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萼扶着他在在小院子里走了一圈,什么状况都没有出。
她见萧承微微一笑,笑容转瞬即逝。
二人很快就要回房了。
他已经两次撞到东西,香萼猜他难免会紧张,此时出言安慰不好,挽得更紧也不好,索性就和原先一样。
她咬了咬嘴唇,小心地扶着萧承走回卧房。
这回很是顺利。
香萼松了口气,笑道:“这般就很好了。”
萧承抽出自己的手臂,低头“看”她,似是在心里描摹香萼此时此刻的笑靥。
“嗯。”他含笑地颔首。
一上午走走停停,香萼瞧着萧承被青岩搀扶时就会僵硬一些,几次不是撞到东西就是险些,换了更高更壮的燕二来也是一样。
让她扶着反倒好上许多。
萧承的脚步会更平稳。
她很确定萧承不是故意的,一个失明的人,要怎样操纵脚步自如呢?
不知不觉到了午膳时分,青岩将几碟菜肴摆在桌上,请香萼入座,自己则是站在萧承身边。
萧承能听见他动作和脚步的声响,抬起一只手示意他自己来。
前几日都是青岩事无巨细地伺候他用饭,萧承都吃得很少。
萧承判断了一下面前的碗筷,稳稳地拿起了筷子,向面前最近的一道八宝肉圆夹去。
香萼看着他顺利地夹起吃下,自己也夹了一个,低头咬了口,忽然听一声脆响。
她立刻抬头。
是萧承的手臂撞到了饭碗,打落在地。
他面色有些僵硬,嘴唇动了动,问道:“我打翻了什么?”
“是饭碗。”她轻声道。
青岩很快就收拾好,给萧承重新端了饭,要喂他用膳。
萧承没有说什么或是再制止,面无表情地任由青岩细致服侍。
她想起萧承之前其实是习惯旁人布菜伺候的,但此时,他一定更想自己吃,而不是一直像个废人,不得不接受仆从的喂食。
这样下去,他又是吃不了多少。
香萼起身,示意青岩退下,她牵住萧承的手,指引他握着筷子一一点向面前的碗碟,温声道:“今天一共五道菜,离你最近的两道是八宝肉圆和黄芽菜炒鸡;中间的芋羹青岩已经盛了一小碗,在你左手边,小心别碰到,万一烫着就不好了;还有你不爱吃的青菜放在左上角了……”
她牵引着他的手,把五道菜的方位全都点了一遍,“如果不记得你再问我……”
“记住了。”萧承打断她道。
他重新握住碗筷,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香萼手心温软的触感。
循着方才她指引的轨迹,他举筷凌空把菜名重复点了一遍。
“你全都记住了,”香萼抿唇一笑,“你喜欢吃的两道都已摆在最近的地方了,可还有哪道要放到你面前?”
萧承摇摇头,又忍不住轻笑一声:“你还记得我爱吃什么。”
“我是方才听青岩说的,他当然知道你的喜好……”香萼轻声解释道,脸上微微一热,回自己位置上坐好,“好了,吃吧!”
