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嬿文人辈出,市井文化繁荣,话本不仅在明州城盛行,更已悄然风行至全国。此物虽小,却能载道、娱情、广见识、通人心。其利虽不及钢铁厚重,不如茶叶必需,然其润物无声,能增进四国情谊,富民众精神。朕意,由大嬿设立官方印书坊,专司精选佳作,译介各国文字,精美刊印,定向出口至诸位国中。亦可邀请诸位国中才俊,将其风土人情著书立说,由我大嬿刊行,流通四海。如此,不仅贸易互利,更是文化共荣。”
艾瑞辛幸几乎立刻抚掌表示赞同:“妙极!我国正需此类书籍以解大嬿文化之髓,亦可让我国子民习得优雅文辞!多邻国愿首批采买,并愿助译通之事!”
维娜夫人更是喜形于色,轻拉大汗衣袖。芮赫大汗清咳一声,道:“图突男儿好铁器,但夫人与国内诸多贵族女眷确实喜爱此道。若能有稳定、精良的渠道获取,自是好事。钢铁贸易之余,添此风雅一项,并无不可。”
蒲禾延看着女帝,眼中含笑:“陛下总有点石成金之妙想。文化交融,胜于单纯货殖。鄯善愿全力支持此事,我国都城内可设大嬿书局,专售此类书籍,并愿承揽部分向西诸国的转运之责。”
眼见三国皆无异议,且兴致颇高,女帝雍容举起身前案几上的清茶:“既蒙诸位不弃,愿与此新兴之业共舞,实乃大嬿之幸,亦是四国百姓之福。愿以茶代酒,敬此共识,愿我四国之情谊,如这禅心寺钟声,清越悠长,如香火之绵延,不绝如缕。”
其余三位元首亦含笑举杯。南宫憬在一旁暗自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个今日执笔记录的崔观澜身上。他虽手指冻红,依旧脊背挺直,手腕刚正,迅速而精准地记录下这重要的时刻与承诺。南宫憬很满意,这就……齐活了!
第135章 算盘珠子都崩到脸上了
明州城。
从梅月街一路往东走,过一座渭水桥,便是书局云集的坡t子街了。
而渭水桥的桥墩底下,惯常聚着一帮闲散好事之人,磕着瓜子,听一说书人讲那轶事奇闻,市井八卦。
此时正值秋末,明州城匆忙走过的百姓,已然穿着应景,换上略防风些的衣物,再不是单衣短褂赤脚的打扮了。
而桥墩底下的那株银杏树,此时已然从绿转黄,金灿灿的,仿佛油锅里刚捞出来热乎乎暄软软的糖饼。
一群没事干的小童丢石头去砸那银杏树上的果子,想要捧回家加些蜂蜜做杏仁果子吃。
磨铜书局的戚应军此时穿了件新的银丝长衫,从坡子街踱过渭水桥,一路上有许多人与他点头哈腰打招呼。
戚应军看情况回应,注意力依旧在梅月街街口这一带。
别说,干活儿的把式手艺不坏,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在那原本的温氏书局的地基上,建了个三层建筑出来,尽管只有外边的骨架子,甚至屋檐都没有封顶,可看着布局严谨,地基牢固,运来的瓦片堆了一个街角,甚至打扰了董掌柜和胡进的生意。
这两个手下败将倒也不恼怒,有脸没脸继续赖在那儿支着摊子。
戚应军嚼了嚼嘴里的花生,把最后一粒花生壳随手抛在路面上,一脚狠狠踩了上去。
“哼,等东家回来,早晚收拾你们!”
他看董掌柜和胡进依旧不爽。
自己和方灵珑算了一笔账,这温氏书局,像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看着它走在脚边了,一跺脚踩了个空不说,却又被它溜了。
“宴席上,女帝上座,十二个手执圆盾方剑的壮汉,献上剑舞!”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正在绘声绘色讲述着四国会谈之事。
那队伍今日一早刚刚从阳城顺利返回明州城,这一路上经历的波澜曲折却已经有有心人四散开去了。
说书先生便借着这一重要时刻,为大家伙儿讲上这么一段,古往今来混口饭吃,谁还不蹭个热搜?
