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是我这些年在阳城,与其他国家通商做的一些小买卖。钱不多,可撑到二哥回来应该没问题。”
史阊看了一眼,是一张五千两的面额。
三弟赤忱之心,确实比史虞那个孬种要好不少。
他拍了拍三弟健壮有力的胳膊,那胳膊底下贲张的肌肉,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他今日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化作一声叹息。
史奉又伸出手,把史虞拉了起来,给他理了理衣衫,摸了摸史虞已经肿得老高的脸,丢下一瓶外敷的伤药,摇了摇头走了。
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史虞捏紧了手里的伤药,眼里已经没有了光。
史家还会好吗?二哥回来了就有希望吗?
史禄很快回信了。史奉给他写的那几句大白话,他看明白了。回来的却是一首词,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二哥这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做个闲云野鹤?”史虞看了信,却一头雾水。
史阊把这首词翻了个面,背面还写了一句话——“重建书局,谋定后动”。
“老二的意思是,让我们凭借以往的人脉,再建一个书局。陛下不是收回了磨铜书局嘛,可没有阻止我们再做生意。以前的掌柜、人脉、管事、所有摸索清楚的通路,不过就是再来一次罢了。”
“可咱们家……能拿出来的现银,加上三哥给的那五千两,不过才两万两银子。”史虞有些为难地开口。
“开个以前那么大规模的磨铜书局是不成了。但开个小的,像温氏书局那般大小铺面……两万两银子,尽够了。”史阊看了老二的信,突然就有了底气。
(备注:词出自苏轼《行香子·述怀》)
坡子街与梅月街,每个月都有新店开启。有些店铺生意不佳,尽早关张,店面永远不愁没有租户。
这不,十月底,梅月街路口临着渭水桥的那户温氏书局旧址,总算是装修完毕营业了。
他们的门楣裹着红布,看不出来是个啥店。
但看着在原址上新建成的三层楼宇,拱檐琉璃瓦,金窗红漆面,远远望去,竟十分气派吸睛!
一些来看热闹的邻居们,一早已经聚拢在此处,就想看看这霸占了温氏书局t门楣,却又重建了的人到底是谁。
谁也没有发现,今日,原本在坡子街和梅月街的两个温氏书局的小摊,已然不见了踪迹。
这个旧址门前,破天荒的开阔与敞亮。
辰时正,突然的,从梅月街的那一头,一只大红色的狮子,伴随着锣鼓声,摇头晃脑地从街尾一直蹦跳着、雀跃着而来。它一心要咬住前方正在摇动的一枚巨型红绣球,而握住红绣球的人,正是一身红衣的苏红蓼。
她今日打扮得娇俏,与舞狮之人的红金配色相得益彰。手里顶着一只红绣球,不断翻飞旋转,一路前行而来。
站在一旁的胡进,仗着胆子大,也在木棒上支了一串鞭炮,边走边燃,也不怕爆竹崩在了身上与手上。
原本温氏书局的董掌柜,今日也喜气洋洋,一身得体的黑衣银线袍,在衣襟上挂着一朵喜庆的红色绒花。
还有原本在坡子街开木匠铺,后来转到梅月街来的李三刨,也从那一万支碳条笔的生意中特意抽空,加入这舞狮的队伍里,一路吆喝着让邻里们来凑热闹。
“温氏书局今日原址开业!各位乡亲父老来看看!全场八折,仅此一日!各色抽奖与盲盒,精彩纷呈!”李慕妍也没有闲着,随手发放今日温氏书局新开业的书目传单,还有各种活动的小广告,逢人就给,毫不吝啬。
等到舞狮队走到三层铺面的面前,苏红蓼陪着大腹便便的温氏,再次挑开了招牌上的红布。
黑底金字,依旧是李三刨的那个匾额——“温氏书局”赫然出现。
众人都欢呼鼓掌起来。
那个琥妞和她的娘,也拉拢了邻里们前来凑热闹。
与此同时,梅月街正在热热闹闹庆贺温氏书局原址重开的时候,坡子街也有一个书局,静谧无声地开业了。
招牌简单明白,“史家书肆”四个字,说明了一切。
第144章 又添帮手
“大哥,咱们是不是也打一串爆竹庆贺一下?”史虞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史阊的脸色。
两人今日都是十分低调的穿着,都是普通的书局掌柜的打扮,圆顶嵌玉石的软帽,深色长袍,丢进坡子街走一个来回,能碰见一百个这样打扮的男子。
他见史阊面色郁郁,不曾回话,看了一眼门可罗雀的冷清铺面,又忍不住建议:“不然我们借一面锣,敲一敲,图个彩头也好啊……”
史阊拿起算盘直接砸在了史虞的头上。
史虞吃痛,捂着头敢怒不敢言。
“敲敲敲,我看你是没看明白你二哥的信!他让我们蛰伏,低调,懂吗?没人气就没人气,经得住冷清,才抗得了热闹!”史阊的火气都冲着史虞发完,翻了个大白眼,又拿起算盘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
没过几息,他又厉声问:“之前的几个捉刀人还听话吗?话本写得如何了?”
