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今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得草都泛着金黄,微风拂过,吹在脸上, 带着几分凉爽,但一点感受不到寒意。
吕哲政来的时候,秦舒蕊正在纠结挑哪匹马。
吕哲政问她:“之前那匹马不好吗?”
秦舒蕊道:“今天天气好, 我想在草原上跑一跑,那匹小马跑得太慢了,我想选匹快的。”
吕哲政笑道:“你都没骑着它跑过, 你怎么知道它跑得慢。”
秦舒蕊道:“它比哥哥的马小了那么多,猜都能猜出来。”
吕哲政看着两匹马,道:“还是之前那匹吧, 你马术不精, 选匹不熟悉的,万一摔了可怎么好。”
秦舒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你可得等等我。”
吕哲政道:“好。”
秦舒蕊没有说,但吕哲政知道她想去哪里。
他小声道:“我们不一定能过去的, 那边定然戒备森严, 远远的就不让靠近了。”
“……试试吧。”秦舒蕊不死心,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过了这会儿,就再没可能了。
“这边。”吕哲政道, “那你跟紧,跟不上了就喊我, 一定要坐稳,别摔了。”
“好。”秦舒蕊以前没发现她太子哥哥这么啰嗦,“走吧, 我们快些。”
马跑起来,秦舒蕊还没有骑马跑这么快过,她的脸好像将风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了,生疼。
发带随着衣袖向后飘散着,一转方向,衣带的方向也变了。发带太长,不停地打在脸上,时不时被风吹进眼睛里。
她下次一定不会为了好看戴这么长的发带了。
吕哲政时不时回头看她。
她还好,只是脑袋有些发晕,幸好马聪明,自己就知道要牢牢跟着,不需要秦舒蕊一
直勒缰绳。
她找不准马的节奏,屁股也被癫得好疼。
就在她觉得需要停下来一会儿的时候,风突然转了方向,让发带不再挡眼,她看清了前面的路,马逆着风,跑得也更欢快了。
吕哲政再次回过头来,她冲着吕哲政笑了一下。
她感觉,好像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在努力促成这次的相见。
这场重逢,相隔十年,隔着公主的整个童年。
她不知道母亲的生辰,不知道母亲的样貌,不记得那场坎坷、艰辛的路程。
母后说她来的路上生了大病,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在她摇头的时候,母后说:“你不记得了,可你的身体帮你记着呢。”
秦舒蕊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母后。
母后道:“你比别人更怕冷,更怕风,冬天天刚凉下来,你就冷得受不了,嚷嚷着要烧炭盆,风吹得久了,就要风寒,身上滚烫滚烫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母后摸着她的头,跟她说:“攀山越岭,天荆地棘,你的身体怕你忘了,一分都没落地替你记着,双腿已经深深地陷在里面了,你这一辈子,都很难完全脱离那场痛苦。”
她的手捂着心口,那里放着母亲给她的帕子。
母后曾经指着这条帕子,对她说,“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她恨不得现在立刻就把帕子掏出来,恨不得就举着帕子等在营帐跟前。
为什么她的心跳得这么快,明明她们从来就没有见过,可她感觉身上的血好像都沸腾了,她的眼泪被风狠狠吹回眼眶里。
她哭不出来。
“大胆!”
“什么人!”
他们的马被拦下。
“何人敢拦马?”吕哲政连忙勒马,大喝道。
身后的侍从忙跟上来,护住二人,道:“太子殿下,看服饰,应该是符国那边的人。”
“太子?”领头的听到对面的说话声,打量了一下吕哲政的衣着,忙下跪叩首道,“末将乃符国将军,奉命在此保护符国陛下的安危,前方乃符国国主营地,还望殿□□谅,莫要上前去。”
“符国国主?”吕哲政下马,故作不知,道,“恕罪,我并不知符国国主已到,带着妹妹在此处跑马,险些冲撞了。不过,既已到此,不知可否进去拜见一下?”
符国将军面露难色,“圣上刚到,还未安顿下来,此时相见,恐招待不周。”
吕哲政看了一眼秦舒蕊,见她面上并无过多神情,反倒是有些不放心了。
他道:“两国素来交好,说什么招待不周的话,倒是见外了……”
“太子哥哥。”秦舒蕊打断他,“罢了,我们去别处跑马吧。”她知道,应该是进不去的,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她不想拖太子哥哥下水。
吕哲政还想帮她再争取一下,再次开口:“劳烦将军通报一声。既然到了,理应问候,这是礼数。”
“是。”将军不好顶撞他,只好应下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符国侍卫,侍卫围得更紧了,吕哲政和秦舒蕊一步也靠近不得。
秦舒蕊抬起头,远远地,看到一个紫色的身影。
她看不清,离得太远了,只依稀能看出来,是个女子。
好远,好远。
秦舒蕊想上前,看看那是不是她的母亲。
可是没法再靠近了,她只能这么看着。
那个紫衣女子似乎也不能靠得太近,秦舒蕊看到,她周围有很多人跟着。
她定睛,仔细地看着,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可还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出一个大概轮廓。
她放弃了。
预想中的悲伤并没有涌上来,她只是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大约是她本身也没抱什么期望吧。
她看到一个男子带着一队人马朝着这边来了,被那位紫衣女子拦住,两个人说了些什么,紧接着,那个男子继续朝着这边来了。
靠近了才看出来,是个和太子哥哥差不多大的男子,他身着华服,看着身份尊贵,像是皇子。
不应该啊……
秦舒蕊没想明白,母后说她是符国国主的第一个孩子,她哪里来的哥哥,应该只有弟弟妹妹才是。
“齐王殿下。”
“太子殿下。”
二人互相行礼问好道。
齐王道:“殿下,皇兄这会儿实是不便相见,皇兄说,再过两个时辰,便会在宴席上相见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特吩咐臣弟前来说明,顺便送殿下回去。”
“不必。”吕哲政道,“我等就是路过,既不方便见,那我等再回去就是,不必劳烦齐王殿下。”
“还是送一下吧。”齐王看向身后的侍从,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己的马,“草原这么大,万一迷了路,岂不是我等的过失?还是让在下送送吧。”
齐王说完,看向秦舒蕊,“这位是……景荷公主吧?”
