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蓼很满意李慕妍的一点就透,“其他的没啥问题,你只消在两个人的情绪上多做文章,这本话本呀,我保证又能大卖呢!赶紧去改吧,就连女帝也等着看呢!”
李慕妍露出一个笑容,“我这就去”。她旋身欲走,捧着话本册子的手突然停住,往温氏书局的旧址瞧了一眼,又对苏红蓼道:“对了,师父你一来便直奔我爹那个木匠铺,你还没去看看董掌柜和胡进吧?”
苏红蓼见她满脸止不住的笑意,也高高兴兴地问:“怎么了?又什么喜事吗?”
李慕妍捧着话本子,笑嘻嘻走了,一边走一边甩了甩她身后的大辫子,在扭动的弧线间分明亮出了自己欲言又止的好心情。“您去问他们吧,这话得他们当面跟您说!”
苏红蓼一个时辰内搞定两件事,效率惊人,她自斟自饮喝了杯茶,等到温热湿润的液体入喉,这才感觉分明。
回来了!真好!
再也没有地处阳城那被人虎视眈眈的滋味了!
这里都是自己人,自己再度能掌控局面、能办自己想做的事儿……
这种感觉,是踏踏实实的!
她还没忘记,今晚,崔观澜要带着崔文衍和崔承溪一起,来温家提亲。
也不知道崔观澜是怎么说服大哥的……
而崔家的那些个族长与叔伯们……是不是也要提一嘴。
崔观澜在回程的马车上,只说这些事儿都交给他来办。苏红蓼只需要把温氏书局的后续工作继续做下去,他们之间的事情,由他全权处理。
经历了阳城生死局后,她又怎么会不相信他呢?
苏红蓼推开窗户,这里的空气是略带干燥的,没有了阳城日日飘雪的冷寂,只有微微的凉风静静拂面。
墙角也不知道是谁抱来的一束紫菊开了。“紫妍冷秋光,霜侵气更扬。”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冒出这句诗歌,自嘲地笑了笑,站起来推门出去。
屋外,坡子街来来往往的人群,随着秋光四散开来,有人认出了她,与她一一打着招呼。
“苏少东家!”
“哎!”苏红蓼热情一一回应。
等到她找到自家在坡子街的第二个小摊时,就见到胡进被一群小姑娘围堵在期间,整个人忙到额头都是汗。
“这是您的吧唧。您的小卡。您的海报。”
“作者亲签请拿好。”
“折扇我们已经卖完了,但冬季马上会有限量版手炉周边发售,这位姑娘不如过阵子来看看。”
她静静站在小摊旁边围观了一会儿,自己都察觉不到她的嘴角已经微微弯起。
直到胡进累得连喝口水的空闲都没有,嗓子冒烟了四处找水的时候,苏红蓼这才上前递了一盏银耳雪梨羹。
等到胡进大气也不喘,闷头把一碗羹汤呼噜呼噜痛饮完毕,一抹嘴的时候,这才发现递给自己雪梨羹的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苏红蓼!
“少东家!!!”胡进原本整个人浑身冒汗,这会儿更像是一团刚刚从屉上端下来的蒸螃蟹,张牙舞爪地就冲着她咧嘴苦笑起来:“您站在一旁这么久了!也不帮帮忙!我可要累死了啊!”
第137章 鉴阅司来了新司正
苏红蓼第一次发现,一个月不见,胡进这个少年居然比自己走之前窜高了一大截,自己站在他的身侧,居然有一点被压迫的感觉了。她心底又是欣慰,又是触动,短短半年时光,胡进从一个打杂的小厮,成长为一个心地善良、能扛事儿、能担责、懂销售、会经营的一把好手。
身边的人越来越有劲儿,尽管新的书局还在建设中,可看见这些闪闪发光的同事们,即便再累脸上都露着充满朝气和活力,与现代时代的牛马打工人的颓丧咸鱼气质完全不同。她眼底漾出一点点雾气,努力眨了眨,让这份触动都化作实质——
“今日你休沐吧,或者去梅月街那个小摊儿帮衬帮衬董掌柜,这里让我来。”苏红蓼的声音透着一丝洒脱与开心:“对了,九月的俸银,你和董掌柜每个人多五两!”
