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树林里晨光熹微,陆礼依稀看到宁洵当夜,便是如此得意地站在岔路前,回望着今日亲自来追捕她的自己。
陆礼凝神稍作思忖,一双桃花眼如鹰眸尖锐,扫射岔路上下,最后轻夹马腹,策马往其中一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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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陆礼小儿,骄兵必败。
还有一关等着你呢。
第27章 马蜂惨事
月落乌啼, 水面如镜,映着寒霜满天,寸寸寒意敲打刘演府上门窗。
此次花城泸州提案, 虽是陆礼一举敲定的, 可提出者却是白淞见。
白淞见承接州府户部事宜,虽有提议建设泸州风貌之责, 此时提出此举,与素日里惫懒惰怠的他截然不同。
刘演见陆礼斗倒了李海忠, 又扶持吴知远, 如今更是连白淞见也对他唯命是从, 心里很是不安。
如今这些同僚陌生得他好像不曾相识。
泸州向来是平平发展之地,大家在其位安稳度日,不出岔子也就是了。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的。
可陆礼才到半年, 就审理了十余宗陈年积案, 解决了聚贤楼的窟窿, 更是对泸州发展新态跃跃欲试, 足见他野心勃勃,与一惯的泸州作风截然不同。
说什么玉面清官, 不一样是为了擢升提拔绞尽脑汁?
原本各人走各人的道, 寻自己的造化,可陆礼毫无征兆地从扶县提拔而来, 终究是挡到了刘演的前路。
刘演咕噜咕噜地吸食了一口重生散,吐出白雾, 那指尖早已褪去多年来文人戎马书山的墨渍,变得微微泛黄。
若说提拔举荐,刘演的二表叔在京中任大理寺少卿, 他三舅母的嫂子娘家有个外甥在京中翰林任职,算得上是与陆礼一样的青年才俊。
刘演思量片刻,虽听上去关系远了些,但是辗转认识,总算有个方向。
花城建设一事,若是陆礼办得成,是陆礼的主意,功劳也只会是他的。若是陆礼办不成,只会连带着
泸州大小官吏都被京官嬉笑。少不了得三五年雪不了耻,还会影响刘演的提拔。
思量之下,刘演衡量了利弊,与其跟着陆礼替旁人锦上添花,不如自谋出路,结实那京中权贵,到时候擢升提拔时再稍加打点,不比搞这个花城来得现实?
白淞见应邀前来时,看到刘演在温暖如春的炭火房中吸重生散,眉头一皱。
那是朝廷命官禁止吸食的一种白面,有镇痛止血之效,只是容易产生依赖,加之吸食时面容不雅,曾有一段时间风靡内廷,后被朝廷所禁。
不过说是禁止,近两年也陆续有官员重新吸食,并未大罚,也算是一种新态势。
白淞见则对这种东西不大感兴趣,只在外室静立等候。府上仆人请他坐下,他随意点头答应,却并不移步。
傲然而立的身影,在外室珠帘处落下一地碎光。
疏远,倔强。
刘演拿了规划,不照知府命令研究,反而来寻起了他的麻烦,请他来洽谈。白淞见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
本来白淞见也只是想露个面回个礼节,没想到他如此作践身份,心中对他意见更大。想着二人终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白淞见咬咬牙忍着,便让刘演自个麻利舒爽够了再谈。
同知府内环境优雅,冬日里亦有绿竹环绕。月色正浓,暗夜生风,竹叶婆娑作响,勾起阵阵阴寒。
白淞见缩了缩脖子,转头时恰好见到刘演整理了仪容迈出外室。他眼底虚浮,干瘦脸颊凹陷,可眼中又带着诡异的光芒,咧出一口大黄牙:“崇简兄高见,实在令我为难呀。”
“刘大人说笑了,这是知府大人的指示。我的提案实在简陋,难以见人,不敢居功。”白淞见说的也是实话,他只提了泸州花市繁茂,若能推广全国,倒不失为一条致富法子。不曾想陆礼竟看中了他的想法,竟叫白淞见自己都有些吃惊。
“从前徐知府在时,你可是什么话都不说的。如今思路清明,所提之策高屋建瓴,竟成全城倾力之举。”
如此直白的发难,白淞见愣住了,只觉得刘演的发难不可思议:“过去的事情是过去的,为何要以过去要求未来呢?刘大人何不往前看?”
