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蓼和崔观澜晚到了一步,等他们从马车上匆忙下来的时候,便看到这哭天抢地的一幕。
戚应军,竟在苏红蓼找到证据指认他之后的小半个时辰里,被精准谋杀。
苏红蓼除了震惊,只有不甘与屈辱。
这人时时刻刻都走在她的前面,就连最后,都用死无对证来让她无法在脱罪之后,反咬真凶一口。
苏红蓼看着张承骏,言辞恳切,可接下来的话语却惊世骇俗:“张大人,如今能证明我冤枉的,只有我自己!能不能带着戚应军与柳才厚的尸体去上朝?我想当面与陛下陈情!”
第185章 暗黑心事
晦暗的天空,朦胧地被灰色笼罩,已经是寅时二刻,已然不见半点天光。
有一片一片的碎雪粒子,突然飘落。起初只是细细的,并不密集。而后雪粒子变成了绒毛般的雪片,将等在勤政殿外的众人的眼睫与眉毛、胡须与头发上,都染上一层白霜。
勤政殿外,隶属礼部的鉴阅司司正梅少华正在大声喧哗,似乎与一位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女子产生了争执。
“苏少东家,我知道你大胆,但不知道你竟然胆大到要找死的地步。这里是你乱来的地方吗?”
梅少华虽然当着众人的面厉声斥责苏红蓼,可眼神和面部表情却是在挤眉弄眼劝她赶紧离开。
早朝还没开启,待到上了殿中,任她再聪明、再机敏、再睿智,那些前仆后继的官员们,一人一口唾沫钉子都能把她给吐死。
早朝不是说理之处,而是争、是抢、是撒泼打滚、是谄媚利诱、是一口肉人人都要咬上一口,是黑锅人人被甩一脸锅底灰的地方。
崔观澜知道苏红蓼没有官凭,更没有入朝的资格,可这一次他还是站在她身后,力挺她。
“陛下曾经金口玉言,苏红蓼以女史身份出使阳城,促进四国会谈有功,回明州城之后,陛下便许她一诺。今日,不过是苏红蓼兑现诺言的时候,梅大人,请让开。”
梅少华咋舌,终于还是后退了一步。
张承骏便领着京兆府的捕快与衙役们,扛着那两具尸体,与众官员一起候在雪地之中。
也幸好天寒地冻,死去半月的柳才厚尸体还未腐烂生臭,仵作用了些生石灰粉,又盖上了白布,暂无尸臭散发。
而戚应军则是一具刚死不到一个时辰的新鲜尸体,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下雪,他还冒着热乎气儿呢!
苏红蓼一身素白棉服,白衣白裙,似在戴孝,可她这戴孝的举止又透着古怪。
照理说,这两位死者,与她毫无瓜葛!
史禄站在内阁最前面的队伍中,扭头看了一眼苏红蓼,眼皮竟然突突地跳了一跳。
他终于明白史阊给自己写信之时,强调的那个“阴魂不散”四个字,有多么贴切了。
史禄一直自诩自己聪明,世界上聪明人那么多,他一定是最顶尖的那一个。
为官这么多年,他顺风顺水,玩弄权术,掌控人心,当然,也干些实事和好事。
他仗着史家的名声,用这些本就是普通官员职责范畴里的业绩,一路官运亨通,做到三品大员,未来再磨上一磨,便是父亲史礸,祖辈史鏖那样的内阁宰辅。史家一门三宰辅,这是祖辈与父辈的毕生心愿,最后这一轮接力棒,史禄甚至觉得轻松就能续上。
都说,富贵之家,终于三代。官宦之家,绝于衙内。
史禄一直觉得自己有三个兄弟,再不济,他们四兄弟齐心协力,也一定能把祖辈与父辈的心愿延续下去。
可谁知,四弟无能,大哥庸碌,唯有三弟还算另辟蹊径,以军功戍边。
他史家不仅无以为继,还让史禄有一种单打独斗的错觉。
两个兄弟不仅不能帮衬自己,甚至还拼命拖他的后腿。
有时候他想要用力蹬脱这两个腿部挂件,可对方的手伸得颇长,都要将他的底裤给扒掉了!
