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相对坐着,香萼看着萧承仍是苍白的脸和没有光彩的眼珠,轻声问:“今日有大夫来看诊吗?”
“会有,一会儿就来了。”
萧承顿了顿,又温声道:“昨天你回来的时候已很晚了,想来在铺子里的活计还没有忙完,你先回吧。”
香萼原本的打算就是交代好绣娘就去陪他,听他主动说起,道:“那我下午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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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香萼忙活完了自己的事就去对门的燕氏布庄看萧承,他的日常起居有青岩服侍,香萼通常坐在他的身边,给他念书,或是说说闲话。
而在卧床静养五日后,萧承终于得了大夫能下床行走的正式允许。
虽说他在清醒当日就被搀扶着走了一段,但后来身子虚弱加之目盲,除了必要不会下榻。这回是香萼来的时候恰好听到大夫的话,问道:“我扶你走一段?”
萧承应道:“好。”
静养了几日,萧承的气色比最初清醒时好了一些。
香萼走近扶起萧承的一条手臂,才一碰到就觉他比之前消瘦太多。
萧承的身体已恢复力气,只是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在香萼的搀扶下避开了桌椅陈设,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路上的东西。
饶是萧承并不慌张,脚下平稳,二人依旧走得很慢。
香萼一步一顿,道:“记住了,这里是床柱,这里摆了一座挂衣裳的红木架子,上面摆了梅瓶,一会儿收起来吧......”
十几步的路,二人走了许久,才到了卧房门口。
屋外的天光和屋内是不同的。
她抬头去看萧承,萧承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垂下眼睫,手摸了摸门框,低声道:“再走回去吧。”
香萼应好,将屋门关上,她扶着萧承往回走了两步,萧承问道:“你记得吗,在果园的时候我也让你扶着我走过一段。”
香萼当然记得,萧承当时说的似乎是“劳姑娘扶我一把”,总是是一句相当客气温和的话。
她用力地扶起萧承的一条手臂,只觉如铁铸成。他那时是腰腹受了重伤,两条腿虽完好无损,却是半边身子压在她的肩上。
而她当时不过一个小丫鬟,萧承又是她主家都忌惮的高高在上的公府世子,是绝对不会反抗萧承要求的,若不是萧承走了几步就作罢,她都要被他压矮几分了。
她抿唇一笑,道:“你当时可真沉,压在我肩上很是吃力。”
日光透过窗户倾泻在屋内,一角的炭盆正点着,发出轻轻的“哔剥”声响。
萧承也低低笑了起来。
他停下了脚步,香萼不解地看过去,他抽出手臂,双手在空中停滞片刻,试探般将她抱入了自己的怀中。
香萼一怔。
她垂下眼,没有推开他,慢慢,她感到萧承的下颌擦过她的发髻,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边,抱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香萼仍是一动不动。
萧承在她的发上蹭了一下,闭上本就看不见的双目。
怀中人僵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第70章
卧房内暖融融的,香萼一动不动地僵立片刻。
和煦的日光下,她抬眼看向萧承,只能望见他的半张侧脸,苍白虚弱,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片刻,香萼轻声道:“我们继续走吧。”
“好。”
萧承很快应了一声,手臂却是慢吞吞地松开了她。
动作才到一半,香萼便反挽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拽着他走向自己,认真道:“你过来一些再往前走,前面你可以按着平日里习惯的步子走五步,然后再停下......”
香萼笑了笑,道:“等走到了之后我再告诉你怎么走。”
“你怕我记不住?”萧承微微挑眉。
“你先走就是了。”
香萼挽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向慢慢向前走。
她不知道萧承是怎么想的,但今日只是萧承得了可以下床行走允许的第一日,她想慢慢指引,而不是让萧承飞快便记住卧房内的格局。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惶恐、胆怯。
扶着萧承走了几步后,香萼惊讶道:“你怎么能做到这么放得开?我和阿莹闭上眼互相搀扶过,都会忍不住摸旁边的东西,她还怕得不敢向前走呢。”
她试过自己闭上眼睛,让阿莹扶着她在院子里行走,生活了两年多的地方她很是熟悉,知道一草一木都生长在何处,可心中仍会有怕撞上的不安,在感到自己快要走到水井前时忍不住睁开一点缝隙......
