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毕竟年纪大了,腿脚总归有些不便, 林书棠步子又迈得大,不消一会儿,便将她落在了后面。
林书棠走到院子前,果不其然见着一个孩子。
只不过倒不像王婶说的晕着,眼下倒很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肩背挺得很直,垂着头,眼神也不知道落在何处,一语不发的模样,给林书棠一种莫名熟悉的气息。
听见声响,那孩子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睛落在林书棠身上,缓缓站起了身来。
林书棠有些怔然。
“我从家里出来了,你能收留我吗?”他丝毫不见外,开门见山地道出请求。
只是那语气自然得仿若这根本不是在求人,而是平淡地叙述一件对两个人都有益的事情。
林书棠朝着他走进, “不知底细,随意收留别人,是很危险的事情。”
“可是露宿街头,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沈厌抿了抿唇,思量了一番复又抬起眼来望着林书棠,这会儿黑亮的眼睛里倒隐隐显出一丝可怜来。
仿若林书棠不收留他,他今夜就真的只能露宿山野,下场凄惨。
林书棠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听懂,还是故意为之。
她的意思分明是于她而言,收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是沈厌非要颠倒黑白,倒是会诡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林书棠终于弯了弯腰看他,双手扶在膝上,“我带你去里正家,他们会将你带往官衙,你会平安回家的。”
“可是我眼下很不舒服。”他敛下眸,声音也恹恹的。
林书棠顺着他视线望过去,竟见他分明一袭华贵衣料竟也烂了几个破洞,露出的小腿上,被不知什么东西磕出了血痕。
林书棠慌忙蹲下身去检查,问他,怎么回事?
身后王婶终于气喘吁吁追了上来,她的小孙女也从隔壁院子出了来,怯生生地躲在王婶的身后。
“哎呀,都我把这孩子惯坏了。”王婶面上有些尴尬,将那小妮子从身后提了出来,作势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话还没问清呢,就想着替我这老婆子出头,推了这孩子一把,可能劲太大了,这孩子没站稳,膝盖猛地就扑在台阶上了。”
“我根本没用多大劲……”
“——我本想着给他上上药!但是这孩子啊,死倔!就是不肯动。”王婶拔高声音打断了玉兰的话,狠瞪了她一眼,叫她噤声。
玉兰不说话了,眼神死死带着杀气地望着沈厌。
“所以这孩子是……”王婶眼神在二人间流连了一番。
“我明日会带他去官府,将他送回去。”林书棠言简意赅,这话便很明白了。
话已至此,王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成,那你有事就唤我啊。”
她最后再看了一眼林书棠身边那孩子,意有所指道。
林书棠点了点头,目送她们离开,等人走出了拐角,她低头,恰好也见着沈厌抬眸望来,黑葡萄一般的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示好。
怪惹人怜爱。
林书棠叹了一口气,牵起他的手推开院门带他进去。
王婶也回了隔壁,自家儿媳已经煮好了饭菜端上桌,却见玉兰还在忿忿不平地折着树枝打院里的石墙。
“玉兰,怎么你了?”她好言劝道,去拉她上桌,“你推了人,自己倒还生闷气?”
玉兰不说话,脑海里回忆着方才,那男孩站在林娘娘身侧,她们都没有看到那个男孩有多会装,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善又轻蔑。
等林娘娘低头瞧他的时候,他又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实在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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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书棠将沈厌带回了小院,她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先叫沈厌将身上这身风尘仆仆的衣衫换下,清洗好了以后给他上药。
林书棠这里没有小孩子的衣衫,只好趁着他沐浴的时候去村子里找相熟的人借了一套沈厌这个年纪的干净衣衫给他备上。
乡下人的衣服多用的粗布,穿在身上并不会太好受,尤其沈厌这个年纪最是细皮嫩肉,看着他拢着那稍大的衣襟,露出的冷白肌肤上已经磨出了红痕。
林书棠看着,叫他坐在院中的小杌凳上,她蹲下身来,轻吹了吹伤口,拿药敷在他破皮的膝盖上,声线没有起伏道,“今夜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镇子上找官衙的人。”
这是要将他送回去。
沈厌抬头看她,“我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你送我回去,他们还是要送我走的。”
林书棠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像是来了兴趣,“那你说,你家里人为什么要赶你走?”
“他们……”沈厌抿了抿唇,想了想后一股脑吐豆子似地道出,“其实是我不想待在家里,我没有娘亲,父亲也经常打我。”
“什么?”林书棠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沈厌却因着林书棠这样的反应重重点了点头,“是真的。我爹爹对我一点儿也不好,他对我不闻不问,一见着了我就要打我,不给我饭吃,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里甚至要泛出泪花,“我求你,收留收留我吧。”
他从小杌凳上跳下来,“我吃的也不多,我能帮你做很多事。”
“小孩子撒谎可不好。”林书棠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她腿间的孩子,拉了拉脸。
“我没有撒谎,我娘亲都不在了,爹爹自然也不会对我多好了。”他抽噎了一声,眼眶变得红红的。
瞧
着很是可怜。
林书棠心里酸酸的,觉得这般大的孩子,哪里真的会说谎呢?
