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溪赶紧把曾闲扶起来,又把椅子掸了掸扶他坐回原位,又是斟茶又是倒水又是给曾闲赔不是。
他还要求曾闲去温氏书局帮忙呢,怎么能得罪这个有钱又有闲的家伙?
方才曾闲和崔承溪的一番话,他隔着远没听见,但二哥从小到大,和曾闲这样闹别扭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他便以为这也不过是两个“哥哥们”的口角之争,可崔观澜浑身散发出来的,是一种割袍断袖的愤恨,崔承溪不知道曾闲刚才在扇子后面到底说了点啥,惹毛了二哥。
他想让苏红蓼来说几句话做和事佬,却看见苏红蓼的眉头紧蹙,手中的那本话本也翻完了,甚至在翻到最后一页之后,“啪”地一下合上书册,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她这举动吸引了视线。
“四妹妹,怎么了?”崔承溪问。
那鸨母妈妈正亲自端着茶点上楼,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苏红蓼气呼呼拍桌而起,还以为自己招待不周,慌忙上前赔不是,还命人把最新鲜的桃儿去了核端上来。
苏红蓼把话本抛给崔承溪,“博济书局这本话本,是融了我们《绕指柔》的梗。”
“啊?什么叫融梗?”崔承溪一脸莫名,手忙脚乱接过话本,随意反了几页,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他们也是将军?”
曾闲一把夺过话本,定睛看了看:“也是世仇?”
崔观澜虽然迄今为止,还是没看过温氏书局的那本《绕指柔》,但他在擂台比赛上是听过苏红蓼简单讲了一下故事的。他也直接从曾闲手里拿了话本,不计较曾闲的一个大白眼,低头看了几页。
“然后世仇的妹妹替姐姐出嫁,嫁给了这位将军?”
“不说一模一样,简直如出一辙!”崔承溪也拍了一下桌子。
鸨母这才明白,这几人的气到底从何而来。
“难怪不让我们进去买话本。博济书局,这是心虚了。”
“这……这不t是明摆着抄袭嘛?”曾闲说了个更严重的定论。
“也不完全一样。除了这个核心情节,他们副线与我们书局的《绕指柔》不一样。依旧有他们博济书局的狐妖帮衬将军打胜仗,狐妖会听心声,帮助将军和世仇娘子,解开彼此心结之后,狐妖喟然离去。”苏红蓼说出后面不一样的情节。“这个情节是绕指柔不曾有的,所以我们没有办法说他们抄袭。只能说融梗。因为我们的核心故事,是将军娶了世仇的女儿,从要杀对方到被对方驯服,和和美美过日子。”
“那?那咋办?难道就这样任凭他们用这样的东西赚钱?那我们的话本还能卖得掉吗?”崔观澜着急了。
毕竟这几日,苏红蓼把话本的每日限额,从一百本提升到了两百本,之后排队虽然也成规模,但明显有些后继乏力了。
是以苏红蓼才着急找人帮忙,把《君子之交》的故事写出来。
苏红蓼看向崔观澜。“二哥,你那个奏则,当真无法现在就上呈天听吗?若是没有鉴阅局,我们书局利薄,好故事被大书局一而再,再而三做局坑害……”
这是苏红蓼,第一次认认真真恳求崔观澜做事。
“我来想办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好像此时的心跳。
这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想要全身心帮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55章 热心外包兄再度出场
四月十日,崔牧停灵完毕,在崔家祖坟下葬。
