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爷辅佐皇上,皇上一定会成为明君。”简月行礼,“姑娘功不可没。”
魏逢春被她逗笑了,“还功不可没呢?我如今是一身轻,是该出去走走了。”
“姑娘要走?”简月愕然。
魏逢春颔首,“天大地大,难道要困于一隅?有兄长陪着珏儿,我便没什么可担心,那些朝廷大事本就不该我来操心,我又何必再留下呢?”
“可是……”简月皱眉。
爷会放人吗?
“放心吧,他会让我走的。”魏逢春信誓旦旦。
等到新帝登基,一切尘埃落定,她会跟洛似锦好好道别的。
只不过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洛似锦忙得脚跟不着地,整个人都跟陀螺一样转悠,宫里宫外,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六部衙门,连丞相府都很少回来。
魏逢春倒是一点都不着急,趁着这个时候,收拾好了路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出行的装备,也不去打扰洛似锦,她太清楚他如今的处境,也明白朝中肯定也有人不服气,还有陈家的余孽,以及一些永安王留下的烂账。
那么多人和事,总归要慢慢处理的,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可不能给他添乱!
等到彻底忙完了,他才终于可以歇一口气,回到丞相府的时候,竟生出恍如隔世的感觉,尤其是看到魏逢春端着甜汤站在书房门口,真真是愣怔了好半晌。
“这些日子我不在府中,你……”洛似锦忽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魏逢春将甜汤放在桌案上,笑盈盈的看向他,“知道你忙,国家大事我帮不上忙,但是给你端茶递水,我还是可以的。”
甜汤很甜,喝一口就甜到了心坎里。
洛似锦坐在那里,合着手中的甜汤,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她的心思,即便简月没有汇报,他也明白她在想什么。
这地方承载了她太多的痛苦回忆,连命都丢在了这里,若有机会自然是要离开的。
大概是默契太过,所以二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的相处,但彼此都清楚,有些东西迟早要挑明了说,只是一旦说开,怕是再也不会有这样安静的相处机会。
“哥哥。”魏逢春还是开了口。
洛似锦放下手中的瓷碗,“说吧!”
“我想离开。”魏逢春直截了当。
洛似锦点点头,“注意安全,带上人。”
魏逢春想了想,“哥哥不拦着我吗?”
“拦你有用吗?”洛似锦问。
魏逢春摇摇头。
“那为何要让你不开心?”洛似锦反问,“春儿就该高高兴兴的,想出去就出去,想留下就留下,我在这里等着春儿回家。哦,还有珏儿!咱们的小皇帝陛下,最近忙着学习,如何处理政务,累得都快哭了呢!”
魏逢春低头笑了笑,“一下子整个天下的重任都扛在他肩头,自然是要哭的,但哥哥不是很会哄孩子吗?哄着便是。”
“嗯。”洛似锦点点头,“什么时候走?”
魏逢春想了想,“明日。”
“我去送送你。”洛似锦道,“不要拒绝。”
魏逢春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好!”
好,那就送送吧!
翌日,是个好天气。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城门外的林子里,魏逢春已经等在了马车边上,后面还跟着洛似锦特意调拨给她的四个护卫,由简月随行跟着,如此才能放心。
魏逢春一身男儿装束,干净整洁,瞧着远处有马车快速而来。
马车停下,祁烈赶紧放下杌子。
洛似锦下了车,转身便伸出手。
小小的手伸出,小小的人钻出来,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小小少年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眉眼间满是欢喜之色。
“娘亲!”
裴珏一下子冲上去,抱住了魏逢春。
魏逢春惊了一下,转而不敢置信的看着儿子,又看了看洛似锦,“你怎么把他也带出来了?”
“是我求着父亲,把我带出来的。”裴珏抱紧了魏逢春,“娘亲,你还会回来吗?”
魏逢春蹲下来,瞧着一身龙袍的儿子,颇有种吾家有子终长成的感慨,眼眶湿润,“会的,娘亲只是累了,所以替你们出去看看,可你们在这儿……娘亲怎么舍得不回来呢?”
“把这个带上!”裴珏将一块金牌递给她。
上刻“如朕亲临”四个字,可见何其重要。
“珏儿会永远保护娘亲!”裴珏信誓旦旦。
魏逢春笑了,瞧着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只觉得今儿的风吹得人好舒服,今日出行……真是个黄道吉日!
