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溪听闻苏红蓼所言,整个人瞪大眼睛,分明也听出了另外一重忧患。
原来今夜女帝陛下召见,竟不是为了柳大疯子之死,而还有另外的原因!
他一时间被震惊,在后门弄出了些许动静,被禁卫军听到,大喝一声:“谁在哪里!”
第170章 二选一
后门“砰”的一下被撞开,崔承溪第一个踉跄着跌了出来。
而后是一脸忐忑的崔文衍,和眼神洞悉了一切的崔观澜,也被禁卫军推搡了出来。
苏红蓼在看见崔观澜的一瞬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也在这里!
还有崔家其他几个哥哥,如果今日女帝陛下发怒,那么自家一众人等,不是都没有好果子吃!
女帝显然是没有料到如此隐秘的对话,还有人在温氏书局的后门偷听。
泰德公公首先就瞪起了眼睛,尖声呵斥:“你们崔氏一族,当真胆大妄为!”
连皇帝的墙角也敢听!
崔观澜赶紧拉着兄弟俩跪在女帝面前。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得特别害怕,内心甚至已经有了一丝庆幸。
这便是今夜他难眠的原因,终于找见了!
仅凭方才听闻的几句话,他已经将全部的事情理顺了。
“陛下恕罪!”他伏地与苏红蓼跪在了一起,大有一种,今夜如果女帝也处理苏红蓼,那他也绝对不置身其外的担当。
“既然你都听见了,崔观澜,你有何话说?”女帝的威压尽数释放。
崔观澜留意到,女帝身上的袍服,也有深深的水渍,一双鞋子更是与自己的一样,都在阴冷的雨水中浸泡过。
她贵为九五之尊,却愿意在雨夜亲自骑马前来,自是为了辨一辨真伪,明一明是非。
女帝陛下,并非那种一叶障目之人。
有些话,只要说出来,如果再理,她甚至愿意耐着性子,压住火气,设身处地去思考一二。
崔观澜顺着方才苏红蓼的话,继续进行补充。他并不是她的传声筒,此时此刻,他只觉得两人公用的是一套理论,一个逻辑,一致对外,她的人生高光,已经在方才闪耀过了,而他只是她那一场礼花绽放时的收尾。
苏红蓼看崔观澜的眼神,亦充满百分百的信任,方才在他们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她早已看透,百转千回的那些思绪,都不如他的一个眸色与颔首。
崔观澜深深叩首,才缓缓道:“陛下可知,除却这话本之虞,苏红蓼还卷入了京兆府的一场谋杀案。”
女帝“哦”了一声,狐疑地蹙起眉,看着张凤鸣。
张凤鸣微微颔首:“确实。臣也是在京兆府将苏少东家带回宫的。”
温氏书局的货柜内,就有苏红蓼买来的《神笔书生》。她习惯把一些市面上热门售卖的话本都集中摆在董掌柜的身后货架上。崔观澜对此太过熟悉,手一指,泰德公公自是为女帝寻了过来。
崔观澜指着《神笔书生》封面上的“柳才厚”三个字道:“前几日,这位话本大家柳才厚,在太白楼用餐时,从五楼坠落一楼戏台,当场丧命。今日,京兆府尹张承骏派人捉拿苏红蓼,说史家书肆的管事戚应军,指认苏红蓼是真凶。”
女帝并未有多惊诧,只是一声不吭,静静看着苏红蓼与崔观澜,似乎在思考。
这两个年轻人,在阳城的时候,也这样跪拜在自己的脚下,恳求着什么。
似乎也是这个性子跳脱的少女惹了些事,而这个年轻人站在某种立场,帮她圆了一些话。
事情好像又回转过来。
又是史家。又是苏红蓼。又是崔观澜。
当然,她明白在史家与温氏书局的彼此争斗中,自己做了很大的一个推手。
她为了惩戒史家,把磨铜书局二话不说收归了国有,此举诚然让户部收入增益良多,可也在另一种层面上,让官员们都对她有了些许非议。
如“随意霸占官员家业”、“官员再也不敢参股产业”。
御史台收集了许多官员对此事的评价,对女帝的褒贬不一。
是以她这才提前把史禄召回来,感念他实在是个可堪重用的人才,将他提拔至右丞,这职位,再磨砺几年,迟早封侯拜相。这便是她所认为的权衡之术。
只是,史家不敢去找她这个皇权统治者来报复,却不会放过一介商贾苏红蓼。
女帝在崔观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其中微妙之处。
女帝不是那种只会听奉承话的掌权者。
“盛世天下”的壮举,她向往,但她并不会以为盛世的面纱之下,就没有饥馁之人。
“太平无事”的口号,她希冀,但她也不会被一团和气而蒙蔽自己的双眼。
先皇,乃至开国先祖,都是女子,她们传下了一条大嬿国继位者,必须遵守的铁律。
“不可偏听偏信,不可妄言对错,不可任人唯亲,不可一叶障目。”
“玥儿,你要记住,当你用自己的经验来判断别人的对错,那这个国家,离覆灭不远了。”先皇去世前的最后一句话,便是如此。
她长叹了一口气,不动声色找了张椅子坐下,随意敲了敲自己有些发麻的膝盖,似乎暂时不打算回宫,就在此处听崔观澜的细细陈情。
崔观澜直起身,目光灼灼如月。
他从太白楼命案的物证、人证开始说起,说到戚应军代表的史家书肆铁证如山的指控,说到其中苏红蓼行走的时间蹊跷,说到五楼包厢的机关存疑。
女帝的手在木质的座椅扶手上捏了捏,眼神微动。
“张承骏今日可对你下了判?”