崔文衍、崔观澜、崔承溪三人齐穿缟素,在送葬队伍前或摔盆,或举幡,或撒钱。
身为未亡人的温氏已经许久没有出府了,她的肚子还未显怀,整个人比之前丰腴了许多,看着完全不像一个伤心过度的寡妇,眉目之间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从容。
一切都是因为她爱恋的丈夫,依旧给她留了一个可以心存念想的孩子;而她的长女,一力承担起了书局的庶务,把书局打理得有条不紊。
温氏两个顾虑全消,在何婶和苏红蓼的搀扶下,脚下也走得稳稳当当。
身为长媳的柳闻樱刚检测出来孕早期,还没有害喜的症状,整个人的态度不算投入,甚至哭灵的时候还有些敷衍。
其余的崔家宗族子弟,再成人的已经没有了,都是些不到十岁的孩童,只听从家中“不乱跑,不喧哗”的禁令,乖乖在这一场出殡仪式中保持着世家子弟的风貌。
从明州城的盈天门一路逶迤往东,再行十里,便是崔家祖坟。
“停灵。棺木入穴。下葬——”
等到硕大的棺木最后只填土剩一捧尖尖的坟冢时,立碑夯土,众人最后哀痛哭泣,上香齐拜。
而后便是一场万事落定的白席。
奠仪需是单数,崔府管家会记账。
来吃席的还有崔观澜在太学的同窗,因着大家都在等放榜的消息,是以也来问候一二。
原本众人都知道,崔观澜这位世家子弟,脾气孤冷又清高,纵然学问是好的,可一板一眼让人觉得无趣。
加上他又不爱交际饮酒,身上更背负着“为公主守孝”之名,无人主动去拉拽他奔赴各种花酒风月局。
只是此次他居然主动邀请同窗们来家里吃席,诸位同窗都非常好奇,是什么事件促使了这位崔家二公子主动交际?
难道真的是所谓的“孝心”吗?
其余的崔家亲眷的席位,设置在崔家的大厅及花厅各处,而崔观澜的同窗之席,则设置在崔观澜的小院中。
他的院中遍植青竹,此时正是春末夏交,南风阵阵,吹动竹叶婆娑,树影之下,便是由太湖石与紫檀木两种材质拼接的一条长桌。桌中挖空以奇石填之,引来活水,蜿蜒淙淙,席间有竹筏,上盛酒菜,吃的时候,竹筏在桌盏间随意游走,客人可随意取食。
曲水流觞,不过如此。
“崔兄有心了!此番布置,果然风雅!”其中一个人举杯痛饮。
“张兄,你也说点什么啊!”
席间居然还有张鸢之弟张燎,有人知道他曾经与崔家的继小姐苏红蓼在万州县衙有过龃龉,但这一次崔牧的白席,崔观澜竟然也下帖子请了他,竟像是主动将旧事抹去,继续结交之意。
张燎屁股上的伤疤将将养好,他的母亲张凤鸣给他布置了超级多的功课,即便科举完了还要继续看书读道理,每日下朝还要拎着他去审度今日份的读书心得,把一个平时爱各种参加宴会的公子哥,硬生生逼成了一个老学究。
这一次的邀约,张凤鸣见到是崔家邀请,又听闻是崔牧的白席,下请柬的还是此次同时下考场的崔观澜,遂应了儿子出门社交的请求。
张燎喝着闷酒,心想自己的苦日子就是因为崔观澜的那个继妹,他哪有什么好脸色。
难道舔着脸说一句“祝福你死了老爹无人再管了”。
不能够!
是以他嚼着一道清爽的小菜,瘫坐在席间,饮了两杯酒,醉意渐薰,一心只想虚度这好时光。
崔观澜这个家伙的小院子,收拾得果然不错。
凉风习习,屋檐与树影交相辉映,有日光却不会直射,一旁还有佣人手执两柄三尺长的芭蕉扇给来客扇风。
美景!美食!美酒!
无长辈之训诫,无案牍之空洞。
好想睡上一觉。
张燎当真就眯着眼,小呼噜打上了。
众人笑闹着说了几回话,又推杯让盏了一回,人人都开始聊十日之后的放榜。
“也不知道我们这几位同窗,何人能上皇榜。”
“按照崔兄的学识,想必定能高中!”
“没有定论之事,临川不敢妄议。”崔观澜在同窗面前素来自谦,他见酒足饭饱,这些人看起来又想要做些什么文人之间的酸腐游戏,于是赶紧找到正题:“不知道大家对最近明州城的话本之争,有何看法?”