她端起碗正准备吃,一块虾饼忽然落在面前。
香萼抬起头,见萧承目视前方,准确地夹起最远处的菜,放入她碗中。
“我记得你最爱吃白玉虾饼,以前总吃这道菜。”他转过脸来,空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微微一笑,“多吃点,我特地叫青岩加的。”
饭后青岩进来打扫收拾,发现今日准备的菜色,包括郎君最不爱吃的青菜,几乎全都吃完了。
-
腊尽春回,灵州的早春还有些料峭寒意。
这日傍晚,萧承收到了一封来自京城成国公府的书信,青岩读给他听,是他母亲乔夫人催促他回到京城。
失明后,他在灵州静养五个月了。
他的身体已回到往昔的强健,只是双目依旧看不到任何光亮。
不少名医包括太医都来灵州给他医治过,不知喝了多少苦药,受了多少次针灸,都无什么好转。
而这回乔夫人信里说,国公府偶然觅到一位擅长医治眼睛的神医,只是他年事已高,经不起车马劳顿,必须要萧承回京一趟。
“大人,咱们回京治眼睛吧!”青岩念完,激动不已。
萧承平静地“嗯”了一声。
太医都束手无策了,他其实并不抱什么希望。
他转过了脸,朝着卧室门。
青岩随着看过去,这是对面苏记绣品铺的方向。
这五个月,大人日日练习,已从走路必须要有人搀扶,到可以在熟悉的环境里自己行走。但多数时候,他都需要香萼陪在身边,脚步才会平稳。至于用膳和其他起居,也需要香萼的指引和陪伴。
这是他们再多人伺候也无法代替的。
萧承道:“去对面。”
青岩有些犹豫,绣品铺子便是大人不太熟悉的地方,怕是行走不便。正想着,萧承已经起身,他连忙紧随其后到了布庄门口。
在柜台后的香萼匆匆走了出来,扶住萧承的手,问:“你可是找我有事?你让人来叫我就是了。”
“去你那里说。”
时候不早,铺子里已没有顾客,香萼吩咐阿莹一句,就扶着萧承的手臂进了她的卧房,将椅子上的绣筐拿走,才让萧承坐下。
“你怎么了?”香萼轻声问道。
萧承没有立刻说话,手摸向了一旁的绣筐,感到香萼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一顿,动作很轻地摸过里面的针架,剪刀,丝线......
香萼点起烛火,有些担忧地再问了一遍。
第71章
“无事。”
萧承温声道,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件。
香萼当他是来寻自己读信,虽有些惊讶他为何一定要走过来,还是接了过来,在明亮烛灯下拆开。
“洵美我儿......”
香萼念了开头一句,忍不住扑哧一笑。
萧承也笑了,摇摇头道:“我已让青岩念过,你不用再念给我听的,你自己看下去便是。”
“是信里写了什么大事吗?”香萼一边看下去一边问道。
“我母亲说府里寻到了一位老神医,让我回京城治眼睛。”萧承道。
“真的?”香萼又惊又喜,抬眼看向萧承。
她语气中的喜意太过明显,萧承不由一笑,道:“自然是真的。”
香萼轻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找到乔夫人写的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
“太好了。”她喃喃道,转而又想到尚未见到这位神医,还是不应过于喜悦,也许又是......却止不住脸上的盈盈笑意。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呢?”
萧承没有说话,微微偏过脸,像是要打量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眼前的一片漆黑,但尚能想象出她卧房的陈设。明亮的烛灯,窗台上的两盆素兰,靠窗的桌案,摆在床边的简易梳妆台,挂着浅色床帐的小床......
还有他一路走过来的铺子,两个低头做绣活的绣娘,一个年纪很小的学徒,依着颜色深浅整整齐齐摆放绣品的柜台,窗台上同样摆了两盆花。
这里是她生活的地方。
是她想要过的,“简简单单的安稳小日子”。
他知她不会想要离开灵州,也放心不下她日日为此劳作,用心经营的绣品铺子。
萧承许久没有做声,香萼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她忽地想到什么,小声道:“你可是不想回去?”
这五个月里来过燕氏布庄的大夫不计其数,甚至当年那个帮她治过眼睛的太医都来过,对萧承的眼都一筹莫展。
他嘴上虽不说,也没有表现出气馁或是自暴自弃,但也许是觉得没希望了。
不等他回答,香萼劝道:“京城的大夫更好,你回去看看吧。”
萧承沉默片刻,道:“是,有一丝机会我就该去试试。”
“能由这位老神医治好那是最好了,若不行,京城里还有许多名医圣手,太医院也还有几位没来过灵州呢,总会有办法的。”
他似是对回京城兴致不高,香萼柔声安慰道。
萧承低声道:“我不想再喝药了。”
香萼笑:“你今日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那些药总归让你养好了身子,至于眼睛......”
她迟疑了一下,道:“你方才自己说的,有一丝机会就要试试的,是不是?”
最后的语气十足柔和,萧承一笑,温声道:“你这是将我当做稚童来哄了。”
他道:“今明是来不及的,我打算后日启程,坐马车回京城。”
萧承顿了顿,继续说道:“和我一道来灵州的都是京城子弟,也会随我回京,布庄就先关了。”
香萼凝眉道:“后日也仓促了些,这样吧,我陪你回去看看都要收拾哪些行李......”
“不对。”她忽地打断了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