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珠起身,林书棠跟着站了起来。她握着她的手,“我曾经以为,我与季怀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说能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我亦是满足。可是经历了此事,我才明白,如果你有过瞬间的妥协,是不是也代表着那个人有片刻的值得。”
“我不怪季怀翊,他有自己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即便这个理由下会牺牲掉很多人,但是我想他可能与我一样痛苦。因为我们都没法预料,走出那一步,最后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我想,此去北疆,会让他的心气收敛。”她眼神落向林书棠身后房檐射下的光柱,眼中的水意将瞳仁浸洗,露出坚定而又无畏的神情。
林书棠感受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很紧,片刻地松缓开来,已经不再发抖。
她回过神来看向了她,眼尾的红晕退散,朝着她笑了笑。
赵明珠走后,林书棠心绪很难再安定。
大概是这些年里,她的生活少出现变故,季怀翊的事情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
想到周夫人当时看见她的模样,嘴里说得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紧接着,她就从赵明珠的嘴里听到季怀翊那段时间神神秘秘的早出晚归。
而如今,竟得知是他在调查周将军当年的真正死因。
林书棠无形中,总觉得有什么事好像是围绕着她转的,可却又像是被有人刻意将她排除在外。
她就像是站在了一个透明的琉璃盏里,明明她能看得清外面,外面的人也能看得清楚她。
可是那些人的声音,触碰全被隔绝在了琉璃盏外。
这其间到底是有什么是她不知情的事?
一整天下来,林书棠都坐立难安,索性直接去了垂花门外等沈筠下值。
她站在门下,来回地走动,眼看着天色还早,心中的焦惶就更甚。
绿芜提议给林书棠搬来一张椅子坐下,林书棠也没有同意。
她只是不断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心中那点迷惘像是雷雨日的积云一般笼罩,就连心情都蔫了下来。
直到到了傍晚,沈筠下值。
出乎意料地瞧见林书棠站在垂花门下,沉静眼眸里闪过一抹怔然。
林书棠三两步上前,“我有事情跟你说。”
她面色正经,“季怀翊真的被贬去北疆了?”
沈筠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伸手去牵她,发现她掌心被风吹得发凉,握紧了紧朝着院内走去。
林书棠因为心中有事,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相贴的掌心,很乖顺地被带着跟在他身侧,“我听赵明珠说,是因为他拿出了一份密信和账簿,但是,和户部的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林书棠仔细回忆了一下赵明珠的话,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
沈筠淡声道,“密信是当年运输粮队里的一个小兵从粮官身上搜到的,后来,这个小兵落到了我手上。”
“一开始,他还很嘴硬,到了后来受不住刑法,就将密信交了出来。账簿是周夫人给我的,她整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周子漾的遗体时,从他怀中拿出来的。”
“季怀翊以为有人证物证在手,就可以判三皇子私吞军饷粮草,延误军情致使黑松岭一役战败的罪责。可是户部也有三皇子的人,提前得了消息做了假账簿,脏水反而泼到了周子漾身上,季怀翊只能认罪构陷皇子。”
沈筠说这些话,意外地冷静,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整个人透着过分的沉稳。
林书棠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只是从那双直视前方的漆黑眉眼里,隐约窥见了一些压抑的消沉。被他隐藏得很好。
她有些怔愣地看着他,似也没有想过沈筠竟然会向她说得如此具体,竟还将其中的内情都告诉了她。
林书棠想起前些日子里,宋楹说,沈筠会坏了三皇子的大事。
所以,就是这件事吗?
“画舫那一日,周夫人一看到我就犯了病,她说我为什么还活着,她是不是认识……”
林书棠的话还未说完就卡在了喉间,被一声惊呼取代,是沈筠一进了房间,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林书棠立马双手环住他脖子,震惊地问,“你做什么?”
“鞋袜湿了,也没有发现吗?”沈筠将她放进了贵妃榻上,蹲下来握住了她的脚踝,褪下了被雪水洇湿的鞋袜。
她这才感受到脚下有些湿凉,应是方才踢那些石子时浸湿的。
她还想继续问,沈筠拿了新的白袜给她套上,先开了口,“去北疆对于季怀翊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有赵明珠在他身侧,他做事会留有余地。”
“你不必担心。”给她穿好干净的鞋袜以后,他抬起头来,盯着林书棠看,眉眼间好似有什么东西滑过。
林书棠不太能看清那一闪而逝的情绪是什么,应了一声,“那他们还能再回玉京吗?”