张燎明明已经在打呼噜了,听见“话本”两个字,酒意顿消,一下子睁开眼,人也抓了个靠枕半坐了起来。
他饮了一口席间用冰块湃好的酸梅汤,总算散去了方才的困意,认认真真听一旁的人高谈阔论。
在座的世家子弟居多,崔观澜为了能“提前上达天听”,其实是在请柬名单中筛选了许久的。
他有两个人选,一个是能与女帝说上话的张凤鸣之子张燎,一个是户部侍郎之子浮秋生。
张燎以前和四妹有过龃龉,他不确定这个有些真才实学但不多,又爱出风头的张燎,能不能被自己的几句话忽悠到为自己乖乖听命。
而浮秋生和崔观澜一样都是心态平稳,从不惹是非之人,冷情冷脸冷社交之人,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得动。
果然,说了这句话之后,全场有片刻的宁静。
方才举着酒盏之人,刻意大笑几声,哈哈过后,装作酒意正酣,搂住崔观澜的肩膀,问到:“临川,你说的话本……是哪一种话本?”
说着,还用肩膀撞了撞崔观澜的肩膀。
“博济书局的这本《将军在上》。”崔观澜干脆明说。
“哦?我知道!颇为有趣啊,狐仙帮助一对世仇夫妻解决仇恨、以法力报恩的故事。博济书局终于不再围绕着书生的话本打转了!”
“咦?廖兄这样说,我倒是想买来看看了。不过,这里面是否有那些十六禁的东西?”问话的人挤眉弄眼。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曾或多或少流连秦楼楚馆,众人都对此问一笑置之,一时间席间又热闹非常。
那位被点名的廖兄,却从流水中捞了一盏冰镇杨梅饮,轻啜了一口,抖了抖松开两粒扣子的领口,一副闲适之意,随口说到:“有倒是有,不过写得也就那么回事,不如温氏书局的《绕指柔》那般缠绵悱恻。”
崔观澜见有人提了这本书,便略略指引道:“听说这本《绕指柔》,也是将军与世仇的故事?”
张燎自从上次挨打,已经好些天没有看过话本了。
他之前嗜话本如命,随时随地都要在腰间别上一本。这回看见有人讨论,恨不能抓耳挠腮能立刻把这些人议论的两本话本找来读了。
可想到家中的悍母,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问刚巧带了这两本话本的一位同窗,双手双目,同时翻阅了起来。
崔观澜和那位姓廖的公子两人一言一语,已经把话题说得尽透,大家都是做学问的,自然明白崔观澜话语中的含义,只是如苏红蓼所言,明州城并未有相关的法律与机构,可以定义“抄袭”与“融梗”这种出版行业的歪风习气。
于是大家火热讨论完毕,却又不断唉声叹气表示无能为力。
张燎并未听后半段,只是孜孜不倦地翻看着手边的两本书。
等到看到一多半的时候,他直接拍了拍桌子,从筵席上站了起来。
“这!这两本话本,怎么那么相似!”
第56章 曲水流觞唱双簧
那位廖姓学子摆摆手,佯醉一屁股坐在了张燎的桌t子上,一手按压着他面前的两本话本,阻止他的视线,一手捏着手里的酒盏,又兜头饮尽,这才恃才放旷地开口:“张兄此言差矣。这明州城的话本,翻来覆去不是书生寡妇,就是书生与小娘子,你看了那么多本,不都在这个题材里鬼打墙?”
“就是就是。”一旁也有人应和。
“好比这些糕点。”廖姓学子又拿了一块枣泥糕,一块豆沙酥,“外壳要么软糯,要么酥脆,内里么都是甜甜的。只是区别于枣泥和豆沙罢了。说白了,它就是一块正餐与晚餐之间,垫垫肚子的果腹之物。你真要厨子跳脱出去,做一道新的点心,他还真的做不出来……”
“就是这个道理!”
“怎么会呢!”张燎急了。话本是他的主场,他看书做文章,那是学给母亲看的,有十之一二才是自己领悟的。可看话本这种东西,十有八九都是落入了自己的脑海里,时不时反刍思考,更有甚至还能会心一笑,一整天都心情大好。在张燎的印象里,写书生为主角的多,但写将军的,这两本是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