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刀子,悬在了裴长恒的头顶。
“朕是无心之失。”裴长恒垂下眼帘,“依两位爱卿所见,朕该如何弥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个是百官之首,一个在南疆手握重兵。
能如何?
该如何?
裴长恒心里很清楚。
“因着林书江的余孽报复而行刺皇上,丞相夫人裴竹音不慎身亡。”洛似锦幽幽启唇,“婢女舍身护驾有功,特允入宫陪王伴驾。”
裴长奕看了洛似锦一眼,又将目光落在裴长恒身上,“臣等誓死保护皇上,诛杀逆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342章 一个风光正好,一个阶下囚
裴长恒是一口老血堵在了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真真是难受到了极点,可看着眼前这二人咄咄逼人的模样,他愣是无力反抗,宛若被扼住了咽喉一般。
“好!好得很!”裴长恒笑得比哭还难看,“朕的确是做错了事,的确该为自己的行径负责。既然两位爱卿都觉得,如此最好,那便……照办吧!”
闻言,洛似锦与裴长奕双双行礼,“皇上英明!”
英明?
窝囊才是。
可见大权旁落,傀儡依旧是傀儡。
要想赢回一切,还是得加把劲,死的人不够多,权力就收不回来。
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愤怒,裴长恒平静的看向二人,“此事就交给礼部去办,宫里会去丞相府宣旨,追封丞相夫人、长乐郡主裴竹音,为一品诰命夫人。至于那婢女嘛……就封为美人吧!”
说完,裴长恒扫一眼二人,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瞧着皇帝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话,洛似锦默默垂下眼帘。
一旁的裴长奕也是见好就收,未再咄咄相逼,只毕恭毕敬的恭喜帝王。
是该恭喜的,毕竟又纳了一名后妃。
虽然只是个美人,但后宫的美人不嫌多,不是吗?
于是乎,自丞相洛似锦和世子裴长奕走出御书房之后,宫里又多了一位音美人,以后就住在春风殿,算是帝王给与的嘉奖。
朝臣没见过这位音美人,自然不知所谓,但知道内情的却碍于永安王府和丞相府的威慑,纵然心中有所不满,却也不敢轻易的宣之于口。
春风殿,进去容易出来难。
走出书房之后,洛似锦和裴长奕对视一眼,缓步朝着宫外而去。
“丞相不去春风殿看看?”裴长奕问。
因着是后宫,洛似锦倒是可以进出自如,但是裴长奕是外男,是以……很难进去,毕竟得避嫌。
“看或者不看,都是一样的。”洛似锦这会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了,当头挨了一闷棍,若是皇帝还不知好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敲山震虎,敲过也震住了,那就可以了……
总不能一棍子打死吧?
还早着呢!
“此前多谢世子维护。”洛似锦转头看他。
裴长奕一顿,倒是没有多说,知晓他说的是求皇帝赐婚一事,虽然没有成功,但是经此一事,皇帝便不会轻慢魏逢春,同时宫里人也不会贸贸然对她下手,算是变相的保全了魏逢春。
公私分明,恩怨清楚。
洛似锦说一声谢谢,实属应该。
“既是同盟,理该同气连枝。”裴长奕回答。
洛似锦点点头,抬步离开。
目送洛似锦离去的背影,叶枫有些犹豫,“世子,丞相倒是真的狠得下心,听说是出去了又被送回来,可见这里面定是出了什么事。”
只不过,到底是什么事,那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非性命攸关,不至于如此。”裴长奕还是知道些许的,“洛似锦瞧着温和,实则是个倔骨头,这些日子消失无踪,说是同盟联手,可实际上咱连他到底去哪儿了都无从得知。消失得那么干净,回来得没个交代,这里面到底藏着多少东西,谁能说得清楚?”
叶枫想了想,紧跟在自家世子身侧,“听说是从黑狱走出来。”
“那也只是听说,他从黑狱走出来,不代表这些日子他一直藏在黑狱,有时候虚晃一枪,也是很有必要的。”裴长奕是不会轻易相信这些流言蜚语的。
洛似锦能从先帝那里博得官位,其后一直官运亨通至今,这里面不全是运气,必定有其过人之处。
“何况咱们才从南疆回来多久?这皇城里的手段和腌臜之事,远超过咱们所能想象,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裴长奕深吸一口气,“否则,林书江就是咱们的下场。”
林书江冤枉吗?
