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的目光在女儿和崔观澜之间流转。
她想起女儿刚回温宅时,对观澜的排斥到当夜丢出他送来的鱼汤;
想起观澜最初对红蓼“逾矩”行为的严厉管束,甚至在得知她看《风流寡妇俏书生》这个话本时直接揍了苏红蓼的屁股,还亲眼目睹她来月信……
更想起这半年来,崔观澜是如何一步步改变,凭借自己的手段,一步步与红蓼从误解到交心的。
她这个继子,古板是真古板,可这份古板之下,是一颗重情守诺、日渐为她女儿柔软的心。
厅内一片寂静,连崔承溪都屏住了呼吸。
温氏的目光在女儿和崔观澜之间流转,那目光里除了慈爱之外,还有一种历经世事的审慎。
厅内的暖意和欢声似乎在她周身凝固,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提。
“文衍,你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观澜的人品和担当,我这做母亲的,也看在眼里。”温氏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凝重。
她的目光锐利地转向崔观澜,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观澜,你叫我一声母亲,红蓼是我的女儿。按理说,你们二人若能结为连理,亲上加亲,我应当欣慰。但是——”
这个“但是”让崔观澜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准备迎接最严厉的质询。
“但是,你需明白,在这世间众人眼中,我是你父亲‘温国公崔牧’的续弦,你是崔牧的儿子,红蓼是我的女儿。即便你们无一丝血缘关系,在礼法纲常面前,你们曾是名分上的兄妹。这一点,你身在朝堂,比我更清楚‘人言’二字,是何等可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崔观澜脸上。
“观澜,你乃新科探花,前程似锦。你可想过,若娶红蓼,那些御史言官的弹劾奏章,会如何书写?‘罔顾人伦’,‘有伤风化’这样的罪名,你是否承担得起?你的官声,你的仕途,甚至御史台的清誉,会不会因此受累?你可做好了可能被罢官、被非议、被孤立,十年寒窗付诸东流的准备?”
崔观澜脸色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被提亲的急切和与苏红蓼两情相悦的喜悦暂时压了下去。
此刻被温氏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摊开在眼前,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他想立刻给出肯定的答复,但温氏抬手制止了他。
“别急着回答我。”温氏的目光又转向苏红蓼,带着母亲特有的心疼与担忧,“还有你,红蓼。你性子洒脱,或许不在乎那些虚名。但温氏书局是你曾祖父一手创办的心血,也是我们母女的立身之本。若你与观澜的婚事引来非议,那些卫道之士会如何攻讦书局?会不会有学子抵制,有合作者避嫌?书局的生意和名声,你能不能承受得起可能的冲击?你们之间的感情,是否经得起外界狂风暴雨般的指摘和现实利益的损耗?”
苏红蓼收起了脸上的轻松之意,她看着母亲,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知道,母亲这不是在反对,而是在为他们揭开未来可能面临的真实困境,是在考验他们决心和担当的成色。
温氏看着两个沉默下来的年轻人,语气放缓,却更加语重心长:“我身为你们的母亲,我可以不讲究那些世俗礼法,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能相互扶持,我乐见其成。毕竟,我知道你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但这个世界,并非人人都如我这般想。你们要在一起,注定不会得到所有人的祝福,甚至可能招致恶意的攻击。”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盯着崔观澜和苏红蓼:“所以,在我点头之前,我必须问清楚——”
“你们二人,是否真的想明白了这一切?是否真的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雨?你们的爱情,是否强大到足以冲破这些樊篱,并且愿意共同承担一切后果?”
