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看来没有二弟与三弟,还当真不行。
史阊心下转了诸多思绪,笑着招呼诸人落座,而后他又故意委托钟自梁,以自己平日不通俗务为由,让钟自梁给他介绍在座的宾客。
“这位是博济书局的钱掌柜……”
“花城书局的傅少东家……”
“众信书局的黎老掌柜……”
“方圆书局的秦老夫人……”
随着钟自梁的介绍接踵而至,每位书局的掌事人都跟史阊做了一下简单的自我介绍,同时拿起了几案上早已备下的水酒,跟史阊共饮一杯,算是感谢史阊代表的鉴阅司,对所有书局的一次关照。
唯有博济书局的钱掌柜不是喝了一杯,而是直接把小盅对着口仰脖子喝完,一时间脸涨得通红,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钟自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吃一堑长一智,明州城的书局营生,还是需要诸位砥砺同心。”
最后的最后,两个人才来到苏红蓼的面前。
钟自梁阴阳怪气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温氏书局的少东家,想必不用老朽介绍,大人一定知晓。”
史阊点点头道:“多谢钟老,您请回去小憩吧。”
他又扬了扬手里的杯盏:“我请了丰和楼的掌勺款待诸位,来人,上菜吧!”
之前摆放在宾客面前的是诸多凉菜,口味亦十分清爽宜,苏红蓼也不怕史阊下毒,看了个凉拌莴笋木耳鸡蛋丝就直接上筷子吃了。毕竟礼都送了,一百两银子呢,不得吃回本?
结果就在她吃菜的当口,史阊笑得极为有城府地走来,长随给他手里空掉的酒杯斟满,史阊道:“苏少东家年轻有为,看来明州城未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来,我敬少东家一杯。”
“不敢不敢。”苏红蓼也大大方方把水酒喝了,这古代的酒并没有经过后世的提纯,t约莫度数都十度以下,苏红蓼在家里赶稿的时候,常用微醺鸡尾酒怼苏打水喝,是以喝这玩意就跟小甜水似的。“多谢史大人为我们书局的原创题材做主,未来还要多多仰仗史大人。”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红蓼面对官话还是会稍微说一些的。
在一旁的崔观澜也站起来赔了一杯。
张鸢则继续坐在席上,时而嗑着瓜子剥着花生,时而扒拉着凉菜,并没有把史阊这个前夫哥(前夫的哥哥怎么不不算一种前夫哥?)看在眼里。
见史阊要走,张鸢这才把满手的花生衣拍了拍,道:“史大人留步。”
史阊这才转过身,仿佛刚刚看见张鸢一样,惊呼出声:“弟妹,怎也在此?你和四弟又和好了”
他又假模假样地冲着最角落的史虞招了招手:“不如我把他唤过来,你们好好聊聊。”
张鸢一摆手:“哎,不必了。我今日,是以温氏书局股东的身份来的,史大人叫我张娘子即可。”
史阊点点头,不再多言,环顾一圈,盘算着一个不落地敬满酒,又道:“不瞒诸位,今日史某邀约各位前来,乃是有事相商。”
“请史大人示下。”
诸人先是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了一阵子,这才由钟自梁作为代表,与史阊对话。
史阊道:“下个月初,我便要与女帝陛下,前往辽东的图突国、多邻国等国进行边关互易。此次贸易之行,不仅涉及到丝绸与瓷器,还有我们诸多话本贸易……”
此话一出,诸人皆面露喜色,跃跃欲试。
“因而请诸位来,便是想让诸位在这一个月内,给我一批书目,或新鲜出炉,或经久热卖……书目之内,以书名、百字梗概为宜,便于刊定成册,供几国通商之用。若是被别国选中,便可议下购买册数,印刷书目,使得我大嬿国之文字,能通阅他国……彰显我大嬿之底蕴!”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以辽东之行为契机,想帮忙运作跨过之间的书籍买卖。
几位书局的掌权人都十分眼热,面上均由多重喜色。
要知道,从今年开春以来,整个书局市场几乎都是话本的天下,诸位书局即便卖不过温氏书局的几大爆款,也均由属于自己细水长流的底蕴。这要是能借着鉴阅司的东风,开辟跨国的市场,蚊子再小也是肉。
特别是临近的这些诸国,在文化上几乎依仗着大嬿国存在,甚至有些国度都没有只属于自己的文字,只能借着大嬿国的文字来传递他们的知识与历史。
女帝一心想着以文化潜移默化周围诸国,以此来消弭战乱,加强融合。
因此,这一次辽东之行,势必会以此为策略的一环。
诸人都不是傻子,听出了史阊这一句话的分量,纷纷唯他马首是瞻。
史阊又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通过礼部售卖的跨国贸易,鉴阅司需要向各位抽两成盈利。各位,有何异议吗?”