胡进不可置信地掏了掏耳朵,又甩了甩脑袋,似乎不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少东家!”胡进声音颤抖着,还不忘把最后一本亲签话本递给排在最末端的顾客。抒发心情很重要,卖货也很重要,两手要抓,两手都要硬!
呜呜呜,我们少东家人美心善!
“这是您的话本,请拿好……”
呜呜呜,跟着少东家发家致富!
“这是你要的限量小卡,这是最后一份了。”
呜呜呜,他的老婆本都要攒够了!
“联名手炉要等等,嗯嗯嗯……下个月烦您再来看看!”
他一边心里嚷着口号,一边还没忘记把最后几位客人的服务做好,脸上堆着的笑意发自肺腑,听着顾客们叽叽喳喳喊他“小哥”,胡进总觉得干啥都有劲儿了。
“别招呼了,快去吧。”苏红蓼推他一把,“董掌柜那边一个人才真的忙不过来呢。”
“那,那少东家,我去啦。”胡进这才抽空抹了一把汗,又把汗水擦在自己的褐色衣衫上,倒退两步出去,才发现那个卖银耳雪梨羹的老嬷嬷就在旁边摆着摊,他又把自己喝完的空碗拿过来给了老嬷嬷,这才一步三蹦地往渭水桥跑去。
曾闲这个月实在是忙到脚点地,他中了个二榜进士,被分派去了工部任职,可巧成为了崔文衍的晚辈。
刚刚崔文衍打发他来梅月街找李三刨做个急活儿,可李三刨却着急忙慌地把店面都关了。
曾闲敲了半天的门,把自己累出t一脑门子汗,却只得到了李三刨一句话“歇业仨月”。
“这李三刨,有钱也不赚了?歇业仨月,喝西北风呢?”曾闲刚想溜达去坡子街躲个清闲,就见胡进咧着一张笑脸,像个傻子似的跑了过来。
“胡进,有什么喜事?”曾闲心下正不痛快,看见胡进这一脸喜色,更是心里不平衡,随口问了一嘴。
胡进见曾闲,唱了个喏,跟这个“官老爷”见了个礼,又用几乎整条街巷都能听见的兴奋语气道:“我们少东家回来了!”
曾闲心中一动,嘴角也情不自禁被胡进的喜悦感染,但想到这个女子是自己求而不得,又是崔观澜心尖尖上的人,只能听到她的名字把一分怅惘三分心动埋葬在意识深处。他踮起脚站起来,往坡子街那边看,顺着胡进手指的方向,看见原本那边支着的温氏书局的书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着。
崔观澜前往辽东之行前,他也偶尔路过梅月街与苏红蓼有过照面,可这一个多月不见,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苏红蓼又哪里不一样了。原本少女的稚气,跳脱,狡黠,彻底褪去,变成了一个沉稳、智慧又大度的姑娘家。
一想到这样好的女子,竟被崔观澜那厮捷足先登,曾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崔文衍派的活儿,老子今天不干了!
让曾闲更生气的还在后面。
听说昨日使团回明州城,女帝给所有人放了一日的休沐假。
此刻,他眼珠子都要瞪冒火的那个家伙,便施施然走到了苏少东家的身旁。
他看着他们相视一笑,默契分流顾客,一个招呼,一个打包,竟把个小摊子经营得水泄不通。
他看着他们两只手不曾交握,可眼眸却抵百般抚摸;
他看着他们一个顾左一个顾右,可身体却贴向彼此;
他看着他们一个算账一个收钱,仿佛婚后生活。
曾闲实在受不了了,捶着胸大喘气走进了磨铜书局,想买一本不同口味的书来舒缓心情,哪料得书还没翻几页,书页上的“鸳鸯戏水”、“夫唱妇随”、“伉俪情深”、“白头偕老”几个字就跳入了他的眼帘。
曾闲把书又重新塞回书架子上,站到了经史子集的那一列。
这种传统严肃作品中,总不会有那等市井风流小情侣的描述了吧?
