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筠回头望她,少女的眼睛犹如被水汽濯湿, “沈筠,你别走好不好?”
她好似醉了,又好似很清醒的模样。
沈筠仔细辨别着她眼里的情绪,只见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留在宜州好不好?”
莹亮的眸子里好似盛着希冀。
他张了张嘴,那句“好”却像是哑在了喉间。
他突然没法再去看她的眼睛, 但好在, 再抬眼,少女眼帘已经垂下,手上的力度也在松缓。
沈筠握住她软绵的手腕,放进了被褥里。
他去了厨房熬好了醒酒汤,坐在床边给她一点点喂下, 再用热水擦拭她的面颊,做完这一切以后,静静地看了她良久,终还是出了房门。
院内,月亮已经躲进云层, 浓浓夜色里候着一道人影。
待沈筠走进以后,来人躬身复命,“公子,已经解决了。”
他身上还萦绕着血气,杀掉一个秦三和一个不入流的商户于他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这样轻易下手,只怕会惊动西越的人。
影霄到眼下也不明白公子究竟想要做什么?
秦三若是知晓利害关系,眼下自然得仰仗公子活命,有他在西越面前传话,做晟朝的内应之人,平宁之危应是能解。
可是除掉秦三,无疑于打草惊蛇。
影霄想要劝诫公子,可是公子决定的事情哪里又是他能够置喙的。
他所需做的,就是服从命令。
“你有话要说?”
沈筠瞥了他一眼,将他面上心思尽收眼底,竟然难得关心下面人的愁绪。
影霄摸了摸鼻子,想了想还是道,“属下只是不明白,林姑娘本就有意搭上商行这条大船接触西越,公子又为何要派人去闹事?”
“按照她的进程来,太慢了,平宁随时会起战。”他垂下眼睫,“这也算是祝她一臂之力了。”
“那公子为何眼下又要收手?”
影霄咄咄逼问,公子做事向来说一不二,他跟着公子这么些年,公子何时如眼下这般,朝令夕改,犹疑不定。
沈筠闻言低垂的眼睫晃颤,他侧身余光落至身后的寝房,浓稠夜色似将他身形模糊,他声音飘渺,好似下一刻就能化进风里。
影霄却还还是清清楚楚听见他家公子的声音,于影霄来说,好似天方夜谭一般。
“我后悔了,我不应该把她推到别人手里。”
影霄猛地抬眼,但见公子失神的面色只存在了一刹,再次下令时,眉眼间又恢复成了往日的的淡然。
“传信周子漾,计划提前。”
“公子,你要做什么?”影霄未定的心又猛地起跳。
他脱口而出,“秦三已经死了,西越的人如今本就还在寻你,宜州城内尚且不明敌我,计划提前,怕是所有火力都会集中在你身上。”
“影霄。”
沈筠并未再多解释,只喊道他的名字。
影霄迎着公子发沉的眼神,终于还是低下了头,即便觉得凶险,却也只得照做。
他有一种预感,公子早晚会栽到这个女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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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竖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太阳明晃晃地落入房间,沿着窗沿攀升,透过浮动的帷幔在她眼睫上跳跃。
她起身走到院内,长庚见着她从房间内走出,不免有些惊讶,“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书棠瞥了瞥东面的厢房,嘴角轻弯了弯,“当然是昨夜回来的了。”
她走到院内摆放的木桌边坐下,状似随意问道,“沈筠呢?”
长庚闻言,脸色变了变,“小姐,我今日去市集上,见着宜州城内来了好些官差,说是在搜寻细作。”
迎着林书棠不明的神色,长庚还是咬着牙把下面的话道出,“沈公子已经多日不见人影,长庚觉得,按照他当日的伤势和入城的时间来看,正好与官府要找的人对上。小姐还是不要……”
“长庚!”林书棠呵斥住他。
“小姐,也不是我胡说,可是沈公子近日就是很神出鬼没啊,长庚只是担心小姐。”
“你在屋内等着,若是沈筠回来,你不许再说这些。”林书棠警告道,从桌边站起了身,就急冲冲朝着院外走去。
“小姐你去哪里?你还没用膳呢?”
身后长庚的声音逐渐消匿于缓缓闭上的院门内,林书棠也无瑕顾及,等出了长街,才意识过来,她应该去何处寻沈筠呢?
