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翊脚下步子更快了一些,翻身勒马,疾驰而去,眼下也不算太晚,赶在沈筠接收消息之前,他决定替他做一回主,送林书棠离开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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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怀翊这边还在策马疾驰往大牢里赶,沈筠却早已经得了消息只身踏入了地下暗牢。
狭长的甬道里,光线昏暗,唯有墙壁上挂着的几柄火把熊熊燃烧,映照着脚底下已经被血水染黑的阶梯。
空气里皆是浓腻的散不开的阴湿气,发霉的味道混合着陈年积载的血腥味涌入鼻腔,令人胃底里升起一阵阵的恶心。
沈筠拐过长长的暗道,两侧铁柱围成的囚牢里,死囚犯们个个靠在墙边耷拉着眼皮盯着甬道中间白衣似雪的男子。
手腕脚底的铁索稀里哗啦,有人慢慢扶着墙壁站起,空气里某种昭然若揭的意图暗流涌动。
直到狱卒持着一把铁棍猛地敲响牢笼,这些人才安分地坐了下来。
林书棠被那一声巨响的余音震颤,下意识抬起眼来,瞧见左侧墙角里走出一道人影。
男子广袖长袍,墨发披散,一张面色苍白,唯余眼下青黑,斜眼凝视她时,两丸如玉眼珠漆深寒沉。
狱卒躬着腰身,火速打开了牢门。
他缓慢走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稻草堆里双臂环膝的少女,唇角轻扯起笑意。
“书棠,跟我回去。”
他语气轻幽,姿态闲适,好像林书棠只是一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幼童。
他不为所动,反而大发慈悲愿意亲自来接闯了祸的林书棠回家,她应该对此感恩戴德。
沈筠无比笃定林书棠到了眼下的境地,会很识时务地选择当下对她最有利的决定,也应该明白谁对她最好。
可事实是林书棠在瞧见沈筠那一刻,所有的不甘,委屈,凄凉通通被烧成了满腔愤懑。
她猛地从墙边站起身来,想要冲到沈筠的面前厉声质问,脚腕处连接墙体的链子却深深牵住了她的行动。
半臂距离,林书棠目眦欲裂,恨不得吮血啖骨,“沈筠,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林书棠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沈筠这个疯子,既然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单单留下她一个?
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就是为了折磨她吗?
看她挣扎,痛苦,将她当做笼中雀一般,看她为了自由折腾得团团转,然后再轻而易举地被他给抓回来,他觉得很有趣是吗?
他就非得折磨死自己不可吗?
林书棠自问从没有对沈筠有过不义之举,他何至于非要这样如此?
沈筠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人,面上不见一点儿情绪波动,恍若对她的厉声咒骂浑然未觉,他眉眼低垂,扫向了她脚边被绷成直线的脚链,眉峰不经意蹙起。
再抬眼,他眸底终于起了漪澜,寒意更甚,“你说,愿意跟我回去。”
一字一句,似带着警告,他有些失了耐心,沈筠觉得林书棠若是有一点眼色,都不应该再和自己对峙。
这对她没有好处。
他已经退了一步,林书棠难道连一点点示弱都不愿意吗?
林书棠一听这话兀得笑了,她根本察觉不到沈筠那点微弱的让步,在她看来,他那句是命令,玩弄。
告诉她,只要她认错,他就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回去继续将她困在那方不见天日的宅院里。
做他的玩物。
她嘴角升起讽刺,觉得沈筠在磨损人心志这一方面的确是颇有建树,她竟然真的觉得有些疲惫了。
“回去?跟你回哪去?”
林书棠决定破罐子破损,这段时间以来,跟他虚与委蛇,她真的累了。
面对一个杀了她那么多亲朋好友的人,就因为自己曾经付出过真心,将他当做过朋友,林书棠眼下竟然无法全然做到去恨。
满腔的情绪堆积,嚼碎,没有出口在胸腔内翻天覆地,她双眸赤红,像是踩在悬崖边上再没有后顾之忧,即便摔得粉身碎骨,也执念那一瞬空中楼阁的自由。
“我凭什么要跟你走?你以为你是谁?我想要去哪里,跟谁走,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毫不客气地反问道,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沈筠,我们之间可是隔着无数条人命,有血海深仇,你将我放在你身边,你就不怕终日玩鹰反被鹰啄了眼睛?”
“你想羞辱我,却不知晓我每一日都在想着该如何杀了你!”
“那你就杀了我。”他直视她的眼睛,“你留下来,看看,我什么时候能死在你手上?”
