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昭宁反倒很快冷静下来,感受着手心蓬勃有力的心跳声,也不觉害怕,摇头道:“今日你要是敢丢下父亲和将士们,百姓也不管了,我大抵也承不住这份情,要不起你这样的夫君。”
陆绥一听昭宁说不要他了,便有些急,“令令,我不……”
“好啦好啦!”昭宁忍俊不禁地捧住他脸颊,眉心贴在他眉心,柔声细语地道,“我第一次跋山涉水走很远的路来找你,回头再看,那些艰辛险阻也不过如此。去见温辞玉那次,我第一次杀了坏人,眼看他鲜血飞溅倒在我面前,如今也不觉恐惧,想来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顺利的话,余生几十年,我还会经历很多第一次,我无甚好怕,你也无甚好不放心。”
“还是说,其实你夸赞我之英勇举世无双,都是哄我高兴的?”
“当然不是!”陆绥脱口而出道,他眼里的昭宁身姿纤柔却不软弱,她语气柔软心却坚毅勇敢,午后的金芒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丝都在发光,熠熠生辉,皎若明珠,是他此生见过最厉害的女郎。
他珍惜地拥她入怀,喃喃道,“但愿是我多想。”
昭宁思及弟弟送来的书信,叫她安心待在西北,不必急于回京,初看她觉好笑,不曾深想,如今方知许有端倪。
但这些昭宁没跟陆绥说,她静静枕在他宽阔的胸膛,指尖抚着她送他的那枚平安佩。
偏偏有柄凶器气势磅礴地朝她袭击而来,打破相拥的安宁——
昭宁刚感怀不舍呢,这下瞬间羞恼了,不由得嗔道:“陆绥!说正事呢,你,你又不听话!”
陆绥微微一僵,忙起身撤开,难堪低眸,“抱歉。”说罢急急转身去处置。
昭宁看着那方健硕的背肌上几道伤疤,又心软得不行,情不自禁地跟着他,在西侧间的衣橱前勾住他拇指,“咱们可说好了,我回京,乃是理智思量过的决定,而不是躲你、畏惧你的欲求不满。”
“我也喜欢和你共赴云雨……唔唔!”
话音未落,昭宁就被陆绥按在衣橱上,猝不及防地接住一个灼热的深吻。
她就不该说!
这莽夫本就忍耐一夜,哪里听得了这样勾人的情话?
但公主有容人雅量,推搡打闹几下,还是纵容了驸马的失控。
…………
夫妻俩商议定,这些时日便开始准备回京事宜,至二月初的一个晴日,陆绥赶回来送别昭宁,并往她手里放了一个长方的黑色令牌。
昭宁观之雕刻精致,图案特别,知晓不是寻常物,奇怪问:“此物何用?”
陆绥为她系好披风,轻描淡写道:“可号召侯府所有暗卫。他们虽比不上千军万马,必要时却能护你周全。”
正在套车的江平都惊了一下,止不住地朝那令牌看去,须知这是侯爷执掌,是整个侯府最隐秘的底牌了,没曾想,世子就这么要来给公主了?
陆绥淡淡地瞥了眼江平,江平忙收回目光跟凌霜说话去了。
陆绥才回眸叮嘱昭宁:“不论京都境况如何,凡事能拖则拖,战事平定后我必会以最快速度赶回去。”
昭宁点点头,把令牌收进衣裳的口袋里。
陆绥再给她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其上之人都是与陆家来往紧密的好友,或是昔日受恩于我和父亲,你若有难以转圜之处,看着用,他们必不会坐视不理。”
“好。”昭宁接过来,也好好的收着。
时辰不早,该出发了,陆绥却还拉着她的手不放,似乎还有千言万语不曾说。
昭宁眼眸弯弯,示意他俯身下来,她踮脚亲了亲他唇角,抱了抱他,半是打趣地道:“从前我觉得你寡言少语,跟冰坨子一样,十分难相与,谁知你啰嗦起来不亚于杜嬷嬷。”
陆绥苦涩地扯唇笑了笑,轻抚她秀发,尾音都透出留恋不舍,“令令,盼你一帆风顺,万事顺遂。”
“嗯呢!你也要平安归来,我们京都见!”
