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见底下群臣都在窃窃私语,又发布了一道旨意。
“着鉴阅司,立刻查抄温氏书局,没有朕的旨意,书局不得开启!温氏书局主犯苏红蓼,由京兆尹张承骏查办!”
不久前,还是阳城四国会谈的大功臣,今日便几番辗转,封书局,下牢狱。
有些官员并没有深究其中的联系,只摇头叹息。
崔文衍张了张嘴,究竟没有能力为四妹说些什么,何况崔观澜一直站在御史的队列中,冲着崔文衍摇头。
崔文衍自然是一切都听从二弟的安排。
昨夜他们又都听到了女帝陛下的一番计较,想必这一通雷霆愠怒之下,应当还有别的后手。
只是在朝堂之上,所有官员听闻了这件事,都冲着他们兄弟俩投射来或讥讽或嘲笑或善意的目光。
崔文衍把那些善意的一一接受,屏蔽掉那些恶意的,他这个人为人就是这样,大条,从不内耗自己,只要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崔观澜则是尽量表现出难受与隐忍,毕竟名义上,他是苏红蓼的未婚夫,还是女帝陛下亲自为他们二人赐的婚。这一件事,御史台前阵子刚刚弹劾了自己人,又被女帝陛下一纸手谕按了下去。
而这一次,御史台有些人再次盯上了崔观澜,大有要把他从清誉不可毁的御史队伍里踢出去的架势。
下朝后,史禄被一群人拥簇着离开。
“恭喜啊史大人。”有人拱手展颜。
“喜从何来啊”史禄笑吟吟的。
官场就是这样,有些话不用言明,可说话的两个人已经心底有数。
崔文衍拉着崔观澜离开。
他们俩人也是从温氏书局直接回了崔府换朝服,又匆匆赶来的,一整夜没合眼。
崔文衍虽然有些忧心,却依旧语气平和道:“你先别想太多,回去睡一觉。”
崔观澜摇了摇头道:“今日温氏书局查封,董掌柜他们,一定措手不及。母亲那边……我怕她也忧心过度,我还是得去一趟。今夜就换我和三弟过去吧,你把大嫂接回去,好好休息。”
崔文衍想了想,点头。毕竟家里的几个人,住在温宅终究不便。这样换着去,也能便宜些。加上柳闻樱实在月份也大了,晚上翻个身都困难,很难想像她昨夜睡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该有多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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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书局这边,昨夜胡进是全程看到女帝陛下和禁卫军进来的。他虽然有些懵懂,却也从字里行间里明白了一些什么。
今日鉴阅司的梅少华领着一群人再度冲进温氏书局,赶走客人,在大门上贴上封条的时候,胡进这一次比之前冷静了许多,他拦在董掌柜身侧,低声道:“掌柜无须慌张,昨夜……其实少东家与崔二公子都有安排。”
董掌柜在温氏书局三代人的手下,办了四十年的差,眼看着它从一件小小的店铺,一点点兴起,又一点点衰败,再一点点火爆,重建,最后封店……这一路的心酸苦楚,唯有对店铺有感情的老人才体会得到。
是以,他依旧急得胡子都白了,松江府的方言也蹦了出来:“噶哪能办啊!”
好在,没有上一次那个黄姓泼皮无赖的撒灰洒水,所有的书册与周边,都只是贴上了封条,并未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梅少华甚至提醒董掌柜:“账房里的银子,您可以都拿走。但账本需要留下。”
董掌柜抱着放银票和银两的盒子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胡进搀扶着他。
董掌柜老泪纵横,看着依旧在下雨的天,哭将起来。
“搿额鬼天气,哪能总归勿见放晴啦!”
