男子二十弱冠,行冠礼时也该命字了。
一般来说,此乃“正宾”,也就是定远侯请来族中德高望重的尊长来命,但那夜他想要的生辰礼,是她亲自给他取一个字。
跟她名字相配的、尊长妻友会叫一辈子、死后刻入墓碑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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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这才是我要的生辰礼!因为什么[黄心][黄心][黄心]公主本来就会给!
小陆(语气温柔版):令令,我说的没错吧?
昭宁:[可怜][可怜][可怜]
(二更成功!以后我再也不说这种营养液加更的话了,没想到你们真的有还真的投啊[爆哭][爆哭]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61章 嫉妒
初雪后没几日, 京郊梅林的早梅也零星绽开花苞。胭脂点雪,暗香浮动, 别有一番意境。
昭宁在那儿有座别苑,小日子结束后,便广发拜贴邀请素日里志趣相投的贵女们,办了场诗会。
与此同时,以她化名“望舒”所办的民间诗会上诸篇佳作也呈了上来。
暖阁里银骨炭烧得正旺,一炉刚从窖里取出的雪水煮着新茶,“咕噜咕噜”的声响里,昭宁倚在窗畔的美人榻上, 慢悠悠翻阅诗篇。
忽地,玉指微顿, 目露惊艳地单独抽出一页,看了又看。
虽是咏雪的诗章, 遣词造句却十分灵秀,一手字更是写得清新俊逸, 翩若惊鸿,叫人看了,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美郎君。
再看署名——舒子玉。
昭宁的欣赏顿时变成了惊讶。
这位岂不正是明年的状元郎!
映竹在旁道:“诗会那日几十位青年才俊,就属舒公子仪容最俊, 文采斐然,且待人风度翩翩,极为随和儒雅。”
昭宁了然地点点头, 一时却想起上辈子, 这位状元郎似乎家境贫寒,经历坎坷,几度受安王大恩, 因而刚入仕就进了安王麾下,那一身本事,可没少给她和承稷使绊子。
思忖片刻,昭宁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可知舒公子住在何处?”
“这倒是不知。”映竹惭愧道,“舒公子连诗章夺得第一的赏赐也没要,反而给您送了礼,说深谢贵人助他解围脱困。”
“哦?”昭宁茫然了会。
她正打算帮帮这位未来的状元郎,哪怕招揽不到弟弟阵营,好歹日后念着这份恩情切莫同她们作对,怎么这就谢上了?
双慧“哎呀”一声,忙道:“从骊山围场回京那夜,咱们碰到一个蓝衫书生被书画铺的掌柜为难,您让戎夜去看看!”
昭宁这才想起来,“竟这样巧。”
她接过映竹递来的黑漆锦盒,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玉竹素笔,瞧着色泽光洁,清新朴素,像是自己做的,笔身纂刻着一句:“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不算名贵,胜在雅致。
昭宁令人开了笔,沾墨试写几个字,倒也运腕轻松,丝滑流畅,当下便挂在笔架上,叫映竹暗暗留意着,再遇着舒公子有难,就帮衬一把,也不要透露她身份,只说是“望舒”便成。
映竹领命而去,此时屋外又响起一道脚步声。
是戎夜急急跑过来,一身墨青色的劲装湿漉漉地淌着
水,隔着门禀道:“公主,属下巡逻时看到几个蒙面黑衣人把咱们上次帮的那文弱书生给推下冰湖,一时气愤,忍不住出了手,现今歹人逃窜了,好在书生捞起来还有气,您看可要请玉娘去看看?”
