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尽浑身的力气维持行走后,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病痛,强撑着来到客栈,奚竹终于倒了下去。
他最后见到的,是林玉焦急的目光,还有快要掉下的泪。
不要哭。
奚竹抬起手,想擦擦她的眼泪,但手上疲乏无力,不听使唤地落了下去。
“奚竹,奚竹!……”
林玉见他目光短暂清明一瞬后,彻底闭上眼,整个人如同昏死过去。她担心得连喊好几声,都没能将他叫醒。
她心中没来由的慌乱起来,探了探他滚烫的额头,又见衣服下似乎渗出血迹。
难道是之前的旧伤?
是了,在桐遥时,奚竹和桂纶交手,护着她滚下山坡时,布坊里和那些人动手……她怎么那么粗心,听他说没什么事就真以为没事,可分明那时只休息了一日,两人就又踏上了往宁城的路途!
他明明在城门时就已觉察到不舒服,这一路上话也是少得可怜,想必那时他就感到自己身体有恙了。她竟然直到他倒下才发觉!
不行,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林玉站起身,出门找那小二帮忙把奚竹抬上床榻。
小二百般不情愿,口中念叨道:“东家真是见钱眼开,这关头也敢让人来住宿,这人不会是染了疫吧。真是不要命了……”
林玉听见他的话,连忙解释:“不会的,我们才刚来宁城,连染病的人都没见过。我这位朋友只是旧伤犯了,劳烦问一下,这附近可有医馆?”
小二勉为其难相信了,一边帮她把奚竹抬起,一边应道:“就在对面那条街,左数第二家,不过现在天暗了,也不知还有没有开着,毕竟最近……”
像是触到什么禁忌,后面的声音突然停止,他脸上露出噤若寒蝉的神情。
但林玉却没注意,道过谢后,浅浅包扎了一下奚竹开裂的伤口,便一人往那医馆跑去。
夜黑雨紧。
林玉跑出来才发觉街上下了大雨,雨势汹汹,犹如倒豆子一般砸在地上。但她未有一刻迟疑,当机立断冲入雨中,朝小二所说位置跑去。
夜晚的宁城更是安静得出奇,仿佛成了一座荒城,天地间除了哗啦啦的雨声,一个人的声音也没有。
林玉在万籁俱寂中,敲响了医馆的大门:“有人吗!有人吗!我是来求药的!”
好在过了不久,一个老头颤颤巍巍地来到门前,可却迟迟没有开门。林玉只得继续说道:“大夫,我朋友生病了,我出十倍诊金求您去看看,成吗?”
许是她哀求的语调让里面的人放下了戒心,老头缓缓开了门,见确是一个清秀公子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铁锹,转身朝药柜走去。
“你那个朋友是犯了什么病?我抓点药给你,出门倒是不必了。”
林玉本想再恳求一二,但想到今日所见所闻,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道:“他陷入昏迷,浑身发汗、发热,原先的旧伤也裂开了。”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症状?”
林玉回想了想,摇头道:“没有。”
老头了然,心底大致有了个数,手起手落间便抓了好些药。他递给林玉:“一日三服。行了,快走吧。你快些去把药煎好,给病人服下。”
林玉正欲付钱,却突然记起自己走得急,身上连半文钱都没有,登时愣在原地。
老头看出她的窘迫,连声道:“不必给钱了。”
林玉感激地看他一眼,最终将怀中放置的玉佩留在药柜上:“大夫,先拿着这玉佩,等明日我再来付钱。”
没等老头回答,她便拿着药包迅速离开医馆。
第84章
◎颈后传来一道重击,林玉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雨急风骤。
林玉的心同这雨一样急切,护着药包就冲客栈奔去。可才刚走一里路,身后突然传来尖叫声。
“呀!”
紧接着,唾骂和求饶声响交织,砸出火星,将这个雨夜煮得沸腾起来。
“兄弟们,搜搜看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嘿嘿嘿嘿嘿……”
伴随着一阵奸笑,摔碗砸锅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林玉身体僵住,躲在一个竹筐后悄悄看去。
一大堆身着夜行衣的人肆无忌惮地闯入,看这势头,搜刮一番是少不了的。那户倒霉人家连一丝反抗都不敢表现出来,只畏缩在一旁。尽管如此,领头那人还是嫌男人太过碍眼,抽出刀,干脆利落地把人给杀了。
“碍事。”
喷洒而出的鲜血顺着水流至鞋旁,大片大片的殷红映入眼帘,林玉拼命捂住自己的嘴,更加不敢动弹。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强烈,大到她都快听不清水声。
怪不得这么大的动静,周围的人都像是睡死了般,一点动静也没有。
林玉敢确定,若是她现在敢往外再走一步,就会被那些人发现,成为雨夜亡魂的一员。
原来如此。
死寂的气氛,小二不敢说出口的话……是因为这些人吗?是“匪寇”吗?可他们为何能进城内?百姓不敢出头,那官兵呢?萧伏带来的那些兵呢?为何还不见来?