对这个害磨铜书局收归国有的苏红蓼,史禄本可以不必出手。
可史阊一封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求助他未来如何,史家是不是注定要衰败,他这才把自己二房家的产业太白楼,拿出了一些盈利出来,分予史阊与史虞,让他们重建史家书肆,以蛰伏的手段先低调行事。
等到磨铜书局收归国有的事了,坡子街的关注度不高的时候,再想办法料理那个小丫头。
面对苏红蓼,史禄本想下饵,用一本自己写的话本,去污蔑温氏书局抄袭。
可谁知无论是风蘅,还是温氏书局的其他人,都滑溜得跟泥鳅似的,一个人都不咬钩。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了坡子街的一个不起眼的醉鬼柳才厚,给对方以发财契机,让柳大疯子冒认这话本。
这是一个多么惊世骇俗的计划啊。一个整日里昏昏沉沉的醉鬼,竟是一本奇书的执笔者!
史禄从未写过话本,却深知人心。他将自己在官场的这些年所得,所求,所感,所悟,尽数写在了《神笔书生》这本话本里。写到最后,他甚至有些舍不得把这本书交给柳大疯子来署名。
可是,虚名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还不如钱与权来得重要。
史禄学会及时放手,更会用意料不到的人与事,制造众人的惊叹点。
他知道,凡事只要有落差,便有讨论。
郎才女貌无人谈及,丑女嫁皇帝才令人惊骇。
这本书,经过百两悬赏、醉鬼现才、神书问世、鳏夫娶妻……四个步骤,每天都有无数人激情探讨。
史禄本来觉得,这就是一个完美结局了。
只要史家书肆能赚钱,大房和四房这辈子能自给自足,也不算给史家丢了份。
可史阊,这个脑子糊涂的,偏偏觉得,柳才厚留着是个祸害,要在他没有把一切泄密之前除之。
幸好当日是在太白楼动的手。戚应军就是个废物,愚蠢,心大,昧尔不自知。
也幸好隔壁包厢就是苏红蓼。
他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让掌柜做出那一番在无人包厢,远程启动机扩的举止,从而嫁祸给苏红蓼,引发后续。
而买通王大能干,把阴阳话本送入图突国,不过是这一系列举措的后手。没有及时杀掉王大能干,是史禄最后悔的事。他属下想要去找王大能干的时候,此人早已跑了。但史阊告诉他,李三刨去了一趟边城,可并没有把王大能干带回来作证,史禄这才按下杀心。
可没想到这两串爆竹,竟然在同一时间炸响,史禄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高兴的是,苏红蓼并不是什么秋后的蚂蚱,这不是一按就死了吗?
担心的是,这么多巧合,若是有心人,定能看出些什么端倪。
毕竟太白楼的案子,他们做得本就不够完美。
史禄最担心的,就是这件案子会发送到京兆府。
整个明州城,他唯一伸不进手的,便是京兆府。
张承骏是个油盐不进的榆木疙瘩,他也许能买通一些关系去探监,却无法撼动张承骏的判决。
今日丑时,他的部下匆匆来报,竟然看见原本应该在京兆尹大牢的苏红蓼,好像出狱了。
史禄暗道一声不好,立刻派人前去把戚应军给了断了。
可没想到,这个苏红蓼,这个他以为自己轻轻一只手就能捻碎的蚂蚁,居然像秋后蚂蚱,依旧在蹦跶。
她居然还带着戚应军的尸体,蹦跶到了自己面前,甚至一会儿就要面圣!
史禄甚至想继续在戚应军的尸体上扎上几刀。
最开始,他们就不应该惹这该死的温氏书局!