胡进给董掌柜撑着伞,强打着精神道:“掌柜的,天总会晴的!”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淌过积了水的青石板路,却听见背后有博济书局的人在说风凉话。
之前他们因为一本书抄袭了温氏书局而被查封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中,他们又联合钟自梁一起,想要骗温氏书局扩张,买下博济书局的铺子。没想到苏红蓼预判了他们的预判,装作卖了铺子,却秘密重修,重新开业的时候,业绩把他们狠狠甩在了后面。
方灵珑当时算过一笔账,温氏书局摆了两个摊子。一个在坡子街,一个在梅月路,两个摊子加起来的进项,每个月都吊打这一整条街的书局。
博济书局后来解封了,却也一直不见起色,勉强能维持经营就不错了。
可这一次温氏书局被封,他们可是犹如夏夜的蛤蟆,呱呱呱地就第一个叫了起来。
“果然做了亏心事,就是报应不爽啊!”钱掌柜笑声很大。
董掌柜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红红的,像是立刻就要去找钱掌柜拼命。
他把怀里的银钱盒子塞在胡进手中,直接把胡进推开了一丈远,冲过去就要和钱掌柜撕扯。
胡进一个小年轻,每次见董掌柜都是各种假意哀嚎、戏精心态,扮猪吃虎,何时见过他抡圆胳膊上阵?何况董掌柜头发都花白了,人也快花甲之年,去揍一个正值壮年的钱掌柜,不是自讨苦吃嘛!
幸好崔观澜及时出现,拉住了董掌柜,一路将他拖至小黑屋。
还好,坡子街还有一处小小的所在,可以让他们有喘息之地。
李慕妍刚刚见鉴阅司的人过去,动静太大,她t不可能不知道温氏书局查封的消息。
此刻她也满脑子悔恨,将自己的蔻丹指甲放进齿间,把个白嫩的葱尖儿啃得难看至极。
风蘅见崔观澜和胡进把董掌柜带了过来,好心为几人倒了热茶,主动让出一个位置给董掌柜坐下。
胡进帮董掌柜顺着气,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一大早,大家已经从胡进的嘴里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继昨天黄昏时苏红蓼被带去京兆尹问话,更严重的打击。
“是不是我害了师父”李慕妍原本心如磐石的一个女子,什么都不能撼动她的喜怒,唯有赚钱与写作,是她喜爱的。可如今苏红蓼入狱,温氏书局被查封,她竟觉得此刻内心除了钱与书之外,还多了一处可以动情的所在。她在潜移默化之间,已经把整个身心都融入了这个集体,一旦集体中的某个人或某件事出了问题,她便揪心一般痛苦。
听闻查封书局的原因,是《君子之交》第三册的问题,李慕妍愧疚不已,只想冲到京兆尹去请罪,把苏红蓼给替换出来。
幸好风蘅机敏,及时将她拉住。可眼下她有些焦虑过了头,竟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在啃指甲。
崔观澜劝慰几人道:“无须担心。红蓼没事。书局这几日暂时查封,大家伙累了大半年,就当休息几日。董掌柜,不如你回松江府与家人团聚几日?听说你的小孙子都要能说话了……渭水渡那边就有船可以直达松江府,回家散散心也好。”
董掌柜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少东家出事,书局被封,我现在走了,我不是那缩头乌龟王八蛋吗!”
“红蓼真的没事。”崔观澜不可言明其中厉害,只想先稳住众人。
“姑爷,你莫劝慰我们了。我们现在就待在这儿,比奔赴其他地方都强。”
“胡进,我有事要嘱咐你。”崔观澜想起昨夜女帝的安排。“王大能干的老家在哪里?你可知晓?”
胡进摇了摇头。
李慕妍原本还在神游,听闻这件事,立刻道:“我爹和王大能干是至交,他一定知道!”
第172章 史家书肆的新生意
戚应军身上湿漉漉的,他觉得自己都要长蘑菇了。
秋末冬初的雨季,望不到头,他好容易觑了个空,找了间澡堂子泡了个热水澡,被搓皮的师傅大手那么一秃噜,浑身清清爽爽散着热乎劲儿出了澡堂的门,却被人一麻袋套住了脑袋,乒铃哐啷揍了个痛快。
等到戚应军痛得只哇乱叫把麻袋掀开,打他的人早跑了,他一身刚刚换好的簇新衣裳,便这样跌入泥淖中弄湿弄脏了。
戚应军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大骂一句:“晦气!最好别让老子知道你是谁,否则老子一定饶不了你!”