只是抽两成盈利,并不是没有盈利。
况且史阊官大压死人,谁敢在他的府邸说有异议?
苏红蓼盘了盘昨日补税的份额,她单独去给礼部补缴的税是一成半,到史阊这儿就直接两成。她讥诮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一场宴会,说白了,就是史阊中饱私囊的一次表演罢了。
第108章 窥视秘密
席间,史阊还特意拉了博济书局的钱掌柜与钟自梁,亲自走到苏红蓼的身前,不怀好意道:“我知悉苏少东家与这两位有些罅隙,不过我大嬿国的话本竞争,以良性为主,有过则改,希望此次辽东之行,诸位能抱团拾焰,共燃薪火。不如你们就看在史某的面子上,握手言和,不知苏少东家意下如何?”
那位钱掌柜轻咳一声,率先表态,“钱某全凭史大人做主。”
可他说完,眼睛里却全无善意,相反,充满着落井下石之后的得意,与狐假虎威的狡黠。
苏红蓼张了张嘴,却听崔观澜在她身后悠悠开口:“史大人,据我所知,温氏书局目前的铺子还未有着落。之前下官听闻,博济书局想要把铺子卖给温氏书局,请了这位钟先生做说客。温氏书局也对博济书局的铺面很满意,将原本的铺子卖了,凑齐了钱之后,钱掌柜却又反悔了。导致温氏书局最近正在找铺子重新开业,平时只能在原址支了个小地摊贩售话本。”
他三两句话把个博济书局与钟自梁设局陷害温氏书局的前因后果讲清楚,似乎想让史阊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评判。一个书局的铺面都被人害得没有了,这种冤仇是不是一笑就能泯灭的?
更何况,温氏书局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什么,错的依旧是博济书局,抄袭融梗在先!还有鉴阅司的论断为证。
史阊转眼就为这样的人说话,如何在公众前立威?
史阊被身为下属的崔观澜呛声,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立刻耷拉了一副面孔,甩了甩袖子道:“本官也是好意。既然温氏书局不领本官这个情,那你们书局的推荐册子,也不必呈上来了。”
张鸢道:“史大人,跨国通商,以文为治乃是国策。温氏书局的话本在大嬿国就是最受人追捧。史大人前脚批判了博济书局,后脚又要协助博济书局,这行径让民妇着实看不懂。一个抄袭在先的书局,又落井下石坑害同僚,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宴会当中?要我说,各位书局的同仁反而应该看清楚,今日受害的是我们温氏书局,可明日被拿捏的就不知道是谁了!做生意,素来和气生财,可没本事,还要使那下三滥的手段,害人失了铺面的畜生,我张鸢可不屑与之共饮!”
张鸢说罢,将手里的杯盏一下子砸在地上,又一把拽起苏红蓼的手:“苏妹妹,史大人明显恶心我们书局呢,还待在此处作甚,我们走!”
苏红蓼倒是非常礼貌地给史阊和钱掌柜行了个礼,“史大人,钱掌柜,我们来日方长。”
这话意有所指,亦露着些许锋芒。
崔观澜目送着两位女性离开,自己倒是依旧端坐在席间,不曾挪动半分。
毕竟他依旧算是史阊半个下属,他依旧代表着御史台来行鉴阅司的监察之职,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也会据实呈报给御史台一份。
史阊没法对他有什么手段,只好恨恨咬了咬牙道:“临川,恰好今日小女也在,我便让她与你见上一面。”
什么东西啊?崔观澜这回即便有定海神针般的定力,也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史大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哪有这种保媒拉纤的?
