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不断抽搐着,嘴里涓涓不停地吐出血水,他眼睛死死瞪着,好似在盯着林书棠瞧,又好似在看她身后。
林书棠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明明四周的风还是那么猛烈,不断往肺腑里面灌,可一整个喉管都像是被人抽走了一般,她只能感受到风来回在她身体里呼啸,钻动,却一丝也呼吸不上来。
整个人如坠冰窖,直到身后贴上一具滚烫的身躯,那股黏湿的带着血腥气的怀抱将她裹入,头顶上传来那人熟悉的嗓音,她听见他好似在用一道极其有兴致的轻佻嗓音说话,可她什么也听不清。
直到他弯身凑近她的耳畔,与她一样眼神对视上地上那滩好似没了生气的人形,那道阴冷的嗓音终于清晰贯耳,沉缓的,低幽的,染着细微的笑意,“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
“哎哟!这位姑娘,你别为难老朽了,这般严重的伤势你还是收拾收拾给这位郎君准备后事吧。”大夫拂开林书棠的手,眉头高高地拧起,下胡须都吓得发颤。
他从医以来,就没有见过这般严重的伤势,血洞一样的往外冒,看得人都瘆得慌。全身上下就没有几块好地方,全是戒尺粗的刀伤。
再看床上躺着的那人,肤色苍白,只出气儿不进气儿的,哪里像是还能活的样子。
“不医不医!”大夫连连摆手,颇觉有些晦气地要往门外走去。
就冲他身上这碗大的伤口,都不知道怎么来的,他都不能医,眼下这个世道,少管闲事才能活命。
“张大夫他们说你是这城内最好的大夫了,你要是都不治,我还能去找谁?都说医者仁心,救人一命更是胜造七级浮屠。你行行好吧,我给你双倍,喔不,你要多少银子都成。”
林书棠实在没办法了,复又去拉他的手央求道,这都是她今日请来的第五位大夫了。
前面的不是医术不精恐误了人命就是看此人刀伤甚重怕是个亡命之徒惹祸上身,一个个都不敢医治。
林书棠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若说这人和她没关系就算了。
可是偏生这人也算是救了她一命,又是她亲自将人拉回来的。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在他面前死去。
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可若是再耽误下去,怕是人真的就没命了。
“姑娘,你有那个钱不如先去给他买一口棺材,现在这个世道,饿殍遍野的,有一口薄棺下葬,也不算是对不住他。”
张大夫颇不近人情地道,挥了挥手提着桌上的医箱就要离开,哪只还没有走出两步,脖子上赫然陈列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
刀刃就紧贴着他的喉咙。
“姑……姑
娘,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呢?”张大夫急得两手打摆子,慌不迭道。
林书棠眼神变得很冷漠,“你去替他医治,无论是死是活,出了事算我的,官衙那边自有我担着。”
“你这姑娘怎好说歹说不听呢?老朽也是为你好。你说你有那钱做什么不好,救一个死人干嘛?”张大夫一张老脸皱成一团,颇觉今日出门是没有看黄历的缘故。
林书棠不欲与他废话,匕首贴着他的脖子又往里送了一寸,吓得张大夫双腿一软,险些支撑不住,“行行行!”
张大夫嚷着,“老朽治,治,行了吧。”
他说这话,忙伸手去撇开林书棠的匕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却抬眼的一刹那瞧见林书棠用的是刀背,当即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摆了一道。
他指着林书棠,气得发抖,想到自己方才在一个小姑娘面前露怯,张大夫觉得一张老脸简直是挂不住。
“你这姑娘,好生粗鲁!”他想了半天措辞,却也只能从鼻尖里冷哼出来这一声。
林书棠收起匕首,充耳不闻,朝着外面喊道,“长庚,烧水!”
意思便是一刻也不能再耽误了,张大夫气得牙痒痒,认命地提着药箱来到了床边坐下。
此人伤势极重,身上是各处新伤叠旧伤,显然是经历了一路逃亡血战。
张大夫不知此人身份,但看着年岁还尚小,能够坚持到现在才昏迷得不省人事,也不由心生敬佩。
他剪开他的衣衫,拿帕子擦拭着少年身上的血迹,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林书棠就在他身边打着下手。
眼见着张大夫要用针线缝合伤口,林书棠看得眉心紧蹙,极力压制着才不至于手发抖。
她也不敢出声,就连呼吸都刻意屏住了下来。
张大夫一向老顽童惯了,此刻面色都绷得紧,可见情况凶险,林书棠全神贯注地听着张大夫的吩咐,井然有序地做着下手。
天边擦黑,厢房的门才从里面打开。
张大夫虚脱地擦着自己额上的汗水,整个人一把年岁了此刻更像是秋日的落叶好似都皱巴巴成了一团。
“这几日我都会在这里守着,若是熬过这几天,就算这小子命大了。”张大夫吐出一口浊气,好久未曾这般伤耗体力了。
“多谢张大夫!”林书棠朝着张大夫深深拜了一礼。
“方才是我的错,我也是实在没有……”
“行了行了,老朽知晓了。”张大夫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你若是给老朽来一只烧鸡和一壶好酒,老朽就姑且原谅你这丫头冒犯之罪。”
林书棠愣了愣,“噗嗤”笑出了声,“好。我这就去给你买。”
“我保证,张大夫这几日顿顿都有烧鸡吃,好酒喝!”