纵有万般不舍,终须一别。
陆绥目送马车驶出萧条荒芜的西北,直至再也看不见令令的一颦一笑,如画眉眼,方翻身上马,掉头朝烽火四起的战场疾驰而去。
第98章 回京
槐月风清, 霁天欲晓。
昭宁在历经长途跋涉后总算重回京都故土,沿途虽有马贼匪寇拦路, 好在有了前番经验,应付自如,只免不了人困马乏,舟车劳顿。
进城后,她便吩咐凌霜将侍卫分为列,一列及玉娘先随装载行李和特产的马车回公主府,一列随她进宫,余下四人护送温老回山里。
玉娘心疼提议道:“奔波两月, 您也是风尘仆仆,瘦了一圈, 不如先回府沐浴休憩吧?”
“无妨。”这一路打听不到有用的消息,昭宁心里总是不安, 必得先去看过父皇和弟弟。思及此,她招手唤了江平上前, “侯府暗卫可有专门搜集密报的?”
“那是当然!”江平说起这些可就骄傲了,“上至王孙贵族、各大世家,下至地方州县、仓廪市舶,皆有专人按时序新旧分门别类传递到府, 凭令牌调阅即可。”
昭宁点点头,掏出令牌给他,“凡与安王、平南侯府有关, 全调来。”
江平一惊, 没想到公主竟对自己如此信任!他深知那方独一无二的令牌的重量,哪里敢轻易接,忙摆手道, “调阅情报还无需这块,我在世子跟前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您一声令下,我去办就是了。”
昭宁“哦”了声,挥挥手,示意江平速去。兵分三路,她也不再耽搁,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径直来到宫门。
凌霜如常上前跟禁卫通禀,昭宁坐在马车里,对镜敷粉,补了补唇脂,免得自己看起来太憔悴,让父皇操心念叨。
岂料做完这一切并把衣裙理得一丝不苟,凌霜还未回来。
昭宁不由得蹙眉掀开车帘一角,却见宫门紧闭,两排禁卫面若冰霜地持戟而立,不动如山。
按往常,哪个不是眼巴巴上前给她行礼牵马,毕恭毕敬地迎她进宫?
昭宁隐约有种不妙的预兆,面上却不露山不露水,下马车款步上前,目光挑剔地扫了眼几个禁卫。
无一例外,都是生面孔。
几人见了她,各自相视一眼,铿锵抱拳:“见过昭宁公主。”
昭宁拂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出示一方金灿灿的令牌,“既知本公主是谁,还不速速开门!”
“这……”为首那禁卫难为情地犹豫片刻,谁人认不出公主手持的是宣德帝特准不论何时都可自由进出宫门的令牌呢?这独一份的恩宠,旁人可望不可及。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禁卫硬着头皮道,“圣上龙体欠安,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轻易
叨扰。”
“呵。”昭宁听这话,险些气笑了。
她?闲杂人等?
凌霜自打跟在公主身边也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当下拔剑而出。昭宁抬手拦住他,双眸如凝冰雪,逼视那禁卫,“出口之言如覆水难收,你可得仔细项上人头。”
禁卫双唇绷紧,宛若铁塑定在原地,这时前方传来马车滚过青石板路面的粼粼声,他顿时如见救星,忙跑上前牵马。
“真是难为你了,矜矜业业当值,偏遇到个不讲理的粗鄙野蛮之辈,生生被刁难。”
昭宁听见这熟悉的语调,蹙眉回身,不出意外地对上永庆明媚张扬的笑脸。
永庆染着大红寇丹的长指挑开车帘,幽幽打量昭宁的眼神很是稀奇,“哎呦,原来是三妹妹呀!我险些以为是哪个穷酸破落户不识巍巍皇城,跑到这儿来要饭呢!”
