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棠今日在西次房待着,难得没有整理要务,反而是临窗坐在塌上赏花。
但说是赏花, 其实更多的是在想沈修闫的话。
他真的有法子带自己走?
宋楹师兄呢?
他是为了自己才来的玉京,若是她要走,宋楹师兄当如何?
她应该告诉宋楹师兄吗?
她若是离开,沈筠第一个定然就会怀疑到宋楹师兄的头上, 若是他拿捏住了宋楹师兄的错处,广昭告示, 逼她现身, 她也是没有能力反抗的。
这样一看,听沈修闫的话离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沈筠再如何丧心病狂,难不成还能杀了自己的哥哥?
退一万步来讲,老夫人, 定国公都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等我忙完这一阵子,我们就去九离山看海棠。”
沈筠收回顺着林书棠望进院子里的视线,温柔地笑了笑,别过她耳边的碎发。
仿佛昨夜的骇戾从未发生。
林书棠收回落在院中最高一簇海棠上的眼神,无动于衷地盯着沈筠瞧, “为何要带我去九离山?”
这么多年,将她困在静渊居内,不都已经过来了吗?
眼下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沈筠看着她冷淡的面孔,眼里毫无要与他一起出行的喜悦和对九离山的期待,甚至充斥着警惕,不耐和烦躁。
仿佛和他待在一起是一件多么令人痛苦的事情。
想起之前赵明珠来御校场找季怀翊,听见他要带她去游玩,赵明珠虽然嘴上说着不愿意很麻烦,可眼睛里充斥的激动欣喜却是明晃晃的。
沈筠又仔细看了一眼林书棠,极力想要从她的面上找到哪怕一丝刻意压制的欣喜,却还是被林书棠面无表情的冷情浇了个彻底。
耳畔,季怀翊的话又再度回响,“你想想,她对你有多少情谊?”
若是寻常夫妻便也罢了,可你与她……
沈筠喉头艰涩地滚动,强自将那股不忿压抑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单手握住她的手心在掌间把玩,又恢复成了漫不经心的模样,“想,就做了。”
他很理所当然。
拿捏着别人,满足他可怖的掌控欲。林书棠蹙了蹙眉,有些厌烦他这般。
竭力想从他手心里挣脱出来,可奈何沈筠的
力气很大,稳稳地握住,慢条斯理地抬眼盯着林书棠瞧。
很深,很黑的眼睛,无息盯着人瞧时,有抽骨剥髓的迫力,叫人不自觉敛住了呼吸。
林书棠别开眼,动作停了下来,“什么时候?”
“下月初?”沈筠思考了一下,尾音轻扬,又像是在询问林书棠的意思。
“你不用上值?”
“圣上命我勘探京郊内百里地形,和工部的人一起。”沈筠摩挲着她的指骨,闲谈一般,娓娓道来,“营缮郎也会去。”
林书棠兀得转过了脸,却猝不及防与沈筠轻抬眼帘相对视。
他眸色锐利,像是钢刀一般刮在林书棠的脸上。不过转瞬那抹锋利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林书棠一度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他笑着看着林书棠,姿态散漫,语气缱绻,指节却强硬地无声分开她的指缝,紧紧嵌入了进去,“京郊离国公府实在太远,我不能日日赶回来,只好带着阿棠和我一起了。”
他指尖缓慢地摩挲着林书棠的手背,语气中似有委屈,拉着林书棠往自己身前带,自己则后仰半撑着靠在罗汉塌上。
轻抬眼皮,分明是从下往上望的姿势,却依旧有不容忽视的侵略性无息将林书棠包裹。
林书棠双腿被分开跨坐在他腿上,这样一倒,几乎整个人都落进他怀里。
她想下去,腰间一双有力的大手却将她按住,沈筠捧着她的脸抬起,让她直视自己,笑吟吟道,“阿棠不愿意吗?”
林书棠沉沉吐出一口气,“你先放我下来。”
沈筠这一次没有为难,很听话地松开了她。
林书棠忙像是奔蹿的猎物一般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她站直了身子,“既然你有要务在身,我就不与你一道同行了,你先去打点,我第二日再来。”
沈筠没有说话,头仰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盯着林书棠看,不置一词。
“九离山路远,我若与你一道,岂不是紧赶忙慌的。你勘探所需时日甚久,我还要好生准备一些东西。”林书棠解释道。
“那我们提早了日子去。”沈筠笑,不觉得是个问题。
林书棠噤声,默默点了点头。
-
“沈筠不同意。”
“早猜到了。”沈修闫装模作样地拿起石桌上的画像看了起来。
凉亭外的下人提着水壶埋头浇着花儿。
林书棠捧着茶壁看过去,遮掩性地呷了一口茶,看着悠悠闲闲,暗里却是咬牙切齿,“猜到了,你还要我这样做?”