他眼里有微弱的讽意。
伸手扣住林书棠的后脑逼近,左手里塞进一把匕首给她。
迎着林书棠怔松的神情,他胸腔内竟然诡异地升起畅快,唇边的笑意总算有了几分真实。
“我死,我就放过你。”
商讨的语气轻飘飘落下,谈论的内容却是惊涛骇浪。
林书棠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瞧见他漆黑的眸底隐隐燃起的几分光亮,执拗的攥着她的手腕,好像迫不及待她能够对他下手,像是给予他的赏赐。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林书棠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人,“你以为我不敢吗?”
沈筠笑着看她,声音轻柔似蛊惑,“我已经传令下去,你杀了我,就可以平安走出这座大牢。”
“没有人敢拦你。”
话音落下,不待林书棠有考量的空隙,他突然掌着林书棠的手刺进了自己胸膛。
变化来得太快,眨眼间,鲜血喷涌而出,涓涓不停。
林书棠从来没有杀过人,她不知道,原来匕首插入胸腔是这样容易,原来破开皮肉,还会感受到来自心跳的阻力。
可沈筠掌着她的手一点点往下按,温热的大片的血落进她手掌,湿漉漉的,她听见刀刃一层层破开肉里的噗呲声,感受到那一点点微弱的阻力在渐渐消散。
巨大的恐慌将林书棠笼罩,她从来没有这么明显地感受到一个人生命的流逝。
一阵阵的寒意自她脊柱窜起,她双手止不住地抖,眼泪都忘记了流,只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身前的沈筠。
他面色惨白,薄薄的肌肤似死人的白骨一般覆盖在那张五官分明的轮廓上,喉间流出的浓渍鲜血将他唇染得艳红。
他身子在迅速退温,整个人都如流沙一般恍若慢慢融化,可唯那双眼睛却反而亮起灼热的光,他抬手去抹掉林书棠眼睫上的泪珠,红色的血模糊了她的视线。
可她还是直直撞进了那双含着温意的眼睛,融化了其间所有的疏离,淡漠,和几不可察的讥讽。
林书棠从未见过沈筠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像是雪后初
霁,晴光映雪。
她觉得这样的沈筠好陌生,陌生到她根本不敢去窥探这样的转变背后的原因。
她直愣愣地随着他倒下,看见鲜血流了一地,洇湿了的稻草摩擦着衣摆簌簌作响。
脑子里一片乱麻,那把匕首还插在他的胸膛上,她看见他胸腔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好似已经彻底没了一般。
她突然开始崩溃,双手颤抖着无能为力。
要怎么办?拔掉匕首?
他会死的吧。
可是她不就是希望他能够去死的吗?
眼泪后知后觉大颗大颗砸落,呼吸都像是尽数堵在了喉间,四周影像天崩地裂,耳畔甬道呼啸的长风也似变得遥远混浊。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瓷瓶里,漂泊在一叶孤舟,行走在沙漠。
直到一声巨大的声响猛地炸开,眼前劈开一道火光,林书棠下意识抬头,看见一窝蜂的人影涌入,将他们二人隔开。
她才猛地晃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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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怀翊没有想到,沈筠竟然如此快就得了消息。
他既然已经先他一步赶到,想来便无他用武之地,他便不欲再多事。
本想打道回府,却不想,听闻里面的狱卒都被他赶了出来,沈筠还拿走了最后一节甬道驻门的钥匙。
季怀翊深觉不对。
想起沈筠自入京以后,便案牍劳形,日夜不休。玉京情势险峻,搜查奸细,整队军律,安抚百姓,批阅文书……京城戍卫防御的重责几乎全落在他身上。
太子和二皇子一党也多次对其施压。
几次与西越的交锋,他都是亲自领兵上前,次次皆是不要命的模样。
身上受了重伤却是一声不吭,他几次劝诫都无果。
季怀翊知晓,他这是因为黑松岭一役心怀愧疚。
若不是他擅离职守,或许黑松岭一役还能撑至援军到达,周子漾或许不会落得乱箭穿心的下场。
他就没打算让自己好活!
季怀翊到了此刻,才总算明白他这些时日的举措。
那么眼下呢?
他会做什么?
季怀翊心猛地一跳,忙问道那狱卒,沈筠可有吩咐他做什么?
狱卒被季怀翊这突然的失控吓了一跳,忙仔细回忆,说沈大人并未多言什么,只让他将钥匙给他,待里面有人打开,无论来人是谁,只需放行。
季怀翊不想再听他磕磕绊绊的讲述,命人赶紧去拿了火器,炸开最后一节甬道的驻门。
果不其然,在见着沈筠倒在一滩血泊的时候,季怀翊竟然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
他立马命后面早已经找来的大夫上前,即刻开始诊治。
林书棠被挤到了外围,看着突然涌进来的一行人,整个人如幽魂一般。
沾了血的手掌攥紧,冰凉的钥匙膈得她掌心生疼。
她该是痛快的,可又好像很痛苦。
这是个疯子,她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