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静得出奇,林玉和奚竹目光如炬,紧张地观察周围。
没有意外发生。
几人悄悄进了屋,转头却见一双明亮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你们是谁?”
东阳扯下脸上的面罩,凑近道:“是我。”
“那个被关押起来的人?!”窦玉亭认出了他,似是不敢相信他还会回来,惊道,“你当真回来了?”
东阳道:“是,这两人是我的同伴。不过此处不宜多说,先出去再说。”
窦玉亭面色惊喜,连忙把其余人叫醒。
狭小的屋中,睡眼朦胧的众人听到有人来救她们,瞬时精神抖擞,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等候接下来的动作。
林玉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四……八!当真是八人,她看向最里边那个寡言的女子,问道:“许七氏?”
女子乍听此名,表情迅速变得震惊:“你怎会知道……”
看来她当真未死,当初听到东阳说“八号”时,她就想过这个可能,但又怕是其他缘故,所以未曾多说。眼下一看,的确如此。
“许才在等着你。”
说完此话后,林玉便往门外走,在门口处同东阳分道扬镳。
“你带着她们出去后,切勿折返,按事先计划同周大哥等人汇合。”
东阳眼里闪过异样,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头,带着人朝高墙边离开。林玉则和奚竹一道又掩于黑暗中。
脚步轻缓,两人推开门后仔细查看,四周环视后却只见些织布机、纺车。都只不过是些平常物件。
林玉心中有惑,若无其他特别之处,难道真只是为了掩藏住掳人罪行才居于如此偏僻之处?可既拥有远销京城的布料,又何必干出这等事?
她推开下一道门,却发觉推不动。仔细一看,门上竟有把锁。她眼前一亮,连忙悄声道:“有锁。”
奚竹从怀中掏出一根铁丝,三两下捣鼓,那锁扣“咔哒”一声开了,屋中之物尽入眼前。
宽敞透亮的屋中,摆满不同的陶缸。
林玉走近一瞧,指尖伸入在鼻尖一闻:“青柿。”
奚竹同样看了周围几个陶缸,赤红、靛蓝映入眼帘,他道:“没错,此处为染布区域。可为何要专门在这上一把锁?”
林玉同样有此疑问,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处:“你看那里。”
最里处,狭小的角路堆满了草,本无可厚非,其他各处也有些许植物染料堆积,如先前所见青柿、茜草根、蓼蓝叶……可那草,却显得如此普通,就如同随处可见的野草,让人根本想不到,这样的野草,也能当作染料吗?
看向手中叶片极小的草,林玉只觉心中说不上来的熟悉,正巧旁处有大概是用其染过的布,她上手一模,霎时间愣在原地。
奚竹正将手伸出染缸外,朝向林玉道:“这‘染料’似乎并没有颜色。”
他看到林玉变得奇怪的脸色,连忙道:“怎么了?”
林玉的耳中浮现出周桂的声音:
“看似普通却神奇无比,若动物咬上一口,非但不能吞入腹中,反而自身受伤,如其表面有一层保护罩般刚劲。正是因为它有如此一层保护罩,生起来又幽深骇人,才取名为‘佑幽’。”
“这草是……佑幽。”
林玉一时全想通了,眼底带着隐隐的激动与恍惚:“它并非用以染布,而是在最外层,充当保护层。京中的‘似春锦’,之所以能冬暖夏凉深受喜爱,全仰仗这其貌不扬的野草!”
更重要的是,霞光阁的布料绫罗锦缎常有,却不见粗麻布。除去崔府黑衣人那次,她便只在这摸到过混有轻微刺痛的麻布衣。
她连忙从怀中掏出当初的黑布块,再三对比后,林玉几乎可以肯定,这与杀害舅舅那些人身上所穿黑衣一模一样!
“原来是这样……”
她紧紧捏住布块,像是要把自己的痛苦与怨恨都攥在手心。
奚竹见她大惊失色模样,不由心中一颤,纵使不明白却按住她的肩道:“这是你要找的东西?”
“对。”
林玉知道,眼下她需要冷静。抿了抿嘴后,她把狂跳不止的心暂时压制住,正欲同奚竹商量接下来的动作,一道声音却在天上爆开,紧接着便是周围的躁动声。
这是事先说好的信号弹!
两人对视一眼,奚竹拉住林玉就想夺门而出,却已经晚了。
门口顿时涌入十多人,为首的那人看到落在地上的锁面露凶光,不带一丝感情道:“杀。”其后的黑衣人听令,立马朝二人而来。
奚竹见离开无望,推开林玉:“找地方躲好。”随后便一个人往前而去。
林玉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不拖累奚竹,她眼疾手快地躲到了装着佑幽汁的陶缸后,果不其然,大部分人被奚竹拦住,就算有人暂时没受压制,也是面色为难,犹豫要不要过去。
她在陶缸后方出示令牌:“大理寺办案,速速收好武器撤开人马!”
可没想到为首那人听了此话,非但没有喊停,表情还变得更加冷酷,仿佛不管今日站在这里的人是谁,都逃不掉。
但他显然低估了奚竹的武力。
奚竹手持匕首,身姿矫健躲开进攻,一人之力很快降伏若干黑衣人。他见门口的人想逃,更是三两步便挟持住那人。
林玉跑到他身边,问道:“没事吧?”奚竹摇头后,她又蹲下细细摩挲地上人的黑衣,如她所料,果真与她一直寻找的布料别无一二。
那人被挟持住后,不停大喊:“来人!来人!”
