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林书棠早已经出了城,眼下正落座在郊外的一处客栈。
外面寒天冻地,好在客栈内有地龙烧着,林书棠捧着一碗热茶喝下,简单梳洗过后,躺在了床上睡了过去。
这段时间,她一直装的乖巧,做出一副好像要与沈筠好好过日子的假象。
不知道是不是从前他逼得太狠的缘故,眼下面对她一点点的柔顺,沈筠也愿意降低自己的防备。
例如,不会再禁止她出府,知道她不喜人盯着,也会减少看守的暗卫。
林书棠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有频率的出府,在外面待的时间也多数一样。
一开始,跟着的下人还战战兢兢,像是看守犯人一般紧紧盯着她。
到后来,林书棠每一次都是办完了事就回府,从不闹多余的幺蛾子,下面的人也就开始渐渐松懈。
是以,谁也没有料到,已然和世子有琴瑟和鸣之兆,又对小世孙关怀备至的世子夫人竟然会趁着世子不在玉京的时间,再一次出逃。
底下的人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影溪也不由暗恨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被夫人甩掉。
那间绫罗铺子绝对有问题!
……
林书棠一觉睡醒来,外面天色还是暗的。唯窗牗上的油纸透着亮堂堂的光,打开来看,是路面上的积雪反射的雪光。
此处离京还是太近,林书棠心中总有些不安。
想了想,决定还是收拾行李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出发去下一座城池。
却不想,打开房门,赫然便是一个人影站在自己门前。
那人听见声响,缓缓掀起眼来,染着红血丝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盯着林书棠看,“醒了?”
林书棠小腿一软,直接朝后栽了下去,一脸惊惧地盯着眼前这个人看。
他周身充斥着寒气,冷硬的衣摆走动间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衣袍结了冰。
沈筠一步步缓慢地走进房里,在她身前蹲下,迎面而来的寒气里隐隐夹杂着血腥味。
林书棠低眼这才看见他袖口染着秾丽的鲜红。
滴答、滴答、嘀嗒。
在地面砸出殷红的血迹。
沈筠顺着她的眼神望了过去,低头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震耸,脊背都发着颤。
林书棠忍不住往后躲,一双冰凉僵硬的手骤然握住了她的脚踝,沈筠抬头盯着她看的眼睛一错不错,内里沉黑得毫无温度。
她看见他张了张唇,可一滴红血骤然从她的额头滑落,砸进她的眼眶里,一片血渍的模糊里,林书棠抬头望去,两具直挺挺的尸体被吊在了房梁上,她看见她们青白僵硬的面庞,赫然是绿芜和影溪!
由于房门大开,室内通风,人脚还在空中不断地来回晃动。
心脏跳出喉腔的一刹那,她终于听清沈筠轻幽含笑的嗓音,很有耐心地询问,“还敢跑吗?”
林书棠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盯着窗牗上反射的雪光,好半晌,眼神才逐渐聚焦。
是梦,是梦……
她呼出一口长气,觉得嗓子眼里干哑得紧,起身倒了一杯茶水。
冷掉的茶水灌进喉腔,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颤,落眼的瞬间瞧见对面晃动的帘子后似有一道人影。
“咕咚”一声,茶杯从手中滑落,在地毯上滚出好几圈,湿冷的茶水浇湿了林书棠脚下好大一片,冰凉地洇进她赤足踩着的脚底。
像是被人迎头泼下一盆雪水,林书棠惊惧地看着帘子后那道身影慢慢从圈椅上起身。
映在帷幔上的身形曾令她无比熟悉,甚至空气中似乎都隐隐萦绕着那股寒冽的冷松木香。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如巨魈一般笼罩朝她扑来,伸出的冷白素手攥开帷幔时,好似攥住的是她的脖子,林书棠连呼吸都滞在了喉腔。
沈筠走出了帷幔,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如梦中一般含笑着望她,“醒了?”
林书棠猛地身子一软,朝后栽了下去。
她双手撑在身后,浑身禁不住打颤,眼见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突然不知从哪里升起来的勇气,拼了命地爬起来朝着房门奔去。
她拉开门闩,房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无论任她再如何大力地拍打,推搡,甚至连带着窗牗都在咯吱作响,房门却依旧纹丝不动。
她又朝着反方向跑,去推窗牗,慌不择路想要从窗台上跳下去。
可是推开的手一沉,林书棠被握着手腕带着转身,压倒在了窗边。
沈筠握着她的手很紧,林书棠感受到自己腕间似有黏腻的水渍,烫得她肌肤忍不住一颤。
沈筠小幅度歪着头看她,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却莫名让人从尾椎骨升起寒意,“你想跟我回府?”
林书棠惊惧地回望,齿关都在打颤,到了这个时候却意外地冷静了下来,她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沈筠,别自欺欺人了好吗?”