“崇简兄说得简单,”刘演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坐在主座上,示意白淞见尝一尝自己新进的小龙井。“我身系泸州重大工程督办,你此前也做过清渠一事,便该知道此中种种为难,谈何容易?”
白淞见本意不是来听他发牢骚的,便让他总结了难点,明日一同商议。
刘演恨铁不成钢似地瞪了他一眼,连连摇头,他也不说陆礼此举冲动,只问白淞见是否将清渠之资清点过目完毕。
话里有话的关心,只见白淞见脸唰地一下白了。在昏黄的烛光下,那一张老脸变得崎岖。他清渠时,将多余的数万白银以旁的名目支付出去了,而刘演久在工部,自然明白其中道理。
陆大人连他们送的见面礼都不收,只怕此举不能为他所容。刘演见白淞见一脸惊恐,便趁热打铁道:“其实想知道陆大人的心思也不难,投其所好罢了。”
白淞见没有回答,刘演嫌弃他胆小,道他这般犹豫,未来有机会也抓不住。
良久的沉默在寂静的黑夜里放大。
“是女色?”白淞见卸下了坚持。
他们几人都是知道的。陆礼对那个叫做宁洵的哑女有些心思,那日他跳河救人,更是全城都传遍了。信的人只道是陆大人心地善良,爱民如子,不信之人,却说这是一起艳闻。
英雄难过美人关,亘古不变的真理。
二人对视一眼,白淞见因清渠的资金账目有些含糊,一时只得配合着刘演,答应了联合几名同知给知府大人送两个婢女的说辞。
出府时,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竟有了些悔恨之意。
他前些日子一时为吴知远所感动,也想为民办些事情,可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他不再与泸州百姓同舟楫了。
如今再想做点什么,好像也已经身不由己。
宁洵出了城,一路未敢停歇,即使是冬日,也热得汗涔涔的。汗水凝聚在额迹,粘连了几缕发丝。
她并未拂去面上不适,半蹲下在田边沾了些泥土,在那脸颊处抹上几指黄泥,将背上包袱系紧在腰处,往大道之上的包子摊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出城,陆礼一路追至此间岔路。
近两日均未下雨,地上并无痕迹,难以追踪。
他闭上双目,脑中飞一般掠过两边岔路的重要卡点。
右路大路约三十里处是渡口,但是这段时间正修缮,不能使用。她为了防止追兵,必定走得越远越好,显然步行三十里不是明智之举。且她身体仍旧有些虚弱,想来有心也无力。
左边是羊肠小道,道路崎岖,地形复杂,一直绵延通往了山林里。那道上还有些许踩踏的痕迹,看着像是走了那里的样子。
若是这般崎岖的道路,宁洵想也不想,就急匆匆地进了山,夜里又能否寻到借宿之地?
陆礼想到了三月时审理的孤女命丧深山一案,手里的缰绳顿时收紧了力道,心底深处的担忧涌起高大的浪墙,几乎要把他打下马背。
宁洵总不会为了逃离他,进山喂了狼吧?
