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崔观澜便已经到家,却听门房说,“二少爷,有位张大人前来拜访,现在已在花厅等候。大公子此刻正在作陪呢。”
“张大人?”这个宫里还有几个张大人?和他有些交情的,自然是张凤鸣大人。
崔观澜换了身没有酒气的衣服,急急赶了过去。
花厅中,却见到大哥崔文衍正在跟张凤鸣聊着盛夏里水车的改进方式。
崔观澜一聊到这种机械构造就十分来劲,也不管张凤鸣其实是来找崔观澜的,拉着这位女官大人就要给她去看自己的新设计图。
直到崔观澜进门,他这才觉得自己又些僭越,讪讪想要先告辞。
张凤鸣却道:“崔家大郎,你的这张图纸很好,若能做一个新旧水车的对比,在御花园实验给陛下看,想必实行起来,事半功倍。”
崔文衍大喜过望,感激地鞠了一躬,拿着图纸又慌慌张张离开,似乎要去做一些修改。
崔观澜这才上前问道:“张大人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张凤鸣拿了个锦盒,递上前。
“这是前些年,工部研发的手铳,你此去辽东,并非武官出身,也好拿些东西防身。”
崔观澜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柄沉甸甸的精铁打造的手铳,一旁还有数十发子弹。
这是大哥最遗憾的一件事。当年大哥被外派去修水渠,而错过了工部发明手铳的图纸和研制。后来崔文衍也从工部借了同僚的手铳来崔府分析改造,他幼年还观摩学习了一阵子,倒是会上手。
“多谢张大人。”
这番情谊,倒是让崔观澜有些受宠若惊。
张凤鸣却摆了摆手,有些不以为意地道:“我也是知道你们崔家与史家有隙,此次辽东的戍边将军正是史禄,你与苏少东家前往,身边要是没有个能傍身的家伙,可不太方便。我还等着苏少东家快些回来,多多发掘新话本呢。”
言谈间,倒是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官场腔调,反而是一种长辈之于晚辈的殷切期盼,甚至带着一点“书粉追更”的痴迷。
崔观澜也是在苏红蓼这边,才听说这个新鲜词汇的,他觉得好,便记在了脑子里。
他甚至还明白了小黑屋和那“日更三千”的含义。
崔观澜道了谢,又问张凤鸣道:“大人,之前礼部给的辽东之行名册,并未有苏……舍妹的名字。是需要陛下临行之前额外授意吗?”
“是。毕竟苏少东家不是官员,而是个平民之身。若要跟着陛下出使辽东,只能用我部下女史的身份。”
张凤鸣又摸出一个官凭,正是授予苏红蓼女史身份的官凭。
只是这女史身份,并未有品级,只是跟着张凤鸣行事,便于在宫中行走,主管收集文书、抄写奏折、整理信息的“非编制”文职。平时多由一些明州城熟通文墨、敏感练达的女子所兼任。如张凤鸣身边的侍女安苏姑姑,就曾是张凤鸣最得力的女史之一。后来有了老花眼退回张府做了个管事娘子,依旧收到张家姐弟的尊重。
而另一些女史有些因嫁人、生孩子等人生轨迹,有的告假、有的归家,是以女史这个职位,替换更迭得特别快。
“谢过张大人,我会转交给她。”崔观澜一颗心放下来,十分礼让地双手接过这份官凭,小心翼翼打开看了一眼,苏红蓼三个字赫然在上。他面露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张凤鸣见状,心下并未多想,“时候也不早了,新的名单应该是辽东之行前一日才会公布,你先提醒苏少东家一些要带的物什,不过不宜过多,捡些厚重的衣物即可,其余都有宫中准备。”
“多谢张大人。”崔观澜再次拜谢,而后又亲自送张凤鸣上马车。
张凤鸣身为女官,事情良多,唯有此刻在马车上,似乎才想到了什么,对守在马车上的安苏姑姑发问道:“我近日事情颇多,没空管鸢儿与史虞的和离之事。你给我说说,什么账本,什么银子?一五一十,详尽些才好。”
面对儿女辈的事情,张凤鸣素来是不愿意管的,以放养居多。
就连张鸢的亲事,也是当年史礸自己找了媒人上门提亲,她从没有管束过女儿嫁得好不好,偶尔从安苏口里得知史虞的一些糊涂事,她也就敲打了一两句,并没有太插手两人之间的事。