……
在熬过前几日的凶险以后,由着张大夫和林书棠的轮番看顾,沈筠的身体并未出现任何病情反复,伤口恶化的现象。
是以,张大夫深觉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照料沈筠的重担便完全落在了林书棠身上。
他夜间依旧不能缺人守着,于是林书棠便和长庚轮流看护。
偶尔他夜间会起热,但好在张大夫已经留下方法,林书棠处理起来倒也不算棘手。
这一夜,她照例是给沈筠拧干了帕子敷于额头降温。
将将触摸上,腕间陡然一痛,帕子落在床沿,林书棠抬眼望去,少年速度极快,她甚至连他身形都未瞧清,便觉有一股力道翻转着她仰身,天旋地转间,人就被压在了床榻上。
一抬眼赫然对上一双漆寒眉目。
-----------------------
作者有话说:花椒:清醒过几次啊,你拉别人多少回手了?[愤怒]
林书棠:[问号]你惯这叫拉手?
-
明天起恢复晚六点更新[狗头叼玫瑰]
第59章 照拂恩
林书棠忍不住浑身一抖, 恍惚中想起自己年少时跟随父亲穿过山林,夜间遇见的那一头野狼。
眼神也是如此凉薄,盯着人瞧时令人寒毛直竖, 像是随时能够咬断人的脖子。
“我……我……”救了你。
林书棠启唇,颤巍巍了半天, 后半句话像是打了结一般,刚要说出口, 却见少年瞳仁晃颤,黑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虚白,接着身子一软, 脑袋便耷拉进了林书棠颈侧。
冰凉的鼻尖点在自己颈脉处,微弱的呼吸激得她有些发痒,林书棠直愣愣地看着帐顶,感受到他握住自己脖子的手也带着一松。
胸前被什么濡湿了一片……
“哎哟我的祖宗诶!好端端的, 这伤口怎么又裂开了!”张大夫扯开少年的衣衫,看着那黑沉沉渗出鲜红的伤口, 蜡黄的脸色好似都变得煞白。
他面无表情地转头去看林书棠, 后者缓缓低垂下头,声如蚊呐,“他把我当成了要杀他的人。”
“这小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挺能折腾!”张大夫皱了皱眉,理解地点了点头,转回去, 一边重新包扎伤口一边安抚林书棠道,“我待会儿给他药里添点软骨香,保证他今晚动不了。”
额,这……
瞥了一眼林书棠欲言又止的眼神,张大夫冷哼一声, “放心,无害。”
林书棠乖顺地点了点头。
夜间,照例是林书棠照顾着沈筠。
不知是不是那软骨香的作用,还是伤口又重新裂开,少年这几夜都异常安静。
以至于林书棠都放松了不少,这一夜为他换下擦凉的帕巾时,猝不及防瞧见少年又睁开了眼来。
双眸只惺忪了一瞬,便赫然腾升起杀意。
林书棠心中大骇,几乎是与少年同时而动,她猛地起身,坐着的凳子在地砖上刮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紧接着便瞧见身前那人甫一动作便顷刻软倒在了床榻上。
许是那一瞬的动作太过猛烈,痛意后知后觉袭来,林书棠瞧见他蹙紧了眉心。
她连忙道,“你受了伤,最好还是别乱动。”
意识到是那药起了效果,林书棠知晓眼下的他已无威胁,朝着他慢慢走进,弯身看他,“是我救你回来的,你还记得吗?”
少年不说话,只一双眸子落在她的脸上,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林书棠知晓人昏迷了这么多天,有些记忆混乱是很正常的事,加之他又起了低热,故而并不捉急,只耐心地等着。
好半晌以后,少年才终于开口,声音却是沙哑之极,“我记得,多谢。”
林书棠笑了笑,松了一口长气,“那就好。”
“我告诉你啊,你昏迷的这几日,都是我和长庚在照顾你。你要记得!”她重重点了一下头,“要是你下一次再醒过来,可……不能再这样了。”
林书棠磕绊了一下,示意了眼眼下的情况。
那一夜也属实她运气好,此人伤势极重,还未做出什么就昏倒在了她身上。
林书棠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
少年随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神不经意落到她裸露出的纤细脖颈上,脑海里模糊几个片段闪现。
他将她压至床榻,少女莹亮的眸子里盛着来不及消散的错愕和惊恐,薄茧指腹扣住她跳动的颈脉,掌下的肌肤细腻光滑……
“抱歉。”他瞥开眼,“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对我继续用药。”
见他如此敏锐就察觉到了自己被下药一事,林书棠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继而又是一阵羞赧涌上。
对人下药总归是不太光彩的,她既不信他,又要将人带回,眼下还被他亲口指出来,林书棠面上不由浮现了一层薄红。
她讪笑了两声,“我……这,也是为你好。你那一夜,伤口又裂开了,害得张大夫又给你缝了好几针,你还是乖乖地躺着,别动,否则受罪的是你自己。”
想了想,她又道,“不过你既然已经清醒了,那药自然就无需用了。”
少年这次没再接话,只是看着林书棠将手中的帕巾扔进了铜盆里,拧净以后作势要搭在自己额上,他才终于有了动作转开了头。
语气有些生硬,“我自己来。”
“你能动的话当然要自己来了。”林书棠理所当然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