第186章 抬尸上朝
很快,上朝的磬声响起,众人鱼贯而入。
而苏红蓼跟在人群的最后,领着那两具尸体t,在勤政殿外等待听宣。她不是朝廷大臣,也没有任何上朝的身份,只能乖乖在外面候着。
崔文衍是方才在外面就看见四妹妹和二弟这一通倔强的行为的,他今日本也要跟张承骏一起在女帝面前做那太白楼的模型示意,因此也是带着任务,令自己的工部同僚帮忙抬了个模型进场。
迈步进门时,崔文衍冲着四妹妹点了点头,递过去一枚热乎乎的手炉,“外面冷,这个手炉妹妹拿着。”
苏红蓼这是时隔十几天,第一次见到大哥,鼻子一酸,赶紧接了过来,拢在袖中。
两人匆匆一晤,崔文衍也进去了。
今日的早朝,便是进来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位之前弹劾过崔观澜与苏红蓼乱伦的御史,又一次站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了。
“陛下,恕臣直言,大嬿国建立百余年来,从未有如此肆意抗尸之事,如此藐视陛下的做法,还请陛下将张承骏与崔观澜革职反思,将此女子于宫门杖毙,以维护皇家威严!”
女帝摆了摆手:“朕的威严,岂有百姓的冤屈重要?如果明州城的百姓有冤无处诉,朕的这张老脸,还能去见逝去的祖辈吗?于御史,你身为御史,却不以百姓同仇敌忾,反而维护朕都不介意的虚名,你这御史之位,朕觉得才需要革职反思!”
那御史噗通一下跪下,大冷天的脑门却冒出豆大冷汗,再也不敢言语。
更何况,今日早朝,本就是女帝与张承骏约定的。只是昨夜他们说好的是,在勤政殿前重现太白楼冤案,却不曾想张承骏应该是又得到什么新线索,直接与苏红蓼、崔观澜,抬着两具尸体上朝了。
罢了,既然要说,就干脆说个天光大亮!
此时,勤政殿内鸦雀无声,都在等着张承骏说话。
张承骏终于从人群中站出来,手执笏板道:“陛下,微臣奉命探查太白楼《神笔书生》大家柳才厚之死案,现已查明。”
“哦?不是你身后这个温氏书局的小女子所为吗?”女帝抬了抬眼,指着跪在勤政殿外等着听宣的苏红蓼道。
“还请陛下圣裁。”张承骏什么话也没有说,与崔文衍一起,把整个太白楼的模型搬上了殿。
现任内阁首辅杜踵终于开言:“陛下,太白楼一案,乃是京兆府主理的案件,张承骏求圣裁固然没错,可以在京兆府坐堂,邀请陛下亲临审案。有什么必要在我们这些户部、吏部、兵部、礼部的官员前剖析案情……”
女帝点头,表面上支持杜踵,可话语间却有些耍无赖的意味:“杜首辅说得是,只是朕觉得天气冷,朕不想跑一趟京兆府,所以才让张承骏来勤政殿当面禀报。我躲个懒,各位便陪朕一道听听来龙去脉吧。还是说,杜首辅不想听?”
杜踵只得退后一步,摆手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介平民,犯不着陛下这么大的阵仗……”
“杜首辅,大嬿国的国策,便是以文化传播立为国本。这本《神笔书生》,是今年替我国赚取内外贸易最优选的一本话本,陛下有心问询,也是忧心国策。”梅少华出列,他身为鉴阅司司正,便是需要在这种关键时刻维护所有出版物的利益。
杜踵扭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剜了梅少华一眼。梅少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回之以云淡风轻的微笑。
“还是一道听听吧。”女帝道。
其实昨晚,她已经在京兆府看过这个装置。
而今天,演示的是崔文衍和崔观澜两兄弟,与大家说案情的则是张承骏。
众位官员都是肚子里藏了八百个心眼子之人,见首辅杜踵都出面抗拒这件事拿到大庭广众聊,而女帝则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给怼了回去,大家都明白,这一次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了。
有些知情的人,眼神已经多次瞟了瞟史禄那一边,只见他面色平静,老神在在,似乎一点都不担心的模样。
可史禄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一个京兆府的案子而已!
一个坡子街的商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