“哇,那女帝宴请三国元首,都是吃的啥好玩意啊?有那种炖得烂糊的酱肘子不?”还是那个曾经在温氏书局门口丢石头的小女童,唤作的琥妞的姑娘,眼看着又窜了一截个头,身上的衣裳是春日裁的,现下新换上,却短了一截。
“你就知道酱肘子!”琥妞的娘刮了刮她的鼻尖,让身边的丈夫一把将琥妞搂起来架在肩头,好高高地看那说书先生继续说四国会谈之事。
“我可听说,温氏书局的苏少东家,也去了!”有个大婶神神秘秘开口。
戚应军的耳朵动了动,开始从这儿仔细听。
“说是迟那时快啊,其中一个手执盾剑的壮汉,奔着女帝的方向就刺了过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声,所有人屏气凝神,都睁大眼睛,放亮耳朵,唯恐错过一丝细节。
甚至有个小孩连嘴里的糖葫芦都不嚼了,张着嘴等着,没想到圆滚滚的糖山楂从他嘴里吧唧一下落了地,竟被一条来捡漏的大黄犬见机叼走了。
男孩发现时候已经晚了,顿时气得大哭出声,却被想要听后续的所有人转过头来、竖起中指,齐齐冲他“嘘”!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整个人改指为剑,摆了个亮相架势,“哪料得,那个壮汉惊不是冲着女帝去的,而是女帝身后站着的,苏!少!东!家!”
“啊!!!”
“我就说嘛,苏少东家果然去了辽东之行!她还站在女帝身边侍奉了?”
戚应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地“嘁”了一声:“这是开不了书局,跑去当宫女儿去了?啥时候配个太监対食儿才好呢!”
“就你话多!商先生,你快说说,苏少东家如何了?”琥妞她娘斥责完口无遮拦的戚应军,又催促说书先生继续往下。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苏红蓼的身形便从一辆低调的马车上跳了下来。她今日穿得喜气洋洋的,一身娇红明艳的衣裙衬得她两颊梨花赛雪,眉目分明,竟比辽东之行之前,更加稳重了不少,有个大姑娘的模样了!
“哎?那不是苏少东家!”
“苏少东家!你没事啊!”
坡子街和梅月街的邻里们,许久没有见苏红蓼了,又听闻说书先生正说到热乎劲儿上,这下不用知道过程,也猜到了结局。苏少东家自然是没事,就是不知道那个斜刺里出现的刺客到底如何了。
戚应军看见了苏红蓼,整个人马上耷拉下脸,极为不合群地从银杏树底下的人群中挪开。
他一边往原路返回,一边在暗里寻思着,大爷和三爷都在辽东,怎么就没有动手把这个改死的丫头手起刀落给了断了呢!居然还让她这么志得意满地回来了。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温氏书局的苏少东家亲自跟着女帝出行辽东,还商谈出了一大堆的买卖。可把他们温氏书局的人给乐的哟……
戚应军酸溜溜地扭头又往桥头看了一眼,董掌柜抖着老胳膊老腿跑去拍了拍苏红蓼的肩膀,那个胡进小子也是,整个人乐到见牙不见眼……这些小本生意的破落户就是这样,以为表面有些什么情谊就能喝水饱肚子了,说到底,做买卖还是得利益至上!
戚应军没好气地一大早触了苏红蓼这个霉头,回到磨铜书局的时候都有些打不起精神头。
方灵珑问他:“今日东家要回来了,你就没有什么要准备的?”
戚应军道:“账目也做好了,这个月的进项也没多多少,还和上个月一样半死不活的。虽说出了两本话本子,可收效也不大,且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卖着吧。”
方灵珑的算盘珠子还在拨弄着,她低声道:“我算了一笔账。”
“啥账?公账?”戚应军凑过头去。
方灵珑摆了摆手,让戚应军顺着自己的视线瞧过去。
渭水河把梅月街和坡子街分为南北两岸。磨铜书局的三楼管事厅的窗户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对岸的温氏书局旧址和门前的小摊。
“我这个月,就让手下人记了记。温氏书局这个小摊,每天到底来了几个客人,卖了几本书,几个……什么周边?又是几两进项……呵,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方灵珑说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他们光梅月街的小摊,不算坡子街的,一个小摊一个月光卖出去的,便有二千两之巨!坡子街这个,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这样估算下来,一个月,温氏书局光是摆摊的进项就能有五千两!”
原本还在懒洋洋躺尸的戚应军顿时就跳了起来。“多少?”
他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方灵珑伸出五根手指,再次用清晰又确定的声音道:“五千两。抛去他们的人力、印刷、抽水、交税成本,这两个小摊,一个月净利就是四千两!”
这么多!
戚应军的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
他们光是摆摊,就把这坡子街最好铺面、三层楼宇、满满当当皆是书架的磨铜书局的营业额给比下去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下一瞬,方灵珑拿出了一样东西,解释了戚应军的疑问。
那是一叠印刷精美、色彩缤纷的,话本人物卡片。
第136章 少东家回来了!
就在磨铜书局算计温氏书局的进账收益的时候,苏红蓼带着喜气洋洋的神情踏入了李三刨在梅月街新盘下的铺子。
李慕妍这几日已经把苏红蓼留给她的《君子之交》第三卷的稿子写完了,打算等苏红蓼回来就直接刊印发售。可李三刨信赖女儿,着急忙慌让她把稿子交出来,他好多试试那个少东家提点他的活字印刷术。
两父女在木匠铺正在面红耳赤争执上头的时候,潘大娘怎么劝都没用。
可一个声音瞬间从门外传了过来:“李师傅、慕妍、潘大娘,开门,我是苏红蓼!”