日子是女儿自己的,需要她自己经营,而不是频繁由自己插手。
是以那一日张凤鸣下朝,听闻史虞亲自上门跪在门口送来和离书,而女儿张鸢一气之下立刻签了字之后,她也没说什么,只让儿子张燎最近不要去惹张鸢生气,又命安苏姑姑给女儿的房间多送些冰块降降燥。
直到今日上朝时,她经过安苏的指点,才知道女儿和离背后还有更多的牵扯,这才寻了此时的闲暇,想找安苏了解全貌。
不多时,安苏将张鸢重新写的一份账本递给了张凤鸣。
张凤鸣借着马车里摇曳的烛光,并未看清楚。直到安苏给她拿了一副西洋镜,张凤鸣才在安苏的指引下,看清楚了那两笔奇怪的入账。
第110章 各家纷纷事
“鸢儿可曾问过史虞?”张凤鸣眉头紧了紧,却又叹了口气:“水至清则无鱼,这是我和陛下都明白的道理。史虞之前那个万年县令的差事,进项确实不多。”
“史家虽然家大业大,可子嗣也众多。史家四门嫡子,还有数不清的庶出旁支,每个人都要分一杯羹的话,到史四郎身上,也没多少了。”安苏姑姑是管了许多年家的人,自是懂得其中门道。
“就算史家有旁的生意,这两笔进项也不算太离谱。就连御史台去上折子,陛下未必会命人督办。最多敲打敲打就完了。”张凤鸣叹了一口气。“鸢儿就因为这个与史虞和离?”
安苏姑姑摇了摇头,“还是她月子里,史四郎纳了两房美妾之事。”
张凤鸣点点头,“她性子像我,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若今后有缘分,再寻个可心人嫁了。若是没有缘分,哪怕就养她一辈子,我们家也使得。随她心意t便好。”
安苏姑姑笑道:“大人对大小姐是最好不过的。不过这份账单,大小姐让我去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营生。”
张凤鸣摘下西洋镜,闭目养神了片刻,呼吸声比平日里重了几分。
安苏顺势接过眼镜收好,看她一脸疲惫,安苏又有些不忍心用这些烦扰的事情继续打扰张凤鸣,于是径直道:“若大人不反对,我就吩咐人去办啦。”
“嗯。”张凤鸣缓缓点点头。
马车缓缓驶过史家的门楣,里面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门口停了诸多马车。
此时正值戌时,许多喝得醉醺醺的书局管事们被史家的奴仆搀扶出来,史阊居然亲自在门口相送,史虞也帮着大哥一并送客。而后,史虞带着磨铜书局的两名管事,戚应军与方灵珑离开了。
张凤鸣掀起轿帘,看清楚了史虞的脸,也看见了他跟着两名管事模样的人离开,有些意外地开口:“史四郎辞了官,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安苏也摇头表示不知情,“要不我一并查查?”
张凤鸣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喟叹。
马车很快从史家门前驶过,黑暗中,史阊也并未看见张家低调的马车驶过,自是回府不提。
只是想到回家还要应对史六小姐的小脾气,史阊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这个史六小姐,是他与史大夫人最小的的一个女儿。史阊有三子三女,其中长子与六女是嫡出,又因为她年龄最小,自是待她与别的孩子不同。史挽于是便养成了这么一个脾气刁钻,一门心思攀比,想要嫁个如意郎君的浅显眼界。
史阊不得不拍了拍自己的脸,糅松了今日因为假笑过多而僵硬的面皮,这才又去史大夫人的房中打探。
果然,史挽还未回房,也闹着史大夫人无法休息。
只听史大夫人在安慰她:“明州城也不止这一个俊秀的后生,你年纪还小,最容易被那等皮囊迷了眼。”
“不,我就想嫁他!”史挽赌气道。“明州城里的男子,一个也比不过他!”
“哎哟我的小祖宗!”史大夫人急了,从没见过人家男子都掩面逃走了,女儿还要上赶着嫁过去的,这明摆着强扭的瓜不甜嘛。
“可是这世上,也不止一个明州城啊。还有青崖的王氏,门第又高,最是盛产美貌俊秀的少年郎的,不如我让他们主家送上几幅适龄男子的画像,让你尽情相看!”