天知道,她那日迎着沈筠的视线有多紧张。
“沈筠疑心重,若是你不做出些什么异常之举,他会更怀疑。只有这样适当的露出一点马脚,才能让他觉得一切都尽在掌握中。”
沈修闫又翻看起了下一张画像。
林书棠撇嘴,“你们国公府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心思重。”
“我要的身籍和路引呢?”她又继续道。
沈修闫眉峰微蹙,像是在仔细端看画像,“不急,等送你离开渡口,会把这些交给你。”
林书棠看他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轻笑了一声,慢悠悠拂开茶水面上的茶沫,“大公子应该知道,此次国公府的赏花宴是由我操持的吧。”
沈修闫终于正眼看她。
“我要选在赏花宴那天离开。”林书棠扔下盖子,微微倾了倾身,压低了些许声音。
“那天人多眼杂,名为赏花,其实是为你相看,你才是这场宴会的主角。只要你帮我遮掩,就是我混出去的最好时机。我需要你帮我拖住沈筠。”
“你在跟我讲条件?到底是你安排还是我安排?”沈修闫笑。
“那就先将身籍和路引给我。”林书棠踩着他的尾音道,话落,也笑了笑,“合作总得讲点诚意吧。”
沈修闫将画放下,眼里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兴味。
他知道是当年那件事情他骗了她,导致眼下她像个兔子一样机灵,不肯轻易信他的任何话。
还真是不好糊弄啊。
沈修闫叹出一口长气,摆正了姿态,“我不可能光明正大的给你办,所以眼下,身籍和路引暂时还没有。”
“你要是离开了,沈筠定然查到我的头上,顺藤摸瓜就能找出你的藏身之所。你也不想上一刻才出玉京,下一刻就被抓了回来吧。”
林书棠想了想,沈修闫说得似乎在理。
“那接下来怎么做?”林书棠将盖子盖上,觉得这茶冷得也忒快了,后劲带着苦涩。
“或许赏花宴,也是一个机会。”沈修闫指尖轻敲了敲桌面,望着林书棠笑了笑。
……
赏花宴那日,国公府内来了诸多玉京名门贵流。
除外,还有今年赴考的举人。
国公府的赏花宴一向声势浩大,占着赏花的名头,不仅是为男女相看提供雅地,也是拉拢人心,结识才干提供跳板。
府内人头攒动,达官贵人,清流儒生来往其间,谈笑风生。
丫鬟穿着绯色的衣裙端着漆盘鱼贯而入,如同一团绯云似与桃花林融为一体。
远眺而去,载歌载舞,丝竹管弦,绕梁于耳。
林书棠坐在假山后的长廊下,并没有参与那一场盛会。
她从前最是爱热闹,可如今不知是否被关在静渊居内太久的缘故,一见着了人多,反而不自在。
宴席由她筹备,如今既然已经开始,她做好了自己份内的事,便来到此处躲清闲。
眼见一切井然有序,林书棠索性便起了身,准备回静渊居内。
可不想,刚踏上拱桥,就见前方迎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表嫂这是要去哪儿?”长宁公主见着了林书棠,故作惊讶道。
像是才发现她要走似的,而不是因为她是故意过来找茬。
林书棠垂眸,不欲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要离开。“公主。”
“表嫂不喜欢迎春,当日何苦要将她带走,随后又落人颜面地将她遣送回来。”
眼见着林书棠要从自己身侧离开,长宁立马出声道。
侧首,面带憎色地看她,“这送出去了的人哪里还有还回来的道理。表嫂可知道,于迎春而言,是多羞辱人的举措吗?”
“她非我府上的丫鬟,却遭表嫂如此践踏。不知表嫂是不喜欢她呢?还是觉得本公主多事了呢?”
长宁的声音沉了沉,前面还算是在阴阳怪气,可后面的话却是给人定了罪。
说重了,便是藐视皇家恩赐。
林书棠挑眉,是来找事的了?
“迎春很好,妾实在不忍心让她在妾身边只做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她既有插花的手艺,妾便给了她身籍放她回去了。她竟还是回了公主府吗?”林书棠状似不知地说道,“看来,迎春对公主当真是忠心不二,至情至深。”
“如此,妾更不敢夺人所好,断人念想。迎春还是留在公主身边更好。”
林书棠这一番话说得不露痕迹,长宁既不戳穿送迎春来的真正用意,林书棠也断不会主动将窗户纸捅破。
长宁吃了一个哑巴亏,盯着林书棠那张嘴是越看越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