他绕去谷明巷自己的屋内换了衣裳,正要往坡子街去,却看见李三刨匆匆忙忙地上了一辆牛车,看那架势,倒是要出远门。
“李三刨,你干什么去?”戚应军拉住了牛头。
李三刨白他一眼,也不回答,一鞭子抽在了牛屁股上。
那只水牛角极大极长,往前一拱的架势,差点要把戚应军拱个对穿。
他赶紧闪到一边,眼睛里眨巴眨巴着,似乎在想着什么。
李三刨的牛车一路往北走,这大冷天的,往北?那可是更加冰天雪地的地方啊,没准路面都上冻了,这牛脾气的木匠把式,在坡子街死守了这么些年,从没见他出过远门啊……
戚应军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王大能干,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啊。大能就大能呗,还要取个大能干。”
那是在灯火通明的铺子里,戚应军把写好的插页交给他,让他重新置版。
“嗐,其实我全名吧,叫王能干!”说话的王大能干咧嘴憨厚笑了起来,嘴里叼着的烟叶子便吧嗒吧嗒往下落灰。
火光在他嘴边一明一暗,他的话语高高低低,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在夜里像唱歌一样。
“这都是俺们北边那旮沓的父母起的。村子里的孩子不是叫大能干,就是大出溜,再有就是大妹子,俺们地方也大,人少,父母辈儿的都希望孩子以后长个,高高壮壮的,大大方方的,加个大字好养活!”
都是木匠,王大能干又说,若不是李三刨有了别的急活,《君子之交》的第三册,也落不到他的铺子里。
那可是赚了好大一笔银子呢。
王大能干抽完旱烟道:“给俺儿娶媳妇的钱,修新房的钱,都攒够了。”
戚应军干了这些脏活,自然明白王大能干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当时嘿嘿笑了笑,没接茬,只让人继续守着门口,别让生人靠近。
戚应军心道一声不好,莫非坏事了。
他赶紧撒丫子就往史家书肆跑,还没进门就大喊:“东家!东家!”
史阊正在低头打算盘,他这么一喊,史阊却又忘了自己算到哪一处了,只好把算盘珠子囫囵推了,没好气瞪着戚应军道:“你嚷嚷什么呢!”史阊见戚应军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知道是出事了,却又不想让他立刻说。史阊便指了指正在书肆的几个看书的客人,“没看见还有客人嘛!”
戚应军咽下一口唾沫,回后面的账房屋子里等着。
不多时,史阊走了进来,没好气数落他道:“什么事就着急忙慌的!天塌了也有你们家史二爷在!”
戚应军讪笑,把刚才在遇见李三刨出远门的事情说了,“小的看见他一路往北走了,怕是要去寻那王大能干!东家,这咋办啊”
史阊踱了踱步,也知道这件事着实棘手,道:“你二爷说了,不能随意再……”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之前柳大疯子的事儿,的确是戚应军所为,史禄把他们两个骂的狗血喷头,最后还是由史禄来收了尾的。
不得不说,史禄这一番收尾,做得不仅干净利落,还能把史阊最最最讨厌的苏红蓼拉下马,下大狱,封大门,可是为他出了一口恶气!
这招反败为胜的技巧,他史阊果然自愧不如。
“那……总得派人跟上去看看吧?”戚应军的神色依旧焦虑。
王大能干这个人,是他们用钱收买的,可钱这种东西,有时候它也不顶事儿。
“你慌什么。”史阊想了想,“李三刨是不是出城去做别的事,我们也不知道。不如就守在四个城门口,随时守株待兔。若他真的带回来那王大能干做人证,我们再想办法也不迟。”
“小的听东家的。这北边天寒地冻的,小的也不愿意跑这一趟。”戚应军点头哈腰,有了底气之后,甚至有心说句玩笑话了。
史阊作势想要踹一脚戚应军,戚应军麻溜地滚蛋了。
不曾想,门外有一位眼生的客人,走进了史家书肆。
戚应军上前迎客,笑脸聚成了一朵花:“这位客官,本店是坡子街新开的书肆,藏书不多,但经史子集、话本演义,各色笔墨纸砚,也是有的。不知道客官想要买点什么?”
那男子面皮略白,蓄着胡须,戴着一顶明州城百姓不常见的狐皮翻耳帽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操着一口略带别扭的大嬿国官话,道:“我想要来与你们能做主的人,谈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