“是。”秦舒蕊行礼,“拜见齐王殿下。”
“不必不必。”齐王连忙摆手道,“多年不见,一见面就让侄女行礼算怎么回事。”
秦舒蕊抬头看他。
她还以为要避讳呢,原来不用避讳吗?
也是,避讳什么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陛下将符国的公主收为义女,关在了后宫里。
有什么好避讳的,她是送往敌国的战利品,陛下还不屑要她这个女儿呢。
她入宫,除了让符国国主有个牵绊,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好让百姓都看到陛下的威武,以后和符国国民吵架的时候,就可以说:“你们把公主都输给我们了,还有什么好嚣张的呢。”
陛下不敢让她和父母相见,大概是怕天下人骂他铁石心肠、冷血无情,害得母女分离吧。
她想通了,于是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皇叔。”
皇叔立刻喜笑颜开,道:“上马吧。”
她想开口问问那个紫衣女子是不是母后。
但此处这么多人,她不好问的。
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去,陛下定会以为她还心系母国,想要回去。万一陛下哪天突然抽风,怀疑她是符国的奸细就不好了。
回去的时候没有跑那么快了,齐王和吕哲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碍于礼数,秦舒蕊没办法跟上去和两人并排。
齐王主动停下来等秦舒蕊,道:“景荷公主快些呀,怕什么,皇叔又不是外人。”
“哦,来了。”秦舒蕊拍了拍马脖子,跟它说“快点”。
齐王笑道:“公主的马真有灵性,还能听懂人话。”
这话太长了,马听不懂,但能听懂“灵性”,开心得扫着尾巴。
后面的侍从不远不近地跟着,秦舒蕊老想跟齐王说话,但就担心他们能听见。
来的时候跑了挺久,回去的时候用走的,秦舒蕊还是感觉好快。
“既然到了,那在下就回去了。”齐王翻身下马,道。
秦舒蕊刚才在发愣,看到两个人都下来了,也连忙跟着下来。
突然,在她下马的一瞬,一个钱袋子被塞到了手里,她看向站在五步之外还没转过身的吕哲政,又看向身旁装作若无其事的齐王。
她将钱袋子收好,又陪着吕哲政和齐王聊了会儿天。
钱袋子很漂亮,是紫色的,她忍不住,想看看钱袋子里有什么。
总不能是钱吧。
吕哲政和齐王说着说着,突然发现秦舒蕊背过身去了。
齐王也发现了,他拱手告辞。
吕哲政走上前,轻轻拍着秦舒蕊的肩膀,柔声问道:“怎么了,妹妹?”
“没事。”秦舒蕊抹掉眼角的泪珠,把紫色的、沉甸甸的钱袋子拿出来给他看,“好多钱。”
吕哲政接过,真的是满满一袋子钱,“这是何意?”
秦舒蕊把钱袋子拿回来,挂在腰间,故作轻松地道:“大概是母亲怕我没钱花。”
母女相隔千里,十年来,连一封家书都没有。
她不知道敌国皇后是否如传闻中的那般亲厚,她不知道公主是不是如传闻中的一般快乐。
好不容易有机会遥遥一望,却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母亲没有什么能
给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就怕女儿饿着了、冷着了,怕她没钱花,怕身边的人对她不好。
她给了一袋子钱,也许她身边只有这么一个看上去还算能装的钱袋子。
钱袋子里鼓鼓囊囊的钱,大概也是她临时从自己身上、从宫人身上搜刮来的。
也许,齐王也添了一些。
如此,到了秦舒蕊手里,才有这么沉甸甸的分量。
“我回去了。”她又染上了哭腔,她感觉自己最近格外爱哭。
她都见到了,还有什么好哭的。
一个模糊的轮廓,已经很不容易了,已经是上天开恩了。
她不知道符国国母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为什么能正好撞见齐王来送行,按理说,符国国母应该在自己的帐篷里才对。
可她就是出现在那里了。
也许是符国国主召见?不知道,秦舒蕊猜不到,她只知道国母就是出现在那里了,就是那么凑巧、那么不可思议。
就像是上天刻意安排的一场巧合。
她抹去眼泪,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哭哭啼啼的样子,不敢被旁人追问。
“好。”吕哲政道,“小心。”
“嗯。”秦舒蕊点点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