“你!”凌霜怒瞪过去,再也按耐不住拔剑,却再次被公主拦住。
昭宁攥着手心,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冷静,“想不到多日不见,二姐姐的眼力竟变得奇差无比,若不快些请太医来瞧瞧,小心来日摔跟头。”
“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跟你那病歪歪的弟弟吧!没有我哥哥的手令,你就想进宫?做梦呢!”永庆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豪奢宝车自昭宁身边擦肩而过,金铃叮当响,独留一地醇厚香气。
先前那禁卫不需多言,恭恭敬敬挥手示意其余人打开宫门,永庆的马车甫一入内,就立即紧闭上栓,防贼似的。
昭宁不禁冷笑一声,怒火翻涌到心头,被她强行咽了下来,再看这高阔的宫墙,冰冷的殿宇,只觉讽刺至极。
曾经让她觉得枯燥乏味恨不能早早出宫立府的四方天地,如今竟也成了进不去的地方。
依稀记得出嫁那日,父皇说这儿永远都是她的家,外边的天地广袤无垠,精彩纷呈,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然而永远又是多远呢?
凌霜担忧地看着她,“公主,咱们接下来去哪?”
“安王府。”昭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身后有个禁卫追上来,“公主留步!永庆公主有话带给您,说等六月大婚,叫您务必赴宴吃喜酒!”
“对了,如今定远侯府的长公子,就是那位惊才绝艳温润如玉的状元郎,才是永庆公主的未婚夫……”
“滚!”凌霜一脚踹了过去。
昭宁刚压下的怒火又惊雷似的翻滚上来,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
近日安王妃刚诞下麟儿,尚未到周岁宴,携重礼登门庆贺的达官贵人便如云而至,安王春风得意,心情大好,这不,刚在前厅与贵客推杯交盏,相谈甚欢,忽闻门房急匆匆来报昭宁公主登门,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门房一脸为难:“公主来势汹汹,怕是——”
“砰!”
安王猝不及防,惊得杯中美酒都洒了大半,气怒起身,正见被撞开的门外立着一道娇美纤细的身影。
不是他那娇纵无理的异母皇妹又是谁?
安王板着脸,先斥责门外看守的侍卫,“你们怎么办事的?惊扰贵客的罪责担待得起吗?”
众人齐刷刷跪地求饶。
安王暂不理会,重重放下杯盏,不悦地看向昭宁,“三妹妹,你总归是长大出嫁了,平日里陆世子愿意惯着你的臭脾气也就罢了,可王府是你撒泼胡闹的地方吗?你此般成何体统啊!”
“论胡闹,我哪里比得上皇兄?”昭宁迈过门楔,目光如有实质地打量在座众人,“诸位也来评评理,父皇身体不适,我欲进宫尽孝,奈何没有皇兄的手令,原来这朝堂已是皇兄只手遮天……”
“昭宁!”安王恼羞成怒地打断她。
这种事拿上台面来说总归有碍名声,偏偏昭宁这讨厌鬼疯起来一如既往,不管不顾。
至于旁人,又有几个胆敢去评判安王和公主的私怨?当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忙作聋子、哑巴,不消两息就群鸟作散,出门去了。
安王挥散下人,缓和语气,拉住昭宁道:“妹妹,你着实误会我了,是有歹人对父皇图谋不轨,我不得已为之,我也知你心系父皇安康,这样吧,我这儿待会还有一场宴席,歌姬舞姬都备好了,唯独缺个抚琴的乐姬,你替她弹奏一曲,我即刻去取手书。”
昭宁冷笑连连地睨着安王,怒火忍了再忍,到底没忍住,咬牙切齿道:“皇兄确定要我弹奏一曲?”
安王神情无奈,“素闻妹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今日就当委屈委屈,帮皇兄——”
话音未落,昭宁随手端起一杯酒狠狠泼了过去。
安王瞬间脸色铁青,双眸迸出狠厉,那眼神活似要把昭宁生吞活剥了,“楚令仪,你竟敢给我受此等奇耻大辱?”
凌霜见状不对,立即率人上前护在昭宁身前,昭宁缓缓拨开他们,面对安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原来皇兄还知道这是奇耻大辱?须知也从来没人敢叫我顶替乐姬给人抚琴!”
安王攥拳别开脸,沉默半响才粗声大呵道:“好了!给你便是!”
他就不明白了,昭宁这丫头一没有父皇作靠山,二没有权势滔天的丈夫作倚仗,怎么反倒比以前还要狂傲?一点亏都吃不得!
难不成陆家还有兵马给她带回来?
罢,罢,以后别提抚琴,便是供人玩乐她也得被逼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