厅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复杂的表情。崔文衍和柳闻樱面露忧色,他们深知温氏所言非虚。崔承溪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紧张地看着二哥和四妹妹。
温氏的冷静并非是绝情,而是一种超脱俗世意义的更深层的爱。
她用这几句诘问,将最残酷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等待着这对年轻人的答案。
而他们的回答,才是真正决定他们自己这段关系的未来。
仿佛一盆冰水泼洒在温暖的宴席上,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凝滞。
崔文衍和柳闻樱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他们知道温氏绝非危言耸听。
苏红蓼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崔观澜。
作为穿越者,她骨子里对所谓“名声”嗤之以鼻,也有信心能用后世的手段在舆论风波中维护书局的利益。
但她深知,这些问题对于崔观澜这个被“规矩礼法”腌入味的“古人”意味着什么。
他会如何做抉择?
那些在马车里谈论天与地,互述衷肠,言笑晏晏的浪漫场景,在“官声”与“名誉”面前,孰轻孰重?
崔观澜刚才还因紧张而微白的脸色,在温氏一句句追问下,反而渐渐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依旧面向温氏,面容谦卑。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礼节性的紧绷,而是一种内里生出力量的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明,迎上温氏审视的眼神,开口时,声音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母亲,您所虑,皆是金玉良言,亦是现实之困。我……并非未曾思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观澜自幼习圣贤书,知礼义,重廉耻,亦深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士人本分。官场前程,十年寒窗所系,焉能轻言放弃?”
崔观澜话锋一转,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但,圣贤亦云‘发乎情,止乎礼义’。我与红蓼之情,始于意外,历于磨难,成于相知。此情发于本心,纯净无垢,何愧于天地?若只因畏惧人言,畏惧前程受阻,便违背本心,放弃所爱,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有亏德行,辜负圣贤教诲!”
这番话,掷地有声。
他竟是用他最熟悉的圣贤道理,来为他这段“不合t礼法”的爱情辩护!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他在用他的规矩,打破世俗的规矩!
崔观澜的目光转向苏红蓼,那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克制古板,而是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决绝:
“红蓼她……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或许不守成规,却心怀赤诚;她或许言行跳脱,却智慧果敢。是她让我明白,规矩若非为了让人活得更好,便成了枷锁;前程若需以牺牲真心换取,不过是虚幻的泡影。”
他重新看向温氏,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语气却无比坚定:“若因娶红蓼而招致非议,观澜愿一力承担。御史弹劾,我自当庭辩驳;官位不保,我亦可设馆教书,或著书立说,总有安身立命之道。但我绝不能,因畏惧未知的困难,便放弃此生唯一的知己与挚爱。若连自己所爱之人都不敢守护,这探花功名,这身官袍,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至于红蓼的书局,我既选择与她并肩,便绝不会让风雨只落在她一人肩上。任何针对书局的攻讦,便是针对我崔观澜。我会用我所学、所能,与她一同应对,护她心血周全。”
他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澄澈:“观澜心意已决。前程可弃,规矩可破,唯红蓼,不可负。此心天地可鉴,还请母亲成全!”
第143章 温氏书局重新开业
整个厅堂鸦雀无声。
苏红蓼第一次用平等与尊重的心态,去看崔观澜。
以前,她喜欢这个男人,只因为这个男人的外貌是她撰写的,她所有喜欢的外部条件,他都狠狠戳中了她的X癖。
换了一个老学究的人设之后,她不再因为他的囚禁而逃避,他也不再因为她的极端而抗拒。
他小心翼翼靠近着她,试图理解她,支持她。
她也就在这份主动示好的艾慕里,勉强做一个被动的接收者。
是辽东之行的生死危机,让她真正理解了崔观澜。
可当她已经对他毫无芥蒂,双向奔赴,甚至视他为知己的时候,他又能说出一番更升华的话,彻底让她感动。
他没有逃避,没有诡辩,而是正面迎击了所有最尖锐的问题,并用他独特的、基于自身信仰体系的方式,给出了一个士大夫所能做出的最离经叛道、也最情深义重的回答。
他愿意为了自己,放弃他曾经视若生命的仕途和清誉,甚至不惜与自己坚守的“规矩”世界为敌。
这份爱,不再是冲动,而是经过理性思考和巨大牺牲考量后的坚定选择。
苏红蓼怔怔地看着厅中那个身影,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动攫住。
她知道他会选择她,却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彻底、如此悲壮地宣告他的选择。
这个古板的男人,一旦认定,竟是这般义无反顾。
苏红蓼不再拘泥什么狗屁礼法、规矩、人伦、道义……她直接上前扑在了崔观澜的怀里,给他一个恶狠狠的拥抱。
她要在所有人的面前,让他们看见。她爱他,她认定他,这个男人,她嫁定了!
