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掌心雪痕
女帝略带不满的声音制止了史奉。
“在你治下,朕的女史一而再、再而三发生危难。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子也要置她于死地。史奉,该反思的不是你吗?看在四国宾主尽欢的面子上,朕让你继续拱卫在场所有人的安危,你可愿意戴罪立功?”
史奉脸上红红白白,终于艰难领命,“属下谢陛下不杀之恩。属下愿意!”
而另一边的三位国君与元首们,也对女帝这种大国帝王的手腕、苏女史的临危不乱有了积极的观感。
芮赫示意身后的侍卫,侍卫点头,双手递上一盒特制的箭簇,一共五枚,均是以图突国盛产的精铁铸造。拿在手里便锐光四射,甚是惹眼。
苏红蓼没想到芮赫如此豪迈,俯身拜谢之后,收了箭簇和伤药,这才与崔观澜离开。
一场闹剧终于在一波三折中落下帷幕。
回到观雪楼,苏红蓼自己重新包扎了伤口,敷上了维娜夫人钦赐的伤药之后,崔观澜这才缓缓进来,与她面对面盘膝坐下。
“你为何又要回去问维娜夫人要伤药?”
苏红蓼指了指窗外,低声叹道:“这里是辽东,处处都是史奉的人。就连我们的伤药,也是戍边军中的特供。之前我上药,只以为史越一人刺我,失败已成定局,史奉不会再有什么动作,可没想到他胆大包天,竟在筵席上安排了人杀我。”
她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原本的药瓶,又指了指厢房的移门。
“我们都在宴席之上,厢房内的门锁唯有一个木栓,用钩子轻轻就能拨开,这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设计。万一有人进来在药中混入什么毒粉,我仓促回来,情急之下重新敷药,岂不是落人下怀。”
崔观澜暗道苏红蓼的敏锐,顺势也推测出了她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要伤药的理由:“所以这讨药t的行径,一则是自保,二则故意在告知陛下,你可能还会遭遇毒手。三则……也许是为明日的会谈先给图突国的两位留下一个有勇有谋的好印象。”
苏红蓼点头,知她者,崔观澜是也。
无须她再多言,他也能在只言片语之间懂得她的心意,洞悉她的全盘计划。
饥饿营销事件是他第一次走近她现代思维的第一次尝试。
推测《君子之交》的凶手,亦是他与她灵魂的再度共振。
这一次辽东之行,他与她的这份soul mate情谊更是升华到她竟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留他一人在书中独处。
从药铺买押不芦的心有灵犀,到狼群中设计中箭,他们配合默契,即便崔观澜是那个被忽视的配合者,亦是有勇有谋,情急之下冷静自持,绝不因对方是心上人而心软。
她说的一切,他照做。
她努力的目标,他执行。
没有反问,没有诘问,没有疑问。
他对她百分百的信赖。
亦对她是百分百的真心。
他并非是她的提线木偶,而是她不可或缺、足以站在她身边,一同携手前行的人生伴侣。
他们相爱,相知,更有彼此交付性命的生死契阔。
不是一个橡树与菟丝花般的寄生,而是你站在高处,我与你一同往上攀登的同进退。
他明明是自己笔下一个只为她赚钱养家的粗暴种马人设。
谁知在读者的改良下,竟成为了她在现实中难以邂逅、更难以想象的完美男友。
这怎么不算她与读者的一场另类的双向奔赴呢?
苏红蓼轻轻把头靠在了崔观澜的膝间。
他刚刚喝了药,身上还有淡淡的药草的气息,有一丝发苦,但又有一丝安神之用。
她这几日殚精竭虑,伤筋动骨,一直在紧绷的神经里寻觅那一线生机。
现在,她好像累了,想要彻底放松这根几乎压力过载的弦,就在他的陪伴下,四肢百骸失重般地、想象身体漂浮在空中,仿佛睡在了一朵柔软又安心的棉花糖上。
苏红蓼枕着他睡着了。
崔观澜不知道她想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在说话上一句话的时候,下一瞬就进入梦乡。
他从未见过苏红蓼在他面前展露这样无害的小女儿姿态。
微微张开的唇角,依稀能看见一些贝齿的轮廓,浓密的睫毛微垂,如此近距离甚至能看清她眼角下的乌青的熬夜痕迹——是真的太累了。
可苏红蓼的头上,还缠着紧紧的发带,绑缚着她女官的头冠。为了席间不出错,头冠是以两条飘带的形式系在她的脖颈处的。
崔观澜伸出手,轻轻扯松了那条飘带一角,随后用手掌托住苏红蓼的头部,再抽出女官的头冠,放在一旁。
苏红蓼在头冠处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簪成一个团子,像个道姑的模样。因为戴冠有规制,需要把头皮都梳得紧紧的,一丝碎发不能露在外面,因此她饱满的额头似乎太过紧绷,在他的膝间像小动物一般拱了拱,似乎想要找个舒适的姿势,也或许是要弄松自己的头发。
于是崔观澜抽开了她的木簪,让她一头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引得他一阵悸动。
这头发真好啊,像流光,像丝缎,像绑缚住他心脏的千千结。
他以手作梳,轻理她的发间。
而她轻轻的发出小猫的哼哼唧唧、舒舒服服的梦呓。
崔观澜的笑容浮在脸上,也许在此时,她才真正像个没有长大的少女。
过了这个冬天,她就十七岁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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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蓼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写《风流继兄强制爱》这本书的时候,一个读者给她留言。
读者的头像是一个奇怪的形状,四四方方的,在梦里看不分明。
读者说:大大,你这本书的男主太坏了,他不配得女主的身体。如果你只是为了写涩涩,只是为了把这些片段展露给我们看,那你和一个泌尿科医生有什么区别?
苏红蓼当时想,你懂个屁,我就是泌尿科医生,我就爱写这些器官和器官的对撞。
额头处有什么麻麻酥酥的东西,似乎在梳理着她的思绪,她舒服地放松了思绪,又仔细想了想这个读者所说的话。她在电脑上打下一行字:所以,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那个读者很快回复:我的建议比较粗浅,大大权且听之……
于是对方打了一大堆关键词,比如反差感,比如禁欲系,比如高岭之花……
她对这些读者的留言,一向都很认真阅读。但这个读者写得太多,太零散,或者说,那个时候刚从医院被迫离职,一心想要以定制文开展自己事业的苏红蓼,看完了,却没有过脑子。
而今想起来,对方的每一个建议,都精准契合了现在她认识、误解、又喜欢上的崔观澜身上。
她的视线迷迷糊糊的,想要在梦里看清楚那个读者的头像。
是个什么玩意呢?
黑暗中,无数碎片有如旋转的万花筒一般,四散着冲着她的眼睛而来。
而最后定格的一个清晰画面,终于让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头像。
那是一把古早的、老式的戒尺。
戒尺并不新,用楠竹制成,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光滑,上面还用蝇头小楷刻着一篇《训诫》。
苏红蓼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再睁眼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离开,她被温柔的被子包裹着,脚下还有汤婆子的热度源源不断暖着她。
身边的床榻上,还睡着一个有轻柔呼吸的人,听声音是风蘅无疑。
苏红蓼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她还在这里,她还在他身边。
轻轻打开一脚窗户,窗外一朵雪花飘飘摇摇坠落在她的掌心。
掌心仿佛被谁亲吻了一口。
苏红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顿时红了脸。
睡梦里的风蘅翻了个身,她忙又把窗户严严实实关了起来。
此时约莫三更天,她还能再睡个回笼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