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为了点兵台一事数日不眠不休,今日又赶了一日的路淋雨来寻夫人,眼下是身体吃不消,发起了高热。
“无事。加快速度回府。”沈筠就地坐在了车舆上,望向前方浓稠无尽的暗。
九离山是不用回了,明日圣上定然是要为点兵台一事宣他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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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竖日醒来,人已经在静渊居内。
绿芜跪在地上等她苏醒,林书棠见着绿芜心下不禁有些愧疚。
“沈筠没有为难你吧。”林书棠拉她起身。
绿芜摇了摇头,眼泪流了出来,“夫人,你没事就好。是奴婢没用,没有护好你,还好世子将你找回来了。”
“究竟是哪里来的强盗,简直无法无天,竟然连世子夫人都敢劫掠!”绿芜气得脸红脖子粗。
林书棠没有想到,在绿芜眼里,竟然是她遭遇了不测。
沈筠竟然也没有罚她护主不力之罪,倒是难得。
“别哭了,我眼下没事不就好了吗?”林书棠宽慰她,心里也一下松了一口气。
没有因为她的缘故又让无辜的人受罪,她良心上就还能过得去。
“沈筠呢?”她又问道。
“世子今日一早便上朝去了。”绿芜如实回答道。
“九离山上的东西,世子昨日就叫奴婢去收拾了,夫人放心,所有东西奴婢都带回来了,没有遗漏。”
林书棠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抬眼空洞地扫视了一圈寝屋,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含元殿内,噤若寒蝉。
皇帝高居上首,一页页翻过京畿各城守将呈上来的奏
报。
言沈筠以军功托大,肆意封锁城门,为一己之私调兵遣将,扰乱民生。
负责修建点兵台的各官员也纷纷呈报,沈筠乃将作官,先不言是否涉及贪墨一事,点兵台出事理当先咎其责,然不思己过,主持大局,妥善处置,反而擅离职守,扰乱数城防御治安。
如此肆意妄为,置国法于不顾,数罪齐发,当严惩沈筠。
皇帝放下奏疏,抬眼看向殿中的一行人,目光落在沈筠的身上,“沈卿,你可有话要说?”
“回陛下,自本朝以来,反采购流程需遵循‘三重核验’制度。采购前需核验木商资质、运抵后需核验木材质量、入库后需核验匹配登记入册。如今松木被人以假乱真,臣是否也能以同样的理由怀疑与臣一起签了这流程书的张大人和孙大人呢?”
“沈大人,你不要胡说!众所周知,那木材匠可是和你商榷的,这事可跟微臣没有关系啊!”被点了名的张大人立马吓得官帽歪斜,举止失仪。
反应过来了后,连忙跪在大殿上高呼冤枉,求陛下圣裁。
倒是站在一旁的孙大人意外的冷静。
“出了事以后,臣自知酿下了失察之罪,唯恐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只得事急从权,封锁城门,调兵遣将,全力捉拿举家带口出逃的木商。”沈筠持芴禀明。
话落,门外侍卫拖进来一个身着锦绣长袍却蓬头垢面的商户扔在了地上。
商户面颊上磕得到处都是伤,一看便知,是四处逃窜慌不择路时落上的。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是,是有人逼我这么干的。”商户顾不得被撂在地上的伤,连忙爬起来一个劲儿地磕头道。
“是谁?”皇帝开口,不怒自威。
“是沈筠沈大人!”木商抬手指向沈筠,“是沈大人逼我这样干的。我还给了他五千两白银,可谁知,事情败露以后他却想要杀人灭口!”
满朝哗然。
“草民府内的账簿上都有记载,沈……沈大人府内也定然有一份一样的拓本,只要陛下去派人查了就能一辨分晓!”
第35章 朝中辨
林书棠的脚踝因着前一夜沈筠舒经活血的揉搓, 今日已经消肿了不少。
在林书棠熟睡的时候,沈筠又派了府医前来查看,分别在入睡前和竖日起身时给她又重新上了药。
是以今日林书棠行走间并无太大痛楚, 只要不站的太久和走的太快,行走间与平时无异。
林书棠多月未曾回府, 理应今日去拜见老夫人。
等从鹤园出来以后,林书棠又倒霉地在芭蕉林遇见了沈修闫。
他今日竟然又没去上值?存是专门在这处等着她似的。
林书棠不想和他多做纠缠, 照例像以往一般埋头匆匆走了过去,装作并没有看见的模样。
哪知沈修闫脸皮竟然如此之厚,出了昨日这样的事, 今日竟然还能装作一副无事人的模样来拦她。
他大步上前,几步就追上了她,“弟妹,这么久了, 还与我见外呢?”