第760章 皇上保重
魏逢春这一走,便只剩下爷俩守在皇城,守着那四四方方的皇宫,好似一眼就看到了人生的尽头,又像是怎么都活不到头。
这滋味,不好受。
御书房内,火炉燃得室内温暖如春。
外头,大雪纷飞。
放眼望去,厚重的积雪将窗外的枝丫都压弯了,时不时稀里哗啦一阵,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但等到雪停月出,四下的雪光会亮得刺眼,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照亮离家人的心?
“父亲,这都多久没收到娘亲的来信了?”裴珏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刚登基时瘦瘦小小的模样,如今愈发有了帝王气势。
少年人眉眼清隽,生得一副好皮囊,肖似已故的先帝……也是就是裴长恒。
但一言一行,却与洛似锦如出一辙。
他是洛似锦手把手教出来的,不管是言语还是处事,皆随了洛似锦,连带着棋风也是如此。
“大概有一个多月了。”洛似锦下了一子,抬眸看向面色平静的裴珏,“现如今你倒是学会了,山崩于前而神色不变,愈发有帝王之态了。”
闻言,裴珏温和浅笑,“就当是父亲在夸我。”
“莫要得意忘形,还是要小心谨慎才好,朝堂之上波云诡谲,并非肉眼所见的平静,身为帝王当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以便于更好的掌握臣子的动向。”洛似锦又落下一子。
瞧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裴珏点点头,“父亲是说您正在收拾东西,随时准备离开?”
洛似锦笑了笑,“学到了?”
“父亲说过,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要太相信身边的人。不管是至亲还是至爱,这个位置上坐的就该是无情君。”裴珏落子,“先帝就是因为既要又要,才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不能赴其后尘,既坐在这个位置上,便不可再肖想其他。”
洛似锦如释重负,好似老父亲放了心,终是笑得欣慰,“皇上长大了。”
“所以父亲也不想要我了?”裴珏垂下眼帘,捏紧了手中的棋子。
洛似锦挑眉看他,“舍不得?”
“我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注定是孤独的,父亲说过多回,我都记得的。”裴珏有些失落,一下子有些维持不住最初的沉静,“可我也清楚,父亲若是借着找母亲的理由离开,恐怕不会再回来了吧?”
洛似锦将棋子放回了棋盒里,幽幽然吐出一口气,“这几年,你已经学会了该如何处理朝政,所以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坐稳皇位。”
“我舍不得。”裴珏如实回答。
气氛有些沉默。
父子二人面对面坐着,听着炉子里的炭火,哔哔啵啵的响着,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终究是裴珏先败下阵来。
“能不能常回来看看我?多寄信给我?”裴珏眼巴巴的看着他,“我会想念你们的。”
这地方虽然随处可见荣华富贵,可终究不是他喜欢的样子,没有爹娘在侧,他只觉得孤独,好像所有人都不要他了。
天下虽好,他却再也跨不出皇城半步。
“好!”洛似锦想了想,“等我找到你母亲,我们就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来日皇上略长一些,可微服私访,来与我们团聚,以前那些日子不堪回首,以后都会是好日子。帝王稳坐高台,我们两个老的才能颐养天年。”
说到这儿,裴珏才发现洛似锦鬓边的花白。
父亲,老了。
这些年操心国事,父亲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憔悴下去,已经有白头发了。
“近来雪大,父亲还是晚些再走吧!”裴珏憋了半晌,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洛似锦瞧着他如今的模样,唯有在自己面前,还能略带孩子气,心里有点酸涩难忍,只得淡淡的应了声,“好!那就等雪停了再走。”
这孩子从小就吃了不少苦,离别之苦何尝不是苦楚?
外头的雪,依旧下着。
风雪呼啸,落故人肩头,恰似已白头。
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洛似锦回到了丞相府,嘴里哈着白雾,眼底翻涌着疲惫,但心里却平静得出奇,神使鬼差的,他踩着厚重的积雪,踏入了魏逢春曾经的院子。
即便现在人不在,但每当夜幕降临,屋子里都会点着一盏灯,就好似她还在这里,一如既往的等着他回来。
“爷?”祁烈撑着伞,“雪太大了,回去吧!”
鹅毛大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分外嘈杂,却又显得这院子格外寂静。
“祁烈啊,我想她。”洛似锦的声音很轻很轻,在魏逢春离开的这些年里,终于吐出了一句压在心里最深处的话。
想啊!
可这没良心的,在外面玩得忘乎所以,真真是乐不思蜀,一刻都不想回来。
祁烈垂眸,“爷,您太累了。”
累了,才会忍不住。
“没良心的东西。”洛似锦转身,骂骂咧咧的离开。
还是得去找人,把人找回来才行,看不见摸不着念得慌,迟早要死在这相思病上。
祁烈笑了笑,继续撑着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