其实他说得也不无道理,保不准他父亲就因为他娘亲不在了,而真的对他不好呢?
“要是你家里人寻过来了,我不会留下你的。”
林书棠这样说道,也算是退了一步。毕竟路程遥远,官衙的人路上万一不尽心呢?
“他们不会知道我去了哪里的。”沈厌重重点头,轻扬了嘴角笑道,有些得意。
可不想,仅仅第二日,他口中那位对他不闻不问的父亲就兀得出现在了他眼前。
一大清早,院门就被敲响,彼时他还正坐在高高的条凳上,连脚都挨不着地,只能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他悠悠闲闲地用着调羹挖着碗里的甜粥吃下。
直到院门处经久没有声音,沈厌侧头望去,便见着微敞开的院门外,借着林书棠纤弱的脊背也挡不住的一道峻拔挺立的身形矗立。
沈厌当即骇得头皮发麻。
未曾想到自己父亲竟然这般快就知晓他来了何处,还竟然撂下了公务追来这千里之地。
他看见娘亲略微有些发颤的背影,攥着院门的指尖绷到青白。
连忙跳下了桌,奔到了院门处。
沈厌知晓得不多,但是从自己幼时模糊的记忆和下面老人的闲言碎语里,他隐约知晓,自己当初是被父亲强迫着娘亲生下的。
娘亲恨父亲,以至于非要离开国公府不可,连带着他也不愿意要。
沈厌只能隐瞒了身份跟在林书棠身边,至始至终不敢告诉林书棠自己的身份,她也只当自己是哪家离家出走的小孩。
沈厌奢求得并不多,只求能够待在娘亲身边一些日子,希冀能够得到一点来自娘亲的关爱,即便那只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怜悯。
可是眼下却也要被自己这个父亲残忍打断。
沈厌不可谓不愤怒。
林书棠不是没有想过和沈筠再见,可能是某一日在长街的尽头遥遥相望,某一日回首时默不作声的凝眼一瞥。
即便是如今沈厌寻了过来,她也以为,他只是会派人过来将他带走。
却不料,他竟然自己亲自登门了来。
三年的时间未见,他面颊轮廓锋利更甚从前,薄薄的眼皮覆下,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寒沉,深不见底。
周身气度冷冽,抿唇一言不发的样子给人无端的压迫感。
林书棠站在他面前,纤弱的像是被他完全笼罩,她呼吸不自觉就缓了下去。
“既然你来了,就把他带走吧。”
林书棠只看了他一眼就连忙垂下了头,她还是无法克制地在见到沈筠的时候会发抖,那些过往的经历,下意识的反应像是烙铁一般刻在她的身体里。
只这一会儿,她的心就像是要跳出胸腔一般,后脊泛起一阵阵的冷意。
沈厌刚至林书棠身边,就听闻她要将自己送走,当即变了脸色。
他以为是自己的欺瞒让娘亲对他本就不多的感情更是变得岌岌可危,如沈筠如出一撤的眉眼火速耷拉下来,眼尾泛起一圈的薄红。
“娘亲。”他终于开了口,撕开了两个人之间一直心照不宣的假面,“我不是故意要欺瞒你的。”
林书棠被这一声喊得征神,早在看见这孩子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了他。
只是沈厌没有挑明那层窗户纸,她自然也不会多言与他相识。
既然早晚都是要走的,何苦还要拖泥带水。
想到这里,她面上怔松的神情消散,抬眼望向沈筠,目光又变得如三年前一般冷戾,“沈筠,带他离开。”
见着她这般果决的模样,沈筠喉头不免有些发紧,勉力压下那股涩意,他垂眼看向沈厌,眼神冷而锋利,带着威压,“过来。”
沈厌不愿意,仰头眼含热泪地看着林书棠。
林书棠移开眼,声音有些闷闷的,“你不要对他那么凶,也不要打他。”
话落,她猛地将院门关上,将二人拒之门外。
沈厌颓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禁闭的院门,强行抿直了唇,忍住将坠未坠的眼泪。
“你跟她说,我经常打你?”
对于沈厌强撑的脆弱,沈筠很冷情得一点儿关心的表示都没有,反而执着于沈厌当初为了留下所说的想要引起林书棠心软的胡话。
沈厌这会儿很生气,明明娘亲都已经心软了,决意要留下他,他们母子相处得很好,都是因为沈筠来了,娘亲才又会变得这样决绝。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来看他,颇有些咬牙切齿,“都是因为你,娘亲才会把我赶出来。”
“那难道不是因为你骗了她吗?”沈筠睨着眼瞧他,轻蔑地笑了一声,“若是你一开始就告诉她你的身份,你看她还会让你进去吗?”
沈厌本来就因为林书棠将他赶了出来伤心,沈筠这一番话简直与伤口上撒盐没有任何分别。
他气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那还不是因为你?娘亲究竟是不待见我,还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