萧承没想到香萼背后的用心,心头一热。
他转过脸,认真回答道:“因为我完全信任你。”
香萼玩笑道:“你就不怕我故意让你摔个跟头?”
萧承没有说话,脚下踩到了地上不甚平整的地方,身子一歪,香萼连忙搀扶住他。
“你没事吧?”
萧承循着她说话的声音,低下了脸,轻声道:“我知道的,就算要摔,你也会扶着我的。”
他凑了过来,气息如此之近,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处。
香萼也不知他是否能感到二人的距离,脸色微红,极小声道:“你若是真摔倒了,我可搀不住你。”
萧承轻笑一声。
二人在卧房走了一圈,青岩进来倒茶。
香萼道:“青岩,你将这个梅瓶收起来,再将这个炭盆挪到桌案下,或是在炭盆外围一座小屏风吧。”
她吩咐好,又慢慢地扶着萧承到了门口。
“你......你有感觉到吗?”香萼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我们已经走到门口了。”
萧承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摇了摇头。
常人可以感受到的不同光亮,于他而言都是一模一样的一片漆黑。
“但我能记住大概步数。”
萧承脸转向香萼,道:“再走几回,我就能彻底记清楚了。”
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但能感到日光照耀在身上,是和炭火不同的暖意。
还有香萼扶着他手臂时的体肤热意,她走路的轻轻足音,她近在他耳边的说话声,还有她细小动作在空气中带起的微风......
他能感到,此时此刻,她站在他身边,站在日光之中。
萧承微笑起来。
香萼又扶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便执意不肯让她再搀扶叫她去歇息,让青岩扶着他在院子里行走。
她捧着茶站在门口,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承缓慢的身影。
不过片刻,二人就朝卧房走回来,香萼走到窗前书案旁,将茶盏放在萧承绝对不会碰到的地方。
她感到萧承和青岩二人进来后都变得更加小心了。
香萼打量一圈,决心将柜子衣架都挪出去,甚至桌案也是如今的萧承用不上的......正想着,忽然“砰”一声,萧承撞在了衣架上,身子一踉跄,香萼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架子,也扶住了萧承。
他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香萼知道他不在意身体上这些疼痛。
她正想出言安慰,就见青岩一脸后怕地松开了扶着萧承的手臂,就要跪下请罪。
香萼朝他摆摆手。
青岩很是惶恐,他没有扶好大人让他撞上了道旁的衣架,理应磕头请罪,可见了香萼又朝他轻轻摇头,心里也有些明白过来了不该请罪,无声无息地退到了一边等候吩咐。
“可是累到了?”香萼若无其事地搀住萧承,“我扶你坐一会儿吧?”
“我方才撞到了什么,衣架吗?”他低声问。
“是的。”香萼学着萧承往常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歇息一会儿吧。”
香萼又道:“这个架子先拿出去吧,左右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微微抿唇,片刻后才吐出一个“好”字。
她帮着一道将萧承扶进来在床榻上坐下,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几滴汗。
香萼轻轻道:“今日不过是你能自己行走的第一日罢了。”
她不知该如何劝慰他,也怕旁人的安慰反而是反复提醒他这个事实。可偏偏此事和所有事不一样,不是不去想就能和往常一样的......
萧承试着握住她要从他额头上移开的手,握住了香萼的手腕,他顿了一下,摸索到了一动不动的香萼的手指。
他漆黑的眼珠看不到任何光亮,但能感到掌心里的柔腻馨香,舍不得松开。
萧承微微一笑,道:“我明白的,为我读一卷书吧。”
香萼便拿起手边的一册《李卫公问对》,读了起来。
这是萧承看过多遍的书,听着香萼柔和的嗓音,他有些出神,想到刚醒的那一日,在挥刀后他手臂发抖,是两个人将执意要出门走走的他搀扶到了廊道上,之后几日偶尔行走的磕碰,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而今日的行走亦是不够顺利,他不可能永远被两个人一手搀扶一边,也不能永远留在这已经宽敞不少的卧房里。
他需要自己能够行走。
萧承歇息了一会儿,又要起身。
香萼扶起他,转过头眼神示意青岩盯紧萧承的脚步,万一有什么不好,她的力气不一定能扶住倒下的萧承。
二人手臂紧密相贴,自然而然地更近一些。
萧承眨了眨眼,面色和之前几次尝试一样镇定,脚步却更加平稳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