昭宁一惊,心道今儿个真是巧了,当即坐起身子,吩咐玉娘跟去帮帮忙。
转念一想,兴许这就是舒子玉坎坷的劫难了。
上辈子她没有去秋狩,永庆也并未被罚禁足,这片别苑也有永庆和安王一座呢,说不准就是此时被他们遇到,结下机缘。
戎夜带着俩侍卫把落汤鸡似的书生抬到靠近院门的厢房,手脚麻利给人换了套备用衣裳,拿被褥给他一裹,烧起热炭。玉娘把脉看过,则去煮了一碗驱寒汤。
昭宁过来时,隔着屏风看见一道蜷在被子里止不住打摆子的身影,不由得一叹。
天寒地冻的,这便是个普通人掉进冰湖,她也会不忍心。
而对方透过屏风察觉到来人,顾不上瑟瑟发抖的身体,赶忙下地作揖行大礼,温润的嗓音都有些微颤抖:“在下蔺阳舒子玉,多谢贵人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昭宁略略压低声线,示意戎夜把人扶起来,她则落座堂屋的圈椅,“公子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舒子玉苍白的双唇嗡动了下,摇头道,“我初来乍到,待人和善,应是没有。”
但以往京都世族公子里不乏有欺凌打压外籍考生的例子,尤其似这位才华出众的,说不得无意中就成了旁人眼中钉。昭宁便宽慰劝解几句,叫他孤身一人时少往这些偏僻的郊野跑。
舒子玉却似乎笑了笑,解释说:“我借居在书院友人的远亲家,那位老爷不收我的钱,唯独好风雅,我便想取梅梢初雪赠予他,聊表心意。”
闻言,昭宁收了欲赐宅给他暂住的心思,当下简单询问几句,知人并无大碍,又派人回京知会他的同窗好友来接,便准备离去,边吩咐双慧道:“厨房炖的莲杞茯苓鹌鹑汤剩了不少,送一盅过来吧。”
双慧应下正待出去,不妨屏风后传来感激的婉拒:“贵人大恩,我铭记在心,来日必结草携环相报,可惜莲子一道于我有损,每每误食都会起疹子,只得辜负贵人这份心意。”
昭宁步伐微微一顿,本以为她的驸马吃不得莲子已是够冷僻,不想世界之大,还有同道中人。她不由得多看舒子玉一眼。
勉强缓过寒气的素衣书生单薄地立在那儿,眸子恭敬而有礼地垂着,仍旧保持作揖的姿势,风骨落拓,挺拔如竹。
昭宁没再说什么。
夜幕缓缓降临,别苑四处亮起灯盏,舒子玉的友人在不久后也紧赶慢赶地寻来,对戎夜好一番感谢,才扶着脚步虚浮的舒子玉出了别苑,上一辆青棚马车。
马车颠簸地行至五里地外,舒子玉掩唇咳嗽两声,修长嶙峋的指骨挑开车帘,一半面容隐在无边暗夜,清隽而冷淡,向夜空放了一道信号。
无声潜伏的蒙面黑衣人们得令,四下退散。
即将落帘时,马车旁忽有一匹骏马闪电似的飞速疾驰而过。
舒子玉动作顿了顿,凤眸微眯,望向高头大马上威武健硕的黑影,露出几许深意。
……
“你怎么来啦?”
暖阁里,昭宁看着风尘仆仆连眉眼都似染了一层冰雪的陆绥,惊讶出声。
她懒得折腾回城,今夜决定在别苑住下,晌午就叫人回去跟他报信了。
陆绥脱了大氅递给宫婢,边在进门处拂了拂衣袖袍角的积雪,方进屋烘烤冻得泛红的双手,温和的语气并无异样:“怕你在这睡不着,我过来看看。”
昭宁羞窘,小声咕哝了句什么,吩咐人去厨房再多做几道菜来,她刚用罢晚膳,看陆绥这模样,应是下值就赶过来了。
陆绥却道“不必”,大马金刀地往她旁边一坐,便用她用过的筷箸碗碟,吃她吃剩下的膳食羹汤。
浑不讲究,如品佳肴。
昭宁看得目瞪口呆,“哎,你……”
“我怎么?”陆绥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眉宇微蹙着看向昭宁,眼神询问。
昭宁不自在地扭开脸,避开他目光,哼了声,“你好歹也是侯府世子,是本公主的驸马爷,岂能如此潦草不雅?”