苏少东家!
一家三口每个人都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李三刨原本穿着长袖,袖子捋得高高的,就要跟女儿掰扯,他一脚踏在木工常用的木制长凳上,双手叉腰,气势十足。
而李慕妍也不甘示弱,也一脚踏在了长凳上,和李三刨频频对峙。现在听到了苏红蓼的声音,李慕妍立刻灵活地撤回那只脚,转身就去开门。
长木凳失去了一方的压力,被李三刨在另一端重重踩住,平衡被打破,李三刨差点被长凳带沟里去。
潘大娘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去搀扶住他。
等李慕妍给苏红蓼开了门,将她迎进来的时候,便看见潘大娘在数落李三刨。
“都是为了书局,你和女儿急什么?这么大把岁数了,这牛脾气啥时候才知道改改?平白无故让少东家看笑话。”
“爹,娘!你们少说两句,我师父回来了!”李慕妍雀跃着,捧着李三刨想要排版的书稿就双手呈递给了苏红蓼。“师父,你快帮我看看,有啥问题,我再改改!”
苏红蓼摆摆手,声音是和平日气定神闲完全不一样的喜悦,像盈门而至t的报喜雀儿:“不急!今儿我来,是要跟李师傅谈一笔大生意!”她把荷包里的碳条笔亮了出来。
李三刨听到是大生意,原本眼珠子都亮了起来,可看见不过是这个自己曾经给崔文衍做着玩的小玩意,那眼神一下子晦暗不明起来。“这是啥大生意?还不如排版印刷,让新话本子卖起来!”
“哎呀,那些活儿,谁干都成。可这个,没您不行!”苏红蓼满脸透着的喜色感染了几人,她又神神秘秘冲着潘大娘和李三刨招了招手,故意压低嗓音道:“多邻国订购了一万支碳条笔,已经过了圣上的明路了。回头每一支,我给您抽一成,一万支,三个月内交货,李师傅,你可有得忙了!”
李三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在当场,没有任何反应。
潘大娘推了他一把,他这才踉跄地左脚绊右脚走了几步,撑住一根木围栏站定,才不可置信地开口问:“多少支?一万?”
苏红蓼点点头,她今日簪的花钗是一朵红瓣黄蕊的海棠花,每点一下,花瓣便微微颤动着,似乎要带露吐蕊,显得她整个人又俏丽又灵动。她轻轻盘算了一下,便很快把预估价目报了出来:“这价格啊,对方任由着我们开。您合计合计,该多少是多少,怎么收都随您。若是半角银子一支,那就是五万两。您到手就是五百两!”
五百两!李三刨眼睛都瞪大了。他这个木匠铺子,一年也不过就一百两的进项。三个月就能拿五百两?可这玩意的成本……不过也就几个铜板啊……
潘大娘站在俩人中间拉扯。“哎哟喂我说老李头,你还在等什么!去跟少东家立个字据,动起来啊!”
李三刨还有一丝犹豫,一心想着话本:“那我去做这个了,少东家的话本印刷……”
苏红蓼和李三刨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已经深谙他这个人的匠人精神。你跟他说要干活,那未必接,你跟他说这个活儿非你不可,那他准接。
就不是什么钱不钱的事儿!
于是她赶紧道:“没事儿,我再请个人,误不了事儿。但这个碳条笔,只有您能做!”
李三刨这才搓了搓手,一副中年男人要努力搞事业的模样,跟着苏红蓼在字据上画了手印,准备大干一场。
苏红蓼拿好了字据,这才领着李慕妍回去小黑屋,仔仔细细看她那个新写的第三册。
李慕妍原本就有创作底子,在苏红蓼之前的点拨之下,的确进益不少。苏红蓼走的这一个月,她一个人在书局敏思苦想,也请教了董掌柜的意见,这才堪堪把这本话本写完。苏红蓼一边看,一边做了一些建议。
“这一段,两个人之间的情绪写得稍微平淡了些,应该更加情绪饱满,让读者能够被他们的情绪所牵引,从而想要继续看下去……”
李慕妍恍然:“师父,我就说呢,为何我自己看着觉得怪怪的,原来我只顾着把你说的那些章程写成情节,并未深入到人物的内心去让他们活起来。他们在想什么,此时面对重大情节的时候,心情如何,又是如何误解对方的,那种小性儿,我明明脑海里想的时候足足的,可写出来却干巴巴的。可不就是丢了情绪!不,是丢了人的魂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