史阊此时轻咳一声,走了进去。史挽见父亲来了,又扑在他怀中极尽撒娇之能事,翻来覆去就是“非崔观澜不嫁”之语。
史阊和史大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感受到了为人父母的不易,史阊叹了口气道:“此事等我从辽东回来再说吧。”
他想的是,干脆在辽东之行上,自己能努力谈妥出版行业的贸易之事,让女帝高兴之余,给崔观澜和史挽赐婚。只是……崔观澜没有爵位,是个空有家族却无根基的愣头青,而史挽也没有所谓县主、郡主的头衔,这普通之人,似乎也轮不到女帝来赐婚。
“那就让别国的女子爱上他,他不是没有做成大嬿国的驸马吗?图突国、多邻国、鄯善国……这么多国家呢,总有几个不长眼的公主会被这小子的皮囊吸引住吧”
最后再不行,史阊还有个杀手锏。
他想起旁人说的崔观澜心有所属的那个人,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有违礼法的乱伦之人,女儿应当不会再心生情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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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观澜送走张凤鸣之后,阿角告诉他,“三少爷的伤势大好了,现在正在院子里憋得难受,大半夜在池塘里捉黄鳝和青蛙。”
潜台词就是,管管吧,不然今夜崔府无人可以入睡。
崔观澜便让阿角提着灯笼,走到崔府的池塘旁边。
这个池塘还在崔观澜的母亲在世时,崔牧命人花费了重工挖的,当初种满了荷花。
因为母亲的名字中带着一个“荷”字,崔牧便觉得要为夫人做点什么以示恩爱。他儿时还
跟哥哥崔文衍在这里面摸过菱角和鲜藕。后来崔夫人产下崔承溪之后,难产去世。崔牧
因为看见“荷花”便想到亡妻,于是让人把荷花都清理干净了,重新养了些鱼,不曾想之
前种荷花的淤泥颇为厚重,被一些黄鳝泥鳅们当做了成长之所在,有时候厨娘们还会亲
自去塘里捞些泥鳅黄鳝来打打牙祭。
以前因为这些泥中物不上台面,无人爱惜。后来崔承溪吃过一次,便彻底爱上。每年夏日便喜欢吃那鲜甜带血的黄鳝丝做的鳝糊面,又爱吃那种小拇指粗细的、脆生生酥嫩嫩的炸泥鳅。
到后来,这片泥塘除了鱼,黄鳝、泥鳅、还有各种虾、蟹、蛙,俨然是个成型的生态园。
偶尔听听夏季的蛙鸣,让厨娘们就着这一方小池塘改善点野味,也不失一种意趣。
崔承溪大小就喜欢光着脚跟在别人背后去摸这些。
受苦受难的日子过去,心开始各种翻腾,可身子却又被拘在家中,只能找一处能撒野的地方进行翻腾。
崔观澜找到崔承溪的时候,便见他在池塘浅水处,插了根竹竿,竹竿上头点着一盏灯笼。
他自己跟个泥猴子一样,双手双足甚至脸颊都是泥,看见阿角和崔观澜,还把满满当当的竹篓子举起来道:“二哥,我捉了好些……”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滑,身体冲着水里倾倒,手里的竹篓子吧唧一下滑落在水面上,迅速沉了下去。
崔承溪惊呼一声,伸手去捞,却发现今夜所有的努力,都枉费了,竹篓子里只剩下一尾还在游移的黄鳝而已。
第111章 崔氏兄弟
崔观澜没好气地数落弟弟:“伤还没好透就下水,一钻就钻到泥地里。”
他伸出手,要把崔承溪拉上来。
可崔承溪似乎玩性大起,自己跌入了泥塘,看着二哥那么白壁无瑕,如琢美玉一般站在月光之下,他突地起了促狭的心思,待崔观澜的手伸出来的瞬间,他干脆也把二哥拽下了泥塘。
两个人都是修容身姿,池塘的水不过就是没过他们腿部。
“大半夜的,你就闹腾吧!跟条泥鳅似的!滑不留手,和竹篓里的黄鳝也没差了。”崔观澜骂也不是,笑也不是,一身簇新的浅青色长衫被一下子沾上了泥淖,像是染了墨色般,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画卷般的意境。
崔承溪十分不满意地丢了块泥巴,吧唧一下打在崔观澜的身上,道:“你和大哥最近都忙得脚不点地,家中也不见个人影,我闷死了,天气又热,只能夜里出来纳凉顺便摸泥鳅。”
见崔观澜不像生气,他贴近了几步,撞了撞方才站稳的崔观澜,原本只是表达亲昵之意,却不小心又把二哥撞到水塘深处。
这回崔观澜佯怒了起来,也摸了块泥巴打过去,可惜他笔力深厚,却准头欠佳,一下子打到了岸边的阿角身上。
阿角的倒八字眉,从这个角度看起来,更为凄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