陆绥执筷的指尖微紧,“在外面我不会给你丢脸。”
“也不是丢脸的事。”昭宁起身,还是示意双慧去厨房一趟,她不想陆绥奔波一路却吃残羹冷炙。
陆绥的目光追随她,见她到里间的桌案前收拾诗篇,便问:“诗会还顺利吗?”
“尚可。不过我碰到个跟你一样吃不得莲子的人。”昭宁跟他说起偶然救人的事。
陆绥眼神微变,不动声色问:“他人呢?”
“走了呀。”昭宁找到那篇诗走过来,“你看看,诗好字也好,此人举止端方,学富五车,绝非池中之物,他会是明年的状元郎呢!”
陆绥顺着昭宁展开的纸张看了眼,看到末尾的署名,微松口气,语气淡淡道,“是不错。”但他讨厌状元郎这三个字。
昭宁没得到知音共同赏析此佳作,不免感到无趣,意兴阑珊道,“罢了,反正你也看不懂。”
说着,收起诗,回案前润了润笔,开始作对。
陆绥余光触及那支从未见过的竹笔,顿了顿,趁昭宁不注意,风卷残云般吃饱,净口擦拭罢,大步来到她身后,格外认真道:“你跟我说,我会懂。”
昭宁忍不住笑,耐着性子指着其中一句,“时人咏雪,大多取之洁白纯净,寓意君子品性节操,亦或是取之寒冷孤寂,抒发不得重用赏识的凄苦心境。舒公子这句的意思却是说,漫天的雪,也是漫天的星辰,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可见他目光独道,是个心有远大抱负、积极向上的郎君。”
陆绥望着昭宁眼里从未对他流露过的欣赏和光辉,抿唇一默。
昭宁心思都在诗上,并未注意陆绥的异样,“你再看结尾这两句,他对仗工整,与前文遥相呼应,却是仄声收尾,顿挫激越,藏有未尽之语,是留了诗眼,等人作出下篇。”
陆绥的目光无声移到昭宁的手,她握着那支玉竹素笔,衬得纤细柔美的长指也如珠玉一般莹润漂亮。
而笔身的俊秀字迹亲密贴着她指腹,这一笔一划,定然也是那人亲手纂刻。
岂不等同于,那人碰了她的手……
昭宁抬眸才发现陆绥在走神,顿时气恼,“你要我说,你却不听!”
“我……”
“罢了罢了。”
昭宁也明白人无完人,各有千秋,要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来研读文邹邹的诗词是为难他,她不想因此跟他争执,索性摆摆手把他推走,她继续作下篇。
陆绥高大的身躯僵立在十步外,眸光深黯,瞬间想起从前,令令和温辞玉也是这般,有来有回地拟词作对,情意绵绵尽数藏在诗词中。
如今好不容易把温辞玉赶走了,又来一个舒子玉。
这世上怎么就那么多玉来跟他抢令令!!
陆绥无可奈何地阖了阖眼,攥拳压下眸底的嫉妒和阴翳,也不知怎么,身形却忽地踉跄了下,碰到一旁的八仙桌。
“哐当”一声巨响。
昭宁闻声抬眸,“怎么啦?”
“无事,你忙吧。”陆绥单掌撑桌,示意她别担心,他缓缓转身,步伐隐有异样。
昭宁皱眉搁下笔,快步过来挽住他手臂,“是不是夜骑快马冻着腿了?”
陆绥冷硬刚毅的脸庞适时露出几分坚忍的脆弱。
昭宁摸到他小臂下的手掌,因久握缰绳吹了冷风而变得更粗糙的纹路,想起他骑了快一个时辰的马,忽地心软,“别苑有温泉,你去泡会。”
“你呢?”
“我也去。”
昭宁夜宿别苑就是想着泡泡温泉呢,当下心烦意乱的也做不出诗,便和陆绥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