洵儿将小弓挽在臂膀转了个圈,总算露出小少年的雀跃笑脸,不吝赐教,“等比完今日,我教你们!”
“好!”
射了箭,还有骑马、角斗、投壶、蹴鞠、剑法等等,挨个比完已是日暮黄昏了,洵儿不出意外地夺得头筹,笑眼弯弯璀璨似繁星,尤其回身见到不知何时旁观的娘亲和爹爹,顾不上一身臭汗就径直奔过去,撒娇卖萌要夸夸。
频频赞完小郡王颇有定力非比寻常的蒙老将军:“……咳。”
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小娃!
陆准就酸溜溜的了,孙儿比武竟然不知会他一声!害他来那么晚,都没瞧见孙儿英姿勃发的模样。
宣德帝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平仲,洵儿这是怕你徇私呢。”
陆准虎着张老脸狡辩:“圣上说笑,我是那种人吗?”
宣德帝哈哈笑了两声,不应这话。
彩头分派下去,夜宴也即将开始。
昭宁先带儿子回营帐简单梳洗,换了身银白色的小锦袍,顺便自己也换身衣裙,她夸儿子时按下不表,实则很嫌弃臭汗!
向来深谙此理的陆绥早已着装妥帖,负手立在帐外等娘俩了。
洵儿忙活整日,难得“心大”一回,高高兴兴地由爹娘牵着入席。席面上大人们觥筹交错,言笑晏晏,他只管大口吃肉,当然,仪态还是斯文得体的,填饱肚子便向爹娘请辞,
“儿子吃撑了,想去消消食。”
昭宁让王英跟着,由他和陆川去了。
草原的夜空点缀满了繁星,一眼望去辽阔无垠,空气里弥漫着好闻的清新气息,洵儿头回来,自然新奇地想转转。
陆川与他并排走着,陆逐风懒洋洋地依偎在洵儿肩膀。
洵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逐风的翅膀,逐风“嗖”一下飞到半空。
陆川松了口气:“方才我喂三弟吃了好多肉,生怕它飞不起来。”
洵儿嘿嘿笑:“待会咱们吃宵夜,不带它。”
“可是公子,我也吃不下了。”陆川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想起炙肉的美味和香气又是嘴馋又是无奈。
洵儿只好道:“那我吃独食咯。”
要吃很多肉,才能长得高高大大的,跟爹爹一样。
正想着,逐风飞回来了,谁知嘴里叼着一颗夜明珠,“啪嗒”一下丢在洵儿手心。
洵儿吃了一惊,“你这坏鸟,从哪叼来的?”
坏鸟不语,只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洵儿气鼓鼓地跟着来到一块较为清净的绿坪,左右环顾,除了巡逻的侍卫叔叔们,只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白袍男子。
观身形很是清瘦,不过长得很俊秀,看着像是读书人。
洵儿把夜明珠递过去,“这是你的?”
对方神情怔忪,眸光深深地凝望他好半响都没有答话,像是看出神了,又不像是在看他,浑身透着古怪。
这时陆川忽地想起什么,靠近洵儿低声道:“公子,今日比试的时候,这个人也在人群里看您。”
“哦?”洵儿皱起眉头,再次打量这个白袍叔叔,但全无印象,“你认识我?”
对方终于回过神,摇摇头笑着说:“我不认识你。”
“我跟你娘……是故友。”
洵儿板着小脸问,“你是不是叫温辞玉?”
温辞玉骤然被点破身份,讶然一默,修长嶙峋的手掌不自觉按紧了轮椅扶手,“公主跟你说过我?”
这么多年了,昭宁,还会记得他吗?
洵儿哪里晓得爹娘的往事,只是有回听到爹爹和平叔说起他的生辰礼时提到而已,当下冷哼一声,也不答这话,只把夜明珠精准丢到温辞玉怀里,一字一句道:“娘亲是我和爹爹的!”