好像到了眼下,林书棠才发现,她对沈筠其实一无所知。
她不在小院内的时候,他会知道她是去了景木堂。
可是他不在的时候,她却连一处去寻他的地界都找不到。
……
宜州城近日绝对称得上是风声鹤唳,伴随着巡街搜查的官兵越来越多,引得百姓人心惶惶的另一件大事,则是商行的秦三公子和李老板失踪多日终于被人发现,从章台渡里打捞上来。
章台渡是宜州有名的风月场所,商户们谈生意时往往最好此处。
每当黄昏落,夜色起,章台渡上沿岸就会挂起一整条长街的灯笼,一艘艘红楼的画舫顺流而下,夜夜笙歌,绫罗膏脂燃至天明。
仵作的人检查尸身,发现二人身上皆有或大或小的刀伤,初步断定是二人醉酒起了摩擦,失手伤了对方,又双双坠湖,丢了性命。
总之,此案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以这套说辞结案。
对此,林书棠只道报应不爽。
因为秦三出了事,商行内部也要重新洗牌,往日各家规定的份额,分成,在秦家留下的这一块肥肉面前根本不够看。
于是个个都如贪狼一般想要吞下最大头,算是撕破了往日的体面拼得你死我活。
本来这些也不干林书棠的事,但是景木堂前段时间的风头的确一时无两。
不少商户看重景木堂的前景,此刻又确需要势力相佐,因而倒是愿意伸以援手,解救景木堂于危难之际。
这也给了林书棠全身心投入景木堂事宜中的机会,借此以驱逐脑内繁杂的思绪。
沈筠自那一日以后便彻底失踪,一连多日她都未曾见过他的人影,甚至连他的只言片语都不曾收到。
仿佛那一晚他的柔情许诺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林书棠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也不信他是官府要追踪的细作,分明宜州城外,是他救了她。
可是那他为什么要走呢?为什么在眼下这个节骨眼消失了呢?
他究竟遇见了什么麻烦,为什么不肯告诉她?
林书棠想不明白,甚至连想要帮他都找不到门路。
或许于他而言,也从未想过要让她施以援手。
是不信任?还是她不能?
林书棠只能数着日子,一边处理景木堂的事情,一边听着外面的消息,关注那细作究竟有没有被抓到。
或许他是出了急事,来不及给她传信,或许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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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联了多日的沈筠在这一日终于出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一段时间,不仅仅是明面的府衙的人在缉拿他,西越潜入宜州的暗探也对他紧追不舍。
消息是他放出去的,果不其然,边城的人已经这样急不可耐,甚至不惜出动晟朝的官兵,大张旗鼓得也要拿下他。
这边境的官僚体系里果真已经被西越侵腐成了一滩烂泥,怪不得会连失五座城池。
以身入局这一招,他向来做的很好,查出的名册都由影霄快马加鞭密送给了周子漾。
只是到底他伤势才好没多久,如今受几方死士追杀,身上难免又负了新伤。
此事凶险,他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更不能让人知晓他曾容身于宜州一处小院人家。
他说过会帮她,就不会将她置于险境。景木堂的情况,他已经尽数为她铺好了路。
直到眼下面上神色看着无恙以后,他才敢回来再看她一眼,好做最后的道别,他便要启程去平宁。
只要此战顺利,收复朔城,她父亲也就可以平安归来。
她也就不必再冒着通敌的风险担惊受怕地承担着景木堂的未来。
拐过街角,杨柳树下掩映的是一处青砖碧瓦的小院,院门口站着一道人影。
那人抬头望过来,眸光远远地落在沈筠的身上,嘴角轻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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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章台渡不似夜间那般□□,河上的灯笼全部撤下,只飘荡着几艘简易的小蓬,偶有几只飞鸟掠过湖面,安静得几乎没有人声。
迎面而来的风拂过河面,带着丝丝的潮气,宋楹望着远方微眯了眯眼,像是陷在了回忆里。
“青州溪县也有一条这样的长河,我和师妹幼时最喜欢下河去抓螃蟹。师妹最喜欢蟹粉酥,每每我和她抓了螃蟹回去,师母都会变着花样给我们做。”
“这些年我与师父师妹走南闯北,吃过的蟹粉酥无数,却都比不得师母做的那一份。”
沈筠的眼神落在对岸,河面上雾气腾腾似将他眸色也洇出了一片白雾,“你想说什么?”
“沈公子既然走了,又何故回来?”宋楹转过身来瞧他,也不再拐弯抹角。
沈筠轻嗤了一声,眼神依旧落在对岸,“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
“是,轮不到我。”宋楹难得没有被激怒,顺着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河面。
“我师妹天性良善,最好扶危济困,沈公子大概不知,边关战火的这几年,我师妹救过多少人,我都看在眼里。当日即便不是沈公子,若是旁的什么人,我师妹也是会带回来的。”
他说这话,唇角轻轻弯起,颇有些挑衅地侧头用余光打量沈筠。
但见少年面色无虞,眼帘低垂,依旧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模样。
宋楹不预备再打哑谜,和沈筠比定力,他终究还是有些沉不住气,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了道,“我与师妹才是一路人,沈公子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道出,还妄图能得我师妹的真心?宜州府衙最近在大肆搜寻外人,沈公子应该也不想自己身份暴露吧?”
说这话,宋楹其实并没有几分底气,他不知晓沈筠的身份,也并不知道他与宜州府衙要找的人是否是同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