史虞把痛楚缓缓揉开,恢复了一丝理智道:“新话本这两日便完工了。我让他们对着……那本话本,按照章节一小节一小节拆了文,研究套路与写法,重新改换性别,咱们这回,写的是个女将军。”
史虞终究还是没有选那本没有完结的《君子之交》来抄,抄的还是之前博济书局抄的那本《绕指柔》。
可他换了性别,又换了人物冲突,把个男主写成一个入赘的奴隶。
女将军与忠心耿耿的奴隶的故事,倒是颇为新鲜,至少这个故事当时写在了图突国的贸易名册上,只不过记在了磨铜书局的名下。可现在磨铜书局收归国有,这本话本自然不消说,是拿不出来的了。
史虞给这些捉刀人加了双倍的俸禄,让他们安安心心跟着史家书肆继续写作。
史阊点点头道:“好。回头这本话本,我让花城书局的掌柜收下,就说以前磨铜书局的大家转投给了花城。这回由花城出面刊印,我们还能得四成的利……”
“大哥?我们辛辛苦苦只挣四成?”
“你懂什么!要是以我们现在的书肆名声去卖,这四成利也不一定能得呢。再说,要是抄袭之事东窗事发……花城还不是得帮我们背锅”
史虞顿时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兄弟二人看了看门外。
此时坡子街纷纷扰扰,许多书客赶着去温氏书局新开业的庆贺。
史阊眯缝着眼,看着对面渭水桥头的热闹。
那个硕大的三层琉璃红瓦书楼,也在今日开业。
他没想到的是,那居然是苏红蓼以退为进,明里摆摊,背后重建的一招棋。
说什么书局原址已经卖给了别人家,还不就是她满口谎言指责博济书局的借口。
此时旧址重建三层开张,声势不小,怕是把博济书局的梁子又结上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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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书局新开业,李慕妍撰写的《君子之交》第三册自然而然也成为今日最大的噱头。
崔承溪自然是绘制了新的海报、小卡,书局还推出了即将入冬要用的限量版主角手炉,许多书客们一买就是买一对。毕竟手炉这玩意冬季用处颇多,送人自用两相宜。
风蘅今日躲了个懒,在女帝的批准下,她以来温氏书局购买新的话本为由出了宫,盘算了一下,她能在这儿呆一个时辰再回去。
自从那一日从阳城回到明州城之后,风蘅就再也没有见过苏红蓼。
上个月听夫君说,有个明媚少女打扮的姑娘,送来一套童用的文房四宝。她一猜就是苏红蓼。
原本打算亲自来道谢,今日刚巧赶上了。
苏红蓼便在这个当口,邀了风蘅前往温氏书局的每一层参观。
一楼现在苏红蓼专门辟出了两个地方,一个是结账的柜台,一个是专门的周边陈列室。
一直上到二层才是原本的书局书柜的布局,依旧按照经史子集、工具书和话本等题材分类,话本那一列自然是最受欢迎的。
第三层一部分是仓库,一间是员工们的休息室、饮水用餐区,还有一间是苏红蓼特意布置的会客室。
一楼的结账柜台,今日还贴着一张布告,是苏红蓼让崔观澜帮着写的——征求写手。
要求以女性为主,最好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有自己的生活阅历,文笔精湛,有自己的一套思维逻辑。特别优秀的男士也是以三十岁到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为主,其余的需要和苏红蓼面谈。但收入可观,一个月光是保底收益就有五两,还不包括写完话本之后的分成与每年的节礼红包。
风蘅站在这张布告前,凝神看了许久,苏红蓼看在眼里,十分欣慰。实际上这份布告,恰是为了风蘅而准备的。
两人在热热闹闹的人流中好不容易参观完毕,风蘅跟着苏红蓼来到了三楼的会客室。
这间会客室进门便是一座黄花梨木雕刻的高山流水觅知音图,镂空的刻印把钟子期和俞伯牙的四段相遇相知,琴音共和的默契渲染于屏风之上。