那日她为陈明潜跳了河,如今还想不开吗?可他这些日子,并未逼迫她做任何事情……陆礼不禁有些委屈,紧张地夹紧了马腹,径直踏上那小道。
他策马沿着铺设的小小石子路,进了茂密的山林,一路林风飒飒拂面,玄色大氅猎猎鼓动。
别说宁洵一个女子了,便是陆礼见了这黑压压、静悄悄的一片山林,也不由得心生迟疑,越走越怀疑宁洵所选岔路是否当真为此路。
可他不敢回头,若是她当真选了此路,他必定要早些把她寻到,离开此处方为上策。
若是宁洵没有选这里,则说明是陆礼对宁洵了解不够,认识不深,想到此间,陆礼顿时坚定了意志。
不,宁洵就是选了这里,她拼了命地要逃离他,便是走这种危险的崎岖小道,她也要选了逃离他。
陆礼心里的委屈逐渐变成了生气,气她为了离开他,就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
许是上天感动于他的执着,终于在他后脊背阴风四起时,听到了行人脚步声。他大喜于色,翻身下了马松开缰绳,皂靴踩在那干爽的树叶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脚下踩空时,马蜂振翅嗡嗡,在密林里幽幽而来……
大道岔路的尽头,有一个隐蔽的小凤村,宁洵正扶着冯嫂在院子里散步,夸赞冯嫂种了这样多的绿豆。
眼前是一大片绿豆苗,种在地上、花盆里,三两株并立,枝繁叶茂。明明不是种植的季节,可冯嫂却能种出这一大片来,宁洵的敬佩发自肺腑。
“你没见过我丈夫,从前他在时,养花是一顶一的好。”冯嫂说到去世的丈夫,面色又顿时消沉了下去。
她丈夫两年前上山砍柴被狼吃了,如今她孤身一人在村里养两个娃娃。她腿脚不便,也没什么力气,只能在村里附近挖挖野菜,种些豆子,如宁洵之类的小商贩进村时,收购换些银钱,勉强维系生存。
听闻州府现在有了新活计,她便想着过两年让孩子也进去找份活。
宁洵见她失落,正要说些别的话题引开冯嫂的注意力,可冯嫂很快自己又振作起来,拍了拍宁洵青筋浮现的瘦弱手背:“从前你来,还不能说话,如今倒好,也能说话了。”
“我听说你开了个铺子在城里是吗?”冯嫂万分期待,想着若是宁洵需要的,她可以叫她大儿子去给宁洵做帮工,骑驴找马。
宁洵笑容凝滞在脸上,僵硬地答应着道方才开张,还没有步入正轨。她知道冯嫂的打算,正因如今她无法应答,这才不得不避让着,免得叫人心生希望,最后落了空,也实在叫人伤心。
“你在小凤村、三水村,好几个村都有门路吧,大家都信赖你的手艺呢。人又肯吃苦,总会好起来的。”
“承冯嫂吉言了。”宁洵沉了一张芙蓉面,陆礼必定猜测她会马上动身离开,殊不知她只是躲到郊外,计划风头消了,她再动身去往南方。
话音刚落,身后一股温热,马匹鼻腔甩气。宁洵
心神一晃,背后发寒。
勒马跳下的声音伴着男子清朗嗓音咬牙切齿,可那张脸实在叫宁洵不敢辨认,惊吓得连连后退,连他所说也没能听清。
“呀,这是哪里来的公子,肿成这幅模样了?”冯嫂亦是满脸震惊,倒抽了一口冷气。
看着宁洵僵硬地松开了那妇人的手,面色红润,陆礼悬着的心松了下来,一时没了心气儿,径直地从马上摔下。
而宁洵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摔在地上,竟没有接住他的意思。
他那一瞬间,头一次委屈得想哭。
可是眼下肿着,根本连泪水都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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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显得很笨的样子,陆少爷。
(冬天不太会被马蜂蛰的啦,有人倒霉除外。)
下一章还是会甜哒,然后就开始虐。
第28章 小凤村一夜
陆礼原本俊朗如仙的一张脸, 如今成了白里泛着红肿,肿里显着白嫩的猪脸,实在是惨不忍睹。几缕发丝放射飞舞, 四仰八叉, 后脑勺的墨发上还沾着许多细碎枯叶。
他看到宁洵的一瞬,紧绷的神经松懈, “咚”一声从马背沉闷坠地。
那肿胖的脸砸在地上时,肿胀的肉块像细小的弹簧般, 弹了一弹, 宁洵也吓了一跳。
太惨烈了, 以至于她一时间顾不得害怕他的追捕,只是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