温辞玉不由得失笑,这孩子生得冰雪可爱,眉眼里俨然有七分昭宁的模样,十分叫人喜欢,性子却跟陆绥那偷妻贼一样蛮横霸道。
洵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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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洵儿:我爹跟我娘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前世注定的缘分!!我爹才不是什么偷妻贼呢!!!
小陆:吾儿不必理会这贱……奸佞。
小温:[小丑][小丑][小丑]
第109章 【八】
洵儿尚是个懵懂纯真的稚童, 但因生在高门贵户,打小进出皇宫跟回家一般, 宣德帝的胡子也是说揪就揪,天潢贵胄的气势初现,自然非比寻常。
温辞玉不知第几次凝望向洵儿肖似昭宁的容颜,到底舍不得冷脸。他只是摇头笑笑,平静的语气透出一种看淡爱恨情仇的温和,
“小郡王此言差矣,公主不只是你的娘亲、你爹的妻子,她更是她自己, 诗云‘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我与她青梅竹马,问询故友近况实乃常事, 怎么能称之为‘抢’呢?”
洵儿皱着眉头思忖片刻,尽管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叔叔, 但不可否认的是人家说的在理。
娘亲是昭宁公主,名唤楚令仪,和爹爹成亲后多了一重身份,生下他这个儿子后又多一重身份, 他和爹爹于娘亲而言都很重要,却并非娘的全部。
温辞玉见他眉眼有所松动,艰难滑动轮椅上前两步, 掌心托起怀里的夜明珠递过去, “这是叔叔送你的见面礼。”
洵儿心里琢磨得明白,面上却傲娇地别开脸,抱臂轻哼道:“多谢温叔好意, 不过夜明珠我有好几匣了,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
温辞玉被小娃娃这惹人喜爱的模样逗笑,嗓音不自觉地带了些哄的意味,“小郡王身份贵重,当然不缺奇珍异宝,我的夜明珠自然有独到之处才敢献上。”
“哦?”洵儿忍不住扭脸回来,好奇地瞥了眼那夜明珠,方才他都没注意看。
“你拿到暗处细看一番,保准会喜欢。”温辞玉再次把明珠递过去些。
洵儿观他坐在轮椅上,动作颇为不便,勉为其难地接过来,然后左右看看,寻到一个背离火光的地方。
原本平平无奇的夜明珠竟显现出图案来!
洵儿眼睛一亮,稀奇地凑近些,发现那图案像是一座延绵不绝的冰山,巍峨壮阔,飞雪千里,缓缓转动夜明珠,冰山陡然变成炽热浓烈会冒火浆和烟雾的怪山!
还有广袤无垠的大漠、草原、奇鸟怪兽……
待洵儿仔细地欣赏完所有图案,大为震撼,捧着夜明珠蹦蹦跳跳地奔回来,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有些“喜形于色”,显得很没有气势,忙肃起小脸,“这些
图案很奇特,是你按照志怪书里说的绘上的?”
温辞玉笑了笑,“都是我亲眼所见。”
“当真?世间竟有如此奇景?”洵儿不敢置信,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写满了好奇。
温辞玉心底蓦地一软,缓缓解释道:“此乃我任持节使遍访西域小国时所见,那地界偏远,气候景观与大晋截然不同,初见时我亦震惊不已,感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遂留心将其一一绘于纸上编造成册,小郡王若是心向往之,改日我把图册献上,与你细细解说,可好?”
“好!”洵儿一点也不忸怩地应了下来,暗暗打算着等听温叔说完西域外的奇观再跟温叔划清界限……不对,洵儿很快意识到一件怪事,打量向温辞玉被毛毯盖住的双腿、瘦弱的身形,迟疑问:“你竟是西域持节使?”
洵儿记性好,有过目不忘、过耳不忘的本领,偶有一回听外祖父和舅舅议事时提过持节使这个官职要在苦寒之地东奔西跑,遭受蛮人袭击,时常三年两载地回不了家,辛苦着呢,所以得甄选一个合适强健的郎君。
可是温叔……
温辞玉对上孩子明晃晃的质疑和惊讶,神情倒是寻常,坦言道:“我虽不良于行,好在通晓多国言语、颇擅和谈诀窍,这些年圣上开恩,准我将功赎罪,我自当尽心尽力,惨败之躯又有何妨?”