“或许会吧。”沈筠声音很轻,仰头看着林书棠殷红的唇,凑上去蹭了蹭,似觉得还有些不够,他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林书棠被亲得后仰,嘤咛了一声,他顺势压了上来,捧住她的后脑俯身吻得更深。
呼吸纠缠间,衣衫变得凌乱,室内暖香袭人,林书棠颈侧大片雪肤露出,渐渐莹上一层绯红,她抓扯着沈筠身前的衣衫,避免自己滑落下去。
沈筠的动作很慢,可每一下又似乎很重。
林书棠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被扬起又被重重抛下,好像陷入一片昏暗里,手脚都发软到无力,她便在黑暗里不断地下沉,任由风将她带往何处。
偶尔她睁开眼睛,除开不断晃动的帷幔,还有那双染了雾气的漆黑眼眸,像是滴水的深潭。
他无声凝望她的时候,眸中翻滚的暗涌会将她卷入得更深,于是她又陷入了一片昏暗里,耳畔间只有一声声不匀的粗重喘息。
她就在那片海浪里不断地飘,不断地下沉……
自从季怀翊离开京都以后,沈筠好似变得特别忙碌,即便回到了静渊居,也多数时候在书房里燃灯至深夜。
林书棠常常在睡得迷迷糊糊间,感受到身后床榻一沉,继而被揽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那双手环着她,有时候会很不安分,沿着她的小腹一路,直到她蜷起双腿,忍不住哼咛一声,他才会放下她的衣角。
他很喜欢靠近她的颈窝,常常埋头陷在那里,呼吸清浅地打在她的肌肤,毛茸茸的发顶蹭着她的下颌。
也能这样规矩地睡上一整晚。
等林书棠竖日醒来,身侧的地方已经空了。
林书棠收拾起身,去了老夫人处请安。
却不想回来的路上,竟又碰上了沈修闫。
许久不见,他如今格外意气风发,身上甚至还穿着神机营的盔甲。
听闻季怀翊走后,圣上特意提拔,命他接任了季怀翊所有职务。
第54章 与虎谋
林书棠总觉得见着沈修闫就没有什么好事, 远远瞧见了他脚下步子依旧不停。
只是心里不断劝诫自己,下一次再也不走芭蕉林了。
他像是猜准了她会路经此处,总是在这里守着。
眼见林书棠埋头匆匆地往月洞门走出, 沈修闫也早有预料,提步三两下就追上了林书棠。
他在她身侧戏笑了一声, 像是对于林书棠每次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感到好笑,“弟妹似乎很害怕我?”
“大公子有何事?”林书棠不欲与他掰扯, 直接开门见山了道。
沈修闫笑着倚靠在身后的假山石上,“其实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在除夕夜逃走?”
“这跟你好像没有关系吧。”林书棠面色并不好看。
沈修闫挑了挑眉, “是跟我没有关系。不过就苦了你师兄了。”
“你什么意思?”林书棠蹙了蹙眉。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是我来找你吗?又或者说,沈芷溪去了江南,公主被困在了宫中, 那宋楹呢?”
“你有没有想过,宋楹怎么了?”
“师兄怎么了?”林书棠声音有些急切, 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担忧。
沈修闫笑着看她, 有些讥讽道,“
我以为你不会在乎你师兄的死活呢?”
“师兄他怎么了!沈筠对他做什么了?”对于沈修闫这样打哑谜的行为,林书棠有些失了耐心。
“现在知道关心了?我以为你擅作主张离开玉京,就已经没把任何人的死活放在眼里了。”沈修闫眸中的玩味收起,语气凉薄也像是染了寒意。
不过瞬间, 他唇角边又升起了笑意来,沿着林书棠转了一圈,细细打量了一番,“不过我是真没有想到,你竟如此有本事, 说服了长宁公主来帮你,又借助绫罗铺子的人甩掉沈筠的暗卫。”
“若真是让你逃走了,倒真是个大麻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书棠转身,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警惕地看他。
沈修闫嘴角依旧挂着那副神秘莫测的笑意,“林书棠,你要走究竟是因为你想走,还是你不愿意做宋楹的棋子,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不想伤害到我这个二弟?”
迎着林书棠明显不自在的神色,他唇边笑意更深,语气似蛊惑,慢条斯理,“你以为你走了,宋楹就会善罢甘休吗?你以为你离开了,就可以逃避沈筠杀了你师兄妹的事实吗?你们之间的仇就可以一了百了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书棠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她眼眶也变得通红,指尖死死嵌入掌心,好似才保证了自己最后一点清醒。
月洞门的路径被他堵住,林书棠转身像是大雨倾盆而下里骤然溃散的蚁群,辨不明方向只随意晃进了一条青石小路,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模样。
沈修闫静静地在身后望着她,眼底兴味愈浓。手上的嫩枝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轻笑了一声,“沈筠,没有人命可以这么好。”
“你也不例外。”他幽幽吐气,扔下了那断成两节的枝干。
……
林书棠一路浑浑噩噩地回到静渊居,过往那些画面不断在脑海里闪现。
沈修闫的话如同刀子一般捅进。
染着血的,青白的,那些她所熟悉的人的面孔都僵硬发灰地在质问她。
为什么不帮他们报仇,为什么要忘记他们,为什么不按照宋楹的计划走……
画面一转,又是她在硝烟漫天的边境城下,捡到了浑身是血的沈筠。
她将他带上了拉货的驴车,带他回了林家。
她给他换药,日夜不休地照顾他。
他眉心常常蹙起,即便是昏迷中,也睡得极不安稳。她就燃上了安神香。
后来他伤势渐好,她依旧不敢放松,偶尔夜间他会突然起热,她拧帕给他降温时,他会猝然睁开眼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像是能将她折断一般。
她心惊地看着他眸底的红血丝,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在这么脆弱的时候警惕性竟都如此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