莫不是这些日子都是这样……
“咣!”
颈后传来一道重击,林玉的思绪尚未回转,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
……
林玉做了一个梦。
舅舅背对着她,渐渐远了。
林玉追上去,转过身的脸却是舅母。她浅浅一笑,看过来的目光温柔无比:“小玉。”
她正想说话,舅母也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兄长的出现,但他一句话也没说,一瞬过后便消失不见。
至亲之人尽数出现,再而消失。
巨大的悲怆袭来,几乎要将林玉吞没。她脚下动起来,朝亲人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跑去。
不,不行。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说道。
林玉愣住,好像还有个人。
她还忘了谁?
雕刻的石竹花缓缓浮现在脑海中……
奚竹!
还有奚竹呢,他还等着她回去救。
林玉喃喃道:“奚竹,奚竹……”
而此刻她身旁的人正面面相觑。
“该不会是打死了吧?大当家的知道后必饶不了你。”一个满面胡须的男人幸灾乐祸道。
另一个高个子女人皱眉,略带责备:“王大仁你讲不讲理,那种情况及时把人弄晕都凶险万分了,还管得了什么力度。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二当家,赵姐,你两就别吵了,还是想想怎么把这人给弄醒吧。”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调解道。
王大仁和赵无雨同时喝道:“周洲舟!你闭嘴!”
林玉一睁眼便是如此场景。后脑勺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提示她昏倒前的场景。
雨夜,杀人,强抢……
林玉面露戒备,谨慎地看向眼前这几个陌生人:“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赵无雨见人醒了,得意道:“看吧,就说人没什么事吧。只是身体素质太差,挨了一遭就昏睡至此。”
“是你打晕了我?”林玉朝说话的女子看去,她身材高大,眉目硬朗,自有一番巾帼义气。
赵无雨颇为嫌弃地看了看面前虚弱的小子,应道:“没错。”
眼瞧着王大仁又要开口,周洲舟连忙回答林玉提出的问题:“这位公子,我叫周洲舟,这位是二当家王大仁,这是三当家赵无雨。这里是沂水寨。”
林玉疑道:“这是……山寨上?”她环顾周围陈设,虽样式简陋,但不像是要绑架撕票的样子。
“没错。”
赵无雨是个急性子,一向看不惯周洲舟慢悠悠的说话方式,噼里啪啦地就将前因后果说个遍。
“那时我恰好看到你,你不知道,你躲的那个地方,实在明显。只要那群人一走近,你就必死无疑。我又不能说话,只好把你打晕带回来了咯。”
林玉意外,道谢:“多谢各位出手,不过如今我身上并无长物,只得来日再报答了。”随即掀开身上的被子,穿鞋准备离开此地。
“诶诶诶——”
王大仁拦住她的动作:“你可想好了?昨夜的场景你也看到了,那些人凶狠残暴,你还要去送死?”
昨夜。
原来已过了一夜了。
林玉婉拒他的好意,只道:“我有很重要的朋友还在城中。”
王大仁摇头叹息:“真是拦不住啊。你是不知道,昨夜就旁边那医馆,里面还能有多少东西啊?都被那群人给翻了个底朝天。”
医馆?林玉穿鞋的动作一滞,“里面的老伯呢?”
“那就不知了,不过想来也凶多吉少。”王大仁的眼中露出一丝怜悯。
“受不了了!”赵无雨吐出一连串的脏话,看起来实在气得不行,“要不是那群人太多,又神神秘秘的,老子早就想打过去了!也不知道大当家怎么想的,还让我们暗地里去查探,宁城都被逼成什么样子了!”
“无雨。”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出现一个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两鬓已有斑白之势。他走步平稳,说话虽轻飘飘,但神奇地压下了赵无雨的气势。
这个不怒自威的男人应当就是几人口中所说“大当家”,可他后面那个小孩!
林玉瞪大眼睛,小男孩一脸虎样,不就是昨天撞倒她,还疑似偷了她令牌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