他揶揄道。
“不说我们好歹亲人一场,至少我们也有过合作啊。”沈修闫笑着看她, 仿佛全然忘记了昨日他是如何派遣人要将她关在别院的。
背信弃义的小人, 还敢跟他谈合作?
林书棠转头看他,“你安得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
“我什么心思?”沈修闫仿若真的不知道,还笑了出来,“我不过想要一石二鸟罢了。这对你不是也有好处吗?”
“好处?什么好处,用我来威胁沈筠, 避免他触底反弹,迫他认罪?”林书棠挑眉,“不过你的算盘落空了,我没能落在你手里,还好生回来了。”
沈修闫唇角的笑意落下, 脸上变得难看了许多,好似对于林书棠最终没能落到自己手上真的有几分怨气。
“没关系。”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又笑道,“你知道,沈筠昨日为了去寻你,将九离山上的人全数调走,意味着什么吗?”
他微弯了弯身子,声音也轻了下来,“意味着,我的人可以轻易地潜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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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筠,你还有何话可说?”皇帝将手中的账簿狠狠掷下,满朝文武皆数敛声屏气。
沈筠低眸看了一眼账簿,漫不经心掀眼,“臣,也有账簿呈上。”
皇帝身边的大监下了玉阶,捧着王记木行的账簿去到了皇帝跟前。
沈筠道,“这些是王记木行的钱庄流水。春日多雨,不少木头都受了潮腐烂,王记木行与多家商户签订了合约,交不出合格的木材,致使赔付大把的银钱。不知道,王老板是从何处拨得了五千两白银给本官的?”
他垂眼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这这……”王老板一时语塞。
“这账簿上又为何不如数记载?”沈筠继续追问。
朝上众官员都噤了声,今日这出好戏倒还着实精彩。
局势轮番变换,如今占据上风的竟然又是沈筠。
眼下这局面明眼人一下便能瞧出其中蹊跷,再看王老板神色仓惶,个中腌臜便已经是心知肚明。
沈筠继续道,声音似带着诱哄,“还请王老板如实禀明陛下,否则,欺君之罪……”
“当斩。”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地掀眼,像看一个渣滓一样从王老板身上扫过,语气轻飘飘的,却掷地有声。
王老板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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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林书棠不以为意,站定在他面前,“伪造的证据算得了什么?”
“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沈筠吗?”
沈修闫看着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眸底满是志在必得,“那,如果不算伪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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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奏陛下,臣有证物呈上!”
就在王老板即将要说出幕后之人时,一直站在一旁未置一言的孙大人终于开了口。
他上前,将袖间的一份账簿呈上,“臣这里也有一份关于沈大人私受贿赂的账簿,其上有沈筠沈大人的印信为证。”
沈筠抬眼望去,账簿已被送至皇帝手侧。
孙大人持芴弯身,不着痕迹与立与百官之中的宋楹相视一笑。
皇帝翻阅着手上记载数额巨大的账簿,脸色一下比一下黑沉。
众百官垂下了头,心思流转,看来,这沈家是要到头了。
沈靖石连忙出列,一掀官袍跪了下去,“陛下,我儿……”
话还未说完,就被皇帝抬手止住,人也没能跪了下去。
这便是不允求情了。
沈靖石转头看沈筠,满眼地恨铁不成钢,成日里只知晓围着一个女人转。
如今这样浅显的局竟就将他给绕了进去。
私印何等重要的东西,竟然如此随意被人窃取了去。
无用!
沈靖石暗恨,沈修闫好端端的今日竟然告假。
这是昨日就听到风声,今日不肯顾念兄弟之情了?
满殿凝滞的气氛最终在皇帝的朗声一笑里皲裂,“哈哈哈哈孙卿啊,你这年纪是大了,竟连字迹都能认错。”
皇帝笑着抚了抚膝,将账簿递给了身旁的大监,叫人交还回去。
“你且好生看看,那私印上究竟是‘荺’字还是‘筠’字。”
孙大人接过账簿,着急忙慌地翻阅,果不其然见着上面明明白白刻着“荺”之一字,瞬间面如死灰。
皇帝看了这么一场热闹,其中藏着什么勾当他自是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