洵儿眼里这才多了几分佩服,默了默又问:“你犯了什么罪?如今赎完了么?你的腿是怎么坏的?”
童言无忌,温辞玉并不介怀,三言两语便把当年的事情道与洵儿听,只是说完也明白了,这些年,陆绥那偷妻贼从未在儿子和昭宁面前提过他只言片语,而昭宁,也没有同儿子提过他,她或许早就忘了他吧。
京都又还有谁记得他这个曾经光风霁月打马游街的状元郎?
温辞玉黯然一叹,低了嗓音,“我回答了小郡王许多问题,现下小郡王可以告诉我,公主这几年过得如何了吗?”
“当然是好……唔!”洵儿刚说一半,嘴巴被一个手巴掌捂住,接着身子一轻,整个人被高高扛了起来。
取代洵儿未尽之语的,是一道冷淡漠然的嗓音,“公主的私事,轮不到外男过问。”
温辞玉眉骨一跳,猛地抬起眼睛,正对上陆绥俊美得近乎凌厉的脸庞。温辞玉了然地扯扯唇角,话语不受控制地冷下来,“多年不见,陆世子作风依旧啊。”
陆绥面无表情,“温郎君明知稚子懵懂无知,专挑夜宴众人无瑕而单独设计引诱,又清高到哪里去?”
“你胡言!”温辞玉手指蜷缩按紧了轮椅扶手。
洵儿也不知怎的,使劲儿蹬了蹬腿,“唔唔唔!”
陆绥眉心微蹙,松开掌心,就听儿子嚷嚷道:“爹爹,我是男子汉,我不懵懂无知……唔!”
陆绥用行动直接让这小崽子闭上嘴巴,也不跟温辞玉浪费口舌多辩驳,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阔步离去了。
温辞玉目送父子俩的身影渐渐远出视线,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无可奈何地闭了闭眼,任由冷风刮过单薄身躯,细细的冷意如同针刺一般钻入骨头缝里。
身后有个异域模样的男子拿披风给他穿上,说着不太流利的大晋官话,“公子想见郡王和公主,我改日弄些花样诱她们来便是。”
温辞玉突地睁开双眸,厉色道:“乌斫,无我命令不得擅作主张!”
乌斫用余光瞄了眼陆世子离去的方向,隐下晦暗,恭敬道:“是。夜深风寒,我推公子回吧。”
主仆俩往另一个方向行去,陆绥也带着儿子回到夜宴的营帐外。
洵儿甫一被放下来得到自由就喋喋不休地说起遇到温辞玉的前后经过,边把怀里的夜明珠掏出来,“您瞧瞧,我是因为新奇才跟温叔说话的,才没有被诱骗呢!”
陆绥没好气地笑了。
温叔,叔,那贱人怎么就成了他儿子的叔?
他不动声色,也不想说些粗鲁无状的言语带坏儿子,拿过夜明珠看都不看一眼,嘱咐道,“洵儿,温辞玉并非良善之辈,日后你见着,少跟他说话独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爹爹,这夜明珠爹替你保管着,今夜之事也别跟娘亲说,成不成?”
洵儿迷茫地眨眨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应下来,“好吧。”
昭宁离席寻来,见父子俩嘀嘀咕咕,不禁打趣道:“哎呀,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洵儿回身看看娘亲,又仰头看看爹爹。
陆绥牵着他朝昭宁走去,“洵儿玩累了,正闹着叫你回去歇息呢。”
洵儿赶忙打了个大大的哈切,丢开爹爹先一步跑向娘亲,“是呀是呀,儿子好累!”
昭宁心疼地揉揉他的小脸蛋,“娘也累了,走吧。”
今夜宿在营帐,娘俩梳洗时,陆绥默然出来,江平见状上前,陆绥便把夜明珠丢过去,“处理干净。”
江平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