崔观澜想到那个故意破坏轴承,还霸占了自己马车的女子,心计是有的,手段却不用在正道上,似乎她的世界没有其他旁的事,只有嫁人……
这就不得不彰显他喜欢的苏红蓼了。
她一心维护书局,从来没有把他当做首要的目标,只是在做事业的同事顺便谈了个恋爱。
她有一个完整的,旁的女子所没有的追求。
而史六小姐那般,只会争奇斗艳,赌气追随,嫁人天大的思想,显然在崔观澜看来,根本不配与自己携手一生。
“临川未娶,小女未嫁,怎么就是开玩笑呢?花厅那边……我夫人和女儿都在等着你呢,我们过去权且见见……”
史阊把手里的酒盏随意抛下,与崔观澜勾肩搭背,却用着暗力,硬生生把他从宴会厅拖去了一旁的花厅。
那里,自己的书童阿角果然一脸为难地站在那边,他身边就是那个看起来刁蛮任性,还特意换了身衣裳的史六小姐。
原本阿角的身份,是不配出现在史家的花厅的,这些书童、侍者、长随、车夫,一般都是在马车上等着宴会结束。只是因为史六小姐对崔观澜实在太过上心,在马车上就各种套问阿角的话,想打听崔观澜的各种喜好。阿角知道不能随意透露二少爷太多信息,只好支支吾吾,一路上都以不善言辞的借口推辞,却又被史六小姐不死心地拉来花厅“饮茶”。
这会见崔观澜进来,他终于如释重负,走到崔观澜的身后站定,似乎从此有了主心骨。
史阊携着崔观澜的手,指了指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史六姑娘道:“这便是小女,史挽。”
“哼,爹,你没有说清楚。我的闺名,可不是那等柔弱女子,婉约柔媚的婉,而是力挽狂澜、挽天河的那个挽。”史挽皱了皱鼻子,轻巧走到史阊身边,又接着史阊身体的掩护,大大方方把崔观澜的模样再瞧了几眼,立刻内心狂跳,几个眼波流转之下,竟然自己捏着鬓边的一缕头发忸怩起来,又旋身钻到了史夫人的身边坐下,假模假样地剥橘子。
柑橘的香味在花厅中释放,镇定心神,让崔观澜恢复了神智。
他拱了拱手,维持了最后的体面道:“史大人,史夫t人,下官突感不适,估计不善饮酒,怕酒意翻涌惊扰诸位,容下官现行告辞。”
说罢,他捂着嘴,又蹙了蹙眉,装作泫然欲吐的模样,在阿角的搀扶下,转身就走了出去。
史挽拍桌子站起来,故意说给崔观澜听:“爹!你看他!他就是故意的!什么嘛,一而再再而三推辞,他莫非是看不上我!”
“小挽!”史夫人见女儿太过骄纵,出声制止,又转头跟丈夫道:“老爷,我见这位崔探花,文质彬彬,模样的确如松似雾,可他似乎对小挽毫不上心,莫非有了意中人?”
史阊摆摆手道:“不可能。此子一直恪守昭月公主的孝礼,从未听闻他流连花街柳巷之所在。人品、秉性,算是明州城首屈一指的年轻一辈。而且一直忙于学业,很少与明州城的适龄女子有来往。甚至连诗会、游春、赏灯这等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场合,亦是不出现。怎会有意中人?”
不过不知道为何,史阊脑海中突然出现方才崔观澜对苏红蓼维护时的模样。
他突然有些回过味来。
难道?
第109章 辽东行前
“快走!”崔观澜从未如此脚步仓促,神态慌乱地爬上马车。
阿角急匆匆跟在他身后,车夫几乎没有等阿角上车就挥动了马鞭,害得阿角在后面追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跳上车。
“少爷,这史家六小姐,实在是可怕得紧。”
崔观澜听成了潜台词是,还是咱们家四小姐好。
他“嗯”了一声,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又想起苏红蓼,从对自己似有若无的抗拒,到眼眸偶尔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再到看他的时候偶尔带着笑意,最后这点笑意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崔观澜深呼吸一口气,把这点心尖上的暖意掬了出来,这才挥散掉方才这场相亲的荒唐之感。
史阊身为礼部侍郎兼鉴阅司司正,却是这样的一个强行拉郎配的模样,还不如李慕妍的母亲潘大娘呢!
阿角也说:“潘大娘据说还会给种猪配对,若种猪嗅了嗅母猪,不乐意,潘大娘还会把种猪牵走哩。”
东区的平民嘛,人与人的良配叫保媒拉纤,动物与动物的良配叫繁衍万物,都是配种赚钱的服务业,不寒碜。
可这话听在崔观澜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这个阿角,最近一本正经说话总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崔观澜瞪了他一眼,阿角这才闭上嘴。
不过他缓了缓又道:“二少爷,明州城还是盛夏,据说九月那辽东国就要穿袄子和大氅了,我给您去备上吧?”
“嗯。再备两只手炉,要轻巧些,暖和些的。”崔观澜随口说着,阿角一一记下,不再多说什么。
史阊的府邸本来就在西区,离崔家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