转过这道屏风,便是临窗的四人位的茶座。
阳光透过窗棱,均匀撒在座位上,点点金光于人影随行。
龙涎香阵阵萦绕,茶香在此处随着沸腾的火苗而渐渐散开。
秋末的季节,这一方暖意宜人之处,风蘅十分有兴致,比平日里的沉稳从容多了一份随性,落座后,竟主动斟了一杯茶,吹拂中,眼眸微垂,似乎藏着什么心事。
“风姐姐,今日你能来,我很是欢喜。”苏红蓼也斟了杯茶在手,茶盏缓缓在手中转着,似用其取暖一般。
“不必客气,我也是奉命而来,能躲个懒,我高兴还来不及。还要恭喜妹妹温氏书局重新开张。”她环顾了一下四周,露出十分羡慕又惬意的神情,“不瞒你说,以前的温氏书局我曾经来过,可没有现如今这么气派。”
“是……我们花了两个多月扩建,方才有了如今的模样。现在宽敞多了,若是风姐姐得闲了,可以常来坐坐。”
风蘅点点头,低头饮了一口茶,等到茶香萦腮,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从荷包里摸出那只借来的手炉,推到苏红蓼的跟前。
“之前在阳城多谢苏妹妹借我这只手炉,现下物归原主。”
苏红蓼看了看那只手炉,手炉外面套着的一方藏青色的绣白色百合花的锦缎包,被浆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刻意熨平了皱褶。可见风女史用过之后有多么爱惜,又有多么细心善待友人所借之物。
苏红蓼心思骤转,为了不让风蘅觉得可怜,刻意用了轻快的语气道:“马上明州城也要转凉了。风姐姐若是不嫌弃这个手炉是我用旧的,便转赠给你吧。你自己用,或者给小愈儿写字时候用,都方便适宜。”
风蘅张了张嘴。如果苏红蓼只是说给自己,那她一时半刻肯定是要拒绝的。可苏红蓼说到了小愈儿,这个七岁的女娃娃今年才开始启蒙,t马上要来的冬日,她连一件像样的厚衣裳都没有,风蘅还打算用自己穿旧了的夹袄给孩子改一改。可手炉就不一样了,孩子写字取暖,的确需要。虽说也不贵,就一两银子就能到手,可风蘅一家子,都要靠她的俸银度日,着实捉襟见肘。
风蘅露出感激的神情,收了苏红蓼这份善意,想了想又道:“红蓼妹妹,我看见你这书局,在招写手……不知是个什么章程?”
苏红蓼笑眯眯道:“风姐姐有兴趣?”
风蘅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想起自己的学识乃是张凤鸣一手调教,她亦是出生于书香门第,熟读史书与经卷,虽说为人刻板守旧了些,可偶尔也有小女儿心态做做诗,写写歌赋。话本这些东西,她也是在女帝休息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同步看的,就为了时刻跟上女帝的思绪,知晓她的心意。
可以说,女帝看了什么话本,风蘅就一一看过什么话本。
“如果说要写的话,我可能尚不知如何动笔,可那布告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有人可以教,可以试学一个月,还包教包会……”风蘅把自己的心事一点点流露出来,话语间明显带着些跃跃欲试。
温氏书局离蒋家药房并不算远,走路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甚至还能把小愈儿带来此处看书习字。
“我本早有拉拢姐姐之意。我观姐姐与我性情颇合,有意想让你来温氏书局帮忙。可崔观澜却让我多为你着想。于公,你此时是女帝身边的女史,地位显赫,超脱于明州城诸女之上。于私,我这里毕竟只是商贾之地,风姐姐是书香门第,未必愿意流连于商贾之所。”
“只是写作,又未必要抛头露面卖书,怎能说是落入商贾之地呢?况且……”风蘅指着其中一本话本署名“高凰”道:“这个高凰,我也从未在明州城听闻过,不应当是笔名吗?”
苏红蓼见风蘅意动,高兴地握着她的手道:“那便说定了!我等着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