可他还没有开始往严肃里挑书,一群穿着鉴阅司官袍的人员,突然就闯入了磨铜书局,对着顾客们就是一阵高喊:“停止营业!停止营业!掌柜呢?一炷香内,让所有顾客离开!”
早已在磨铜书局常驻的史虞,蹬蹬蹬从三楼跑了下来,见到是鉴阅司的人,心下疑惑归疑惑,却没有太过重视,还赔着笑往站在前面的一位主事官手里塞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那主事官穿着司正的官服,看见史虞,分明带着一丝不屑的意味。
“你这是做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贿赂朝廷命官?拿走!我可告诉你,晚了几息我就上奏朝廷办你!”
史虞这才发现,这人竟是自己昔日不对付的同窗,也与自己一同考入两榜进士、同一年中举的梅少华。
他也是宦海浮沉,据说前些年外派去了一个狗憎猫嫌之所在,算算刚好也三年了,没想到竟然新调任来了鉴阅司。可是……此刻这位梅少华身上穿着的官袍,怎么是司正的呀?
鉴阅司的司正,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史阊吗?
他怎会不与自己打一声招呼,就自家人冲撞了自家人?
这其中,恐怕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
史虞眼皮突地就跳了跳,一丝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史阊也很意外,今日原本辽东之行所有的出使人员都在家中休沐。他早起睡了个懒觉,准备出门去坡子街盘一盘账,不过到巳时的时候,门房传来口信,女帝召他即刻进宫面圣,而来传话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女帝身边的红人泰德公公。
史阊只能换上官袍跟着泰德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一路上,史阊总觉得身上这件鉴阅司的官袍有些勒脖子,他一心想要扯扯松,却又怕一会儿见了女帝仪容不整,于是怎么坐都显得别别扭扭的,里外不得劲儿。
泰德公公乐呵呵瞧着他,史阊便也这么瞧着泰德公公。
两人尬笑却又无话。
可官场上,哪能允许冷场呢!话赶话不对,可话掉在地上也不对。
史阊只好把话头捡起来。
“不知陛下今日召我入宫,所为何事?”
泰德公公依旧面带笑意,声音也透着敞亮:“您到了不就知道了?”
“呵呵,也是。也是。”史阊只得点点头。
得咧,这话掉地上就掉地上吧。谁爱捡谁捡。
说着,马车已经很快驶入了皇宫门外。
这明州城的皇宫,坐落在东区西区的中轴线上,贴着皇宫沿这附近三里地的建筑,可都是达官显贵们的府邸。
因为从这儿出发去早朝,路上能比从其他地方来排队早朝的官员,多睡至少半个时辰。
可别小看这半个时辰,能不能气定神闲,能不能老成持重,能不能耳聪目明,可都靠这每日多出来的这半个时辰的休眠时间。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史阊跟着泰德公公的马车进宫的时候,恰好看见他的三弟史奉,竟带着几个侍卫一并进宫。
“三弟?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阳城?!”史阊掀开轿帘的手有些发冷,明明只是秋季,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又觉得来到了北地。
“陛下在出发后的第二天就派人金书召我回京!”史奉也有些不妙的预感,他和兄弟们的脚程不慢,收到金书之后,还在阳城安排了一番,隔日才启程。紧赶慢赶,还是比女帝晚了一天回明州城。
泰德公公似乎早有预料,领着史家兄弟俩一同前往勤政殿。
史家兄弟各自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一丝凝重。
果然,勤政殿内,史奉被拦住下了腰间的长剑,甚至有护卫十分不客气上前搜身,找到了他腰带中的软刃,靴筒里的匕首,甚至还有手腕中的弩箭,扳指上的毒药……
见这些东西一件一件被丢在勤政殿外的长桌上,泰德公公也露出了“习惯就好”的安慰神情。
可史阊的心,随着三弟身上一件又一件物什被搜寻出来,也一寸一寸地往上拔高,拔到嗓子眼,堵到他此刻有苦难言。
他们为官数十载,没有见过帝王心术,也听过史礸为宰相时候的告诫。
关键时刻,辞官保命。身价之物,能弃则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