不冤。
他的确里通外敌,的确吃里扒外,的确做了那些腌臜事。
可他若是足够聪明,将自己的狐狸尾巴藏好,未必会落得个九族抄没的下场,至少能衣锦还乡,颐养天年,毕竟眼下这状况,还没到江山倾覆,万劫不复的地步。
都是先帝留下的旧臣,不管是文武百官还是皇帝,多少都是留有情分的,没酿成大祸,只要稍加遮掩和走动,没被人抓住把柄亮在天下人跟前,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
可惜……
遇见了洛似锦。
“不过,林书江输给洛似锦,倒也不算冤枉,技不如人,得意忘形了。”裴长奕面色凝重,“自以为大局在握,谁知道却是功亏一篑。”
输在太过着急了。
“现在林家被查抄,陈家那边必定警觉,朝中局势愈发诡谲难辨了。”裴长奕缓步朝外走去,就是不知道洛似锦能从林书江的嘴里,掏出点什么呢?
人,如今就在黑狱。
黑狱。
“纵然我罪行累累,罪证确凿,也不该落在黑狱里吧?”林书江坐在木板床上。
瞧着一身锦衣华服的洛似锦,端坐在太师椅上,就这么似笑非笑的,隔着牢笼与自己对视,林书江没来由的一肚子火气,身上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眸色却比血色更加猩红。
“你管他该不该的,你不都落在这,落我手里了吗?”洛似锦轻嗤,“林丞相,您的好日子过去了,如今只能认命。”
林书江慢条斯理的捋着衣服褶皱,即便是囚服,也是穿得端端正正,倒是颇有几分文人风骨的意味,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能丢了自己的颜面。
“都要死了,还这般好脸作甚?”洛似锦打趣道,“难不成想死得好看点?”
林书江端坐在那,一如既往的淡然,“反正都要死了,总得挑个自己看得过去的死法,人这一辈子汲汲营营的,不就是为了死得体面点吗?可惜了,我稍逊一筹,倒是叫你捡了便宜。”
“是林丞相承让,真是不好意思。”洛似锦回他。
林书江拱手,“洛丞相,客气了!”
是朝上势均力敌的人,自然有几分惺惺相惜在内。
“既然林丞相想要体面,我倒也不是……那般不近人情的人。”洛似锦挑眉,“就看林丞相能说出多少,让我感兴趣的事?比如说……”
林书江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悲怆,有点凄凉,“想让我说什么?通敌?”
第343章 覆灭的九重殿
洛似锦不说话,就这么平静的注视着他,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林书江其实心里很清楚,有点东西藏在心里,要么带进棺材里,要么……就是最后的底牌。
底牌是不可以轻易亮出来的,毕竟要用来保命。
“洛似锦。”林书江开口,“与其问我知道什么,还不如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这样了,大概也没多少利用价值了。”
洛似锦垂眸,“九重殿。”
三个字,一室寂静。
林书江的瞳孔紧缩,大概没料到他会忽然提及这个,但转念一想又在情理之中,毕竟是先帝留下的旧臣,对当年的那些事多多少少都有所了解。
天下人,谁不想长生?
“连先帝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林书江摇摇头,“洛似锦,你若是问点别的,倒是还有可能。步步登高不好吗?非要求那不知所谓的东西?”
洛似锦没回答,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半晌过后,林书江无奈的叹口气,“九重殿的事情,素来是十大护卫处置,我们这些先帝旧臣知道的也不多,与其来问我,不如去问陈太师。”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哦,陈太师的嘴……你撬不开。”林书江似笑非笑。
洛似锦敛眸,端起手边的杯盏浅呷,“你的嘴,我还是可以撬开的。”
音落瞬间,有熟悉的喊声响起,不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听着何其凄厉,仿佛正在遭受酷刑,便是听着都觉得疼。
林书江骇然站起身,疯似的冲到了牢门口,死死抓紧了铁栅栏,“洛似锦,你在干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远舟的声音?远舟?远舟!”
“别喊了,他忙着忍受酷刑带来的疼痛,哪儿能听见你的喊声?”祁烈不温不火的开口,“林丞相,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罢了,早点说完早点跟您儿子团聚。这一墙之隔,父子不能相见,怪可怜的。”
林书江眦目欲裂,死死抓着铁栅栏,再不复方才的平静沉稳,恨不能将眼前人就此生吞活剥。
“不要动他!”林书江咬牙切齿,狠狠闭了闭眼。
其实他也很清楚,到了这个时候,自己早已没了谈判的资格。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就此罢休,毕竟那是自己的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就此了账,“你一直在追查九重殿的事情?”
“当年是谁出卖了九重殿?”洛似锦放下杯盏,眼神中透着锐利。
这大概是他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可惜一直都没有答案,因为当年太惨烈,进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活着出来的也只是拼命的逃生。
那样的情况下,谁还能顾得上其他呢?
父亲说,那是个可怕至极的地方。
母亲说,那地方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