温氏看着这一对彼此拥簇的小儿女,看着他们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决绝,良久,她眼中复杂的情绪终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但这叹息中,已没有了质疑,只剩下深深的动容和一丝释然。
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却异常清晰:“好……好!红蓼交给你,我……放心了。”
“啪”的一声,一个五指印在史虞的清晰狠狠呈现。
史阊直接拎起了身边的长条木凳,冲着史虞就砸了过去。
史奉知道这个四弟的身子骨素来并不强壮,赶紧上前拦了一把。
木凳虽然没有砸到史虞,可还是狠狠触到了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史阊这一下,是使了十分力道的。
今日,他和三弟进宫,当场就被褫夺了整个磨铜书局的股份,收归国有,他还从礼部侍郎与鉴阅司双双罢免。
而这个当口,史虞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说他是为了救史家也好,是为了找条后路也好,竟然跑去温家,冲着那个苏红蓼提亲了!
史阊没有被女帝的一通杀伐果决的罢官气倒,反而是被这个愚蠢的四弟的一通骚操作气得脸红脖子粗,胡子都要炸开了。
“大哥,消消气。二哥马上要回明州城述职了,我的军功和爵位也在,只是没有了额外的进项……”史奉权衡利弊,说出了最关键的所在。
“这么多年,磨铜书局给咱们史家赚来的银子,总也有千万两了!这些钱,父亲拿来为咱们四兄弟扑路,让我们人人有官可做,有俸可享……我没想到啊,这家竟在我这个不肖子手上败落了!”
史阊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噗通”一下依靠着桌角坐下,捶胸顿足,甚至发狠踹飞了一块木凳的木腿儿。
那木腿儿自然打在了史虞的身上,他吃痛却不敢出声,缩着四肢蜷成一团,像个鹌鹑的模样,狼狈地不想被看见。
可他依旧觉得委屈,嘴里轻声嘀咕:“大哥千算万算,棋差一着,还不是把整个书局给亏了去。我也是不想看着咱们家以后空手没着落,想着也许能哄着那个苏红蓼成了亲,再借他们温氏书局起势……我也是为史家好。”
史虞从来都是在史阊面前不敢说半个不字的。
如今看见史阊也如此狼狈,人到中年被罢了官,比他这个主动辞官的还不如。
他未免也生出些小性,有些不服大哥的种种决策。
史奉看着这两个兄弟。
一个刚愎自用,不肯服输的大哥。
一个目光短浅,毫无城府的四弟。
他一个头两个大。
“阳城事急,唯恐生变。我不能在明州城待下去了。大哥,四弟,你们先消消气,把未来的事理理清楚,这几个月便先蛰伏为宜。我写一封信给二哥去问问他的意思,而后我便要连夜启程回阳城了!”
史奉拿来纸笔,将阳城之事并着今日变故一一写明。他一个大老粗,文墨不通,写的净是大白话。
“磨铜书局没了。大哥四弟没官做了。咋办?”
史阊还想挑剔他的用词,却被史奉立刻阻止。
“大哥,紧急关头,咱们揪那些有的没有的没用。二哥必能看懂我的信,一切等他安排,我相信史家不会败!”
这封信,很快被绑在信鸽腿上。
那信鸽振翅高飞,在夜空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史奉又拿了一张银票,递给史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