苏红蓼摇头,“禀陛下,张大人认为证据有瑕,暂且将我关押至京兆府大牢内,说容后再审。”
整件事,内忧外患,均系在一个温氏书局的一个小女子身上。
史家人,这是要把苏红蓼往死里按。
女帝丢给崔观澜一个牌子,那是御前行走的令牌,可随时进宫,不收宵禁干扰。
“崔观澜,你去把那印刷的王大能干与邢氏兄弟t找到。”
女帝又盯着苏红蓼看了半晌,低声靠近她,耳语道。
“你便继续回牢房内,我看看史禄的手到底能伸得多长……”
而后她立刻放声呵斥:“来人,把苏红蓼单独关押至京兆尹大牢。没有我的口谕,不得提审。不得用刑。不得探视。”
女帝俯下身子,当着所有人的面,冷冷道:“你好好呆在里面,给朕反省!”
只有在场的这些人知道,女帝已经给了苏红蓼一条活路。
这条路,却是史禄把所有的巧合都堆砌在一起,自己给苏红蓼垒出来的。
巧合过多,必定人为。
泰德公公小心翼翼上前问女帝:“陛下,时候不早了,回宫歇息吧。”
女帝却低声道:“去京兆府大牢。”
“啊?”泰德公公脸刷的一下白了。
于是……在史禄踏进京兆府大牢,向着苏红蓼示威,说出心中各种事的时候。
女帝端坐在另外一间牢房里,听着史禄得意忘形的字字句句,捏紧了拳头。
就连泰德公公的内心,都捏了一把汗。
陛下到底是要继续用一个有才华的未来宰辅,还是保一个只会做话本的小丫头。
第171章 查封温氏书局
史禄离开的时候,是丑时三刻。
女帝伸出手,泰德公公把她从茅草堆里搀扶了起来,甚至细心地捻去她身上的几根稻草。
女帝的鞋子已经被体温烘干了,此刻她只觉得又疲惫又心累。
“快寅时了,回宫早朝吧。”她对泰德说,声音极为平静。
泰德公公回头看了一眼苏红蓼的牢房,多嘴问了一句:“那苏……少东家……”
“先委屈她几日吧。”女帝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天依旧黑黢黢的,雨小了一些。
张凤鸣等在外面,亲自为女帝把防风防雨的蓑衣穿上。
一队人马在禁卫军的拱卫下,疾驰入了宫。
而一些上赶着早朝的官员们,看见张凤鸣与泰德公公都在马背上,为首的那一人一马,当然不难猜出来到底是谁。
女帝陛下昨夜离宫,竟然一大早才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窃窃私语,唯有崔文衍和崔观澜心事重重立在当场,没有参与任何人的讨论。
反观史禄,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依旧面孔神采奕奕,仿佛遇见了喜鹊登门。
女帝去换了朝服,思考了半晌,对张凤鸣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朕说的?”
张凤鸣帮女帝戴好朝珠,摇头道:“陛下想必内心已经有了决断。”
女帝拨弄了一下朝珠,那是一百零八颗不同材质的珠串,串制而成,从先帝的先帝传到她这里,已经把玩盘桓了约莫百年时光,每一粒都圆润柔和,象征不同的寓意。
她此刻捻着的,是一枚通体暗红的朱砂石。
象征杀伐果断,不留后路。
张凤鸣见女帝握着这枚朱砂不松手,眼皮跳了跳。
泰德公公在屏风外轻声提醒道:“陛下,时辰到了。”
女帝面色沉郁,大踏步走了出去。
“昨日图突国来报,温氏书局所刊印《君子之交》第三部,内容拙劣,有违图突国文化与礼法。昨夜,朕亲自去温氏书局审判此事!现着礼部,退还图突国所有刊定费用,以双倍弥补损失,并着令礼部斟酌辞藻,撰写道歉书文!”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立刻迈前一步,领了命。
史禄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可查的笑意,他握着笏板,两只交叠的手,一只手指在另一只手指上轻轻弹动,仿佛内心的快乐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