“你知道的,我是要走,要离开玉京,离开你!”她狠狠攥开自己手,沈筠的力气却很大,抵着她的手腕压在了窗棂上。
她整个人被钳制在了他怀中,沈筠更加贴进了她,大手捧住她的下颌,轻吸了一气,语气染上了几分温意,像是在哄她,“你想跟我回府。”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林书棠诡异地从里面看出了几分期许,好像她说了他就会信似的。
她迎着他的视线,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唇边升起快意的笑,“我不想,沈筠,我一点儿也不想。”
沈筠眸里的那点希冀像是微弱的火苗,一点点黯淡下来。
沉黑的眸底里逐渐覆上一层薄薄的寒冰,他扯唇,扣着她下颌的指骨渐渐收力,语气分明轻幽似觉得惋惜,却又隐含一丝咬牙切齿的狠戾,“为什么总是不能学着聪明一些呢?”
林书棠脸色霎时间巨变。
“你既然想走,那怎么能不带上她们呢?”
沈
筠幽幽的声音刚落下,门外便传来绿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嗓音,“世子,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求世子开恩!”影溪跪在地上,声音里也是少见的发着颤音。
“沈筠……”林书棠震悚地看着他,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糊着鲜血的画面涌上,她身形禁不住一晃,饶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依旧含着最后那么一丝希望,询问道,“你要做什么?”
“她们看护不住你,理当受罚。不过我想,你既对国公府了无牵挂,想必这些人的性命你也不会在乎。”沈筠捧着她脸的指腹沿着她唇瓣轻轻摩挲,眼里晕染开笑意,“你既要走,我便权当用她们的血为你饯行,可好?”
第51章 元月日
唇上传来湿润, 鼻息间也好似闻到了属于鲜血的甜腥味,林书棠红着眼眶,人也止不住颤抖, “是我要走的,她们根本毫不知情。”
到了这个时候, 她还试图能够和沈筠讲道理,可沈筠只是淡漠地看着她, 像是只要她接受和拒绝两种答案。
其他的,说服,眼泪, 乞求都不再变得有用。
林书棠眼神逐渐变得死寂,她慢慢垂下眼睛,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想回国公府了。”
眼泪从面颊滑落, 洇进衣衫。她似认命了一般闭上了眼,最后如是妥协道。
沈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却好似并未有多高兴。
他垂眸盯着林书棠宛如心死的面孔, 擒住她手腕的指骨用力到“咯吱”作响,却也只是虚虚握着,力道压根没有施加到林书棠的腕骨上。
好半晌,没有等来沈筠的回答,林书棠感受到颈侧一重, 是沈筠靠在了她的颈窝里。
他卸了周身所有的戾气,只安静得环着她。顺毛得好像他才是那个需要被人放过的陷入迷惘的麋鹿。
呼出的气息潮湿灼热,嗓音里带着极力克制的隐颤,像是即将决堤的洪水,闸门已经摇摇欲坠。
“林书棠, 别再试探我的底线了好吗?”
他顿了顿,“你不会喜欢的。”
林书棠仰着头看向梁顶,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和他同样安静,直到连日紧绷的弦断裂,疲乏泛上来以后,就着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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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再次回到国公府,是跟沈筠在新岁的第一天迎着朝晖进的城。
没有人知道林书棠在除夕夜里逃跑过一回,而直到沈筠进了静渊居,国公府内的人才知道沈筠竟然回来了,还和林书棠一起。
但他们并不觉得奇怪,也只当是沈筠提前传了消息给林书棠,林书棠就早起去迎了他。
沈筠将林书棠抱进了床榻里,给她盖上被衾。
房内早已经命人烧好了银碳,到处都是暖烘烘的,他捂了捂林书棠略微寒凉的手,吩咐绿芜照顾好她。
绿芜得了眼风,忙不迭下跪应是,送着沈筠离开了房间。
在侧屋里,沈筠简单盥洗了一番,将那袖口染了血的衣袍换下,掌心中磨出的血淋淋鞭痕随意上了一些药后,便入了宫述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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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再次睁开眼,毫无意外的瞧见自己又身处静渊居内。
她并没有问沈筠去了哪里,只是不顾绿芜的劝谏,站在了窗前,望见院子里下人埋头清扫着积雪。
好半晌以后,她侧眸看向绿芜,“我是不是又被关着了?”
绿芜不敢回这话,连忙提裾跪了下去,“夫人身子受了凉,府医说这段日子还是不要见风的好。”
林书棠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声,将窗闭上,不再多言。
皇宫内。
皇帝大肆嘉奖了一番沈筠,没有料到沈筠竟然如此捷效就完成了此次任职之务,深觉当日派遣沈筠去往宜州是自己做的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沈筠自始至终眉眼淡淡,面对皇帝的话也似有些心不在焉。谢礼以后,便从宣政殿内离开。
拐过宫门,却不想,在这里遇见了长宁公主。
“表哥,你回来了?”长宁眸里渗出欣喜,甜润的嗓音在寒冷的冬日里落入人耳间甚是舒心。
沈筠听见这声掀眼看过去,不动声色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与长宁之间的距离,疏离地行了一礼,“公主。”
长宁下意识上前去拉沈筠衣袖的手落空在半空里,她不自然地缩了缩指尖,收了回来。方才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欣喜骤然像是被落下的细雪浇灭了大半。
“表哥这么早就回京都了?我还以为表哥至少要再过几日呢?”长宁看着青年冷隽的眉眼,带了一丝试探的问道,“表哥可回去见过表嫂了?”
长宁在宫中,接受消息有限,并不知晓林书棠到底有没有逃出去,又逃出去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