可除兵器相交声外,一个人影也未来。
“不用喊了,”奚竹道,“你的那些人恐怕已经控制住了。”
“你们安排好的?”
袁守见有人逃跑,把大部分人都留在门口抓人,为求安心才来此处查看,却不料当真有贼人。可恨这么多人,却打不过这一人,他是什么来头?
“否则怎敢来此。”林玉手心紧握,“你是谁?这布坊为何建在这荒僻之地?你有没有指使人去过江南?有没有在那里杀过人?!”
“呵,”那人冷笑一声,“我袁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玉看他一副死也不开口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怎么自己遇到的尽是些犟人!她也笑了,语调诡谲而轻柔,恐吓道:
“那你的亲人呢?此布料享誉京城,你的屋中想必有很多财宝吧?这些,你全不在意吗?!听过大理寺的手段吗?不怕死,那若是把血肉都剜下来呢?”
奚竹接过话头,将手上匕首逼近,划出一道血痕:“真的不怕死吗?”
血一出,脖子一痛,袁守听了两人的话,气性瞬间没了,脸上浮现出恐惧神情,仿佛已到了血生生流干的境界,惧怕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林玉眼神冰冷:“现在,挨个回答上面的问题!”
“我是此布坊的主家,建在这里只是为了能安心制布,传承我世代祖业啊。至于什么江南,我从没指使过什么人去那里啊,更别提杀人了。我哪杀过人啊?”
眼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与方才大相径庭,可若要说他没杀过人,下令杀他们时坚决恶寒的眼神却绝不像是第一次。
“撒谎!”林玉气道,“事到如今还在说谎,那你把这种沾了佑幽汁的麻布布料都卖给过谁?”
袁守感到夹在脖子上的刀更往前进了一寸,声音发抖:“此种麻布,我都是留给自家守卫穿的,从没有卖出去过啊……”
不可能。
林玉分明在崔府还见过。
她一字一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一个布坊,为何会有这么多守卫?”
“哪还有什么背后的人,”袁守道,“大人冤枉啊,小人再不济也只是把镇上的绣娘织工抓来做工,只是因为她们技术好!何况我还给发工钱呢。可她们居然联同外人想逃走,我这才让人去把她们抓回来,方才还让人见了血,我实属也是不愿看到的。”
奚竹嘲道:“假惺惺,人都被你扣在这了,要工钱有何用?”
林玉亦是愤懑不已,同奚竹道:“我们先出去,回去慢慢审。”
“好,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
第81章
◎林玉要把埋在心底的事说出◎
夜风习习。
大门处刀剑声慢慢熄下,地上横七竖八的人昭示着此战已尽。院中血液喷洒的热气还未褪去,林玉两人挟持着袁守走出。
她一眼便看见高墙旁躺着的人,身上伤口汩汩往外冒血,包扎的布带被浸透,触目惊心。
原来袁守说的见了血是这意思。
她快步过去:“伤势如何?”
东阳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失血太多,救治时间又不及时,已是回天无力。
旁处跪坐在地上的徐娘泪流满面,哭道:“阿芝是为了救我们,才会被赶来的守卫刺伤的,当初我们被抓走时,也是为了我们不被抓回去,才一个人死死拖住那人的……阿芝,是我们对不起你啊……”
其余各人同样痛哭流涕,这些年的相依为命,早已把她们连成一家人,如今景象,好似又回到当初无能为力的时候,那之后她们求县令、自己上山找,但却都无果。甚至同许才说时,他也毫无触动,仿佛认定她们所说全是编的假话。
许七氏面色惨白,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不……不怪你们,要怪只能怪那些狼心狗肺的人……咳咳——我能帮大家,我是愿意的……”
她每说一句,仿佛都耗尽全身的力气,饶是如此,却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脸朝向林玉,眼神柔软而涣散,像透过她看向另外一个人。
“帮我告诉许才,好好……活下去。”
林玉最后见到的,是她挂在嘴边轻微的笑意。她心中泛起不忍,点头道:“好。”
林玉看向失去气息的许七氏,突然想到她甚至都没来得及,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告诉许才。
可就在这一刻,许才心口一痛,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这些天的摧残,倒在地上。他目光流连之处,仿佛有人踏羽而来,缓缓地,他终于闭上了眼,又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
林玉再也没机会将许七氏的话转告许才了。
奚竹亦没想到事态发展,眼里闪过动容。正想说话,却不料空中一支箭破空而来。
“唰!”
奚竹心跳骤停,瞳孔中是林玉惊恐的面容,与慌张中想要跑来的身体。他想要往旁处躲开,可连日来的伤口与疲劳偏偏在这瞬间袭来,让他一步也动不了。
他张嘴,想告诉林玉别害怕,但箭已来到了眼前。
箭风从耳边擦过,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反而射进了身旁袁守的身体中。
林玉抓住他的手臂,担心又焦急的眼中泪光闪烁,不停问道:“没事吧?伤到了吗?”
奚竹看到她急得要哭的神情,有些恍惚,下意识摇头,脱口而出:“无碍,没有伤到我。你不要担心。”
林玉这才放下心,看向倒在地上的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