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低下头想了一下,话音很轻:“现在没有了。”
现在不是对他生气。
是对自己生气。
因为总是很单纯,因为没有能力让崔正清伏诛,因为没能完成对梧桐的诺言,因为明知道不能够真正地相信别人,却还是飞蛾扑火般渴求温暖。
因为,她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奚竹背对着她,没有发现她此刻的落寞。他眉头一蹙,现在没有?看来那时是真的很生气。他转过头,却发现林玉早已闭上了眼睛。
都睡着了还紧锁眉毛,得有多愁啊?
奚竹回神之时,已经抚平了那紧蹙的一处,指下只剩舒展平和的眉头。他猛地收回手,心口处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不绝,如雷贯耳般将他整个人淹没。
自己这是怎么了?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林玉紧攥住了双手。
过了一会儿,寂静降临到林玉闭着的眼皮上,将她整个人拽到深睡当中。
林玉做了一个梦。
那是在山岁入大理寺狱后,他嘴硬,一直不肯指认崔正清。案件再一次陷入焦灼,但她却没有最初那般心急了。
林玉一直对杨大的死耿耿于怀,若那时她会骑马,没有耽搁时间,会不会杨大就不会死?
于是,她找了一个不那么热的日子,拿上俸禄的四分之一,去请奚竹教她骑马。
奚竹看着她带来的银钱笑出了声,只取了其中的一小粒银豆:“这就够了。”
他在她身后,教她怎么拉绳,怎么让马跑得更快更稳。
林玉的力气不大,上马之后马走得歪歪扭扭。奚竹却在她旁边说:“不要怕,大胆往前跑。”
日落西山之时,林玉已经大致掌握骑马技术。她在心里默念:此后如杨大这样的悲剧,她一定会努力避免。
晚霞万丈,少年策马向坠落的日光奔去。
第41章
◎“这个小姑娘,很不容易。”◎
“疼……”
奚竹是被林玉小声的叫疼声吵醒的。
他本睁着眼守夜,或因前半夜没有危险到来,也降低了警惕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眼下却是完全清醒过来了,他动了动裸露在外的手指,感觉到周遭气温明显降低。
已是后半夜,火堆早已熄灭,地上只余下烧得黢黑的木柴,还有燃尽的白灰。
他将目光移至身旁。
只见林玉靠在洞壁上,头轻微向下垂着,双腿弯曲,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奚竹以为她也醒了,正想问怎么了,靠近一看却发现她双眼紧闭,睫毛不断颤抖,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此刻正有汗水滚落,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了。
他将手背贴在林玉的额头上,并不热。
不是发烧。
莫不是梦魇了?
“冷……”林玉苍白的唇中嘟囔了一句话。
奚竹这才悟了,连忙去拾起柴禾,点燃一个火折子准备生火。幸而当时怕不够,两人生生捡了好多,倒是不知林玉居然对此还挺了解,比他更能分辨柴禾好坏。
火光生起后,林玉的叫冷声仍旧不停,断断续续的,还显出几分平常不会有的委屈之态。
奚竹环顾周遭,却未发现任何可用来御寒的东西。夏日穿的衣物不厚,他身上也没有多余的可以披在她身上。
他再看向林玉。
盈盈火光下,他才看清她的双手一直放在腹前。
冷……
疼……
想到了什么,他的身体猛然僵住,迟疑了片刻,慢慢把手靠近林玉。仅仅触摸一下,便能感受出她的手指很凉,像冰窖里刚制出的冰,还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白气,简直寒得出奇。
奚竹蹙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将手收回,准备在山洞附近再寻找一番,谁知并未成功,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他。
林玉在梦中无知,不仅抓了他的手腕,还往身前带了一下。
好安静。
在手掌被带到林玉腹前时,奚竹如五雷轰顶,从头到脚都僵住了。从脑袋往下的木感,密不透风,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茫茫天地间,只剩下手上的感觉依旧真实。
隔着一层布料,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的触感很软。不敢用力,不敢移动,奚竹犹如一座冰雕,呆在原地,暗暗散发内力,任由索取。
林玉抱住他的手后,倒像是终于舒服了,眉眼极尽舒展,又低声嘟囔了一句:“哥哥。”
这是又把他当成兄长了?
想来是因为自己习武,体质旺些,这才被当成手炉了。
奚竹不禁好笑,保持着望向她的目光没动。她睡着的样子,不像平日里的故作冷淡,仿佛褪去了一切防备。
他嘴角弯起,暗想道:这样很可爱,她也只是个小姑娘啊。
审完崔正清第二日。
“这个小姑娘,很不容易。”
奚竹刚喝下茶水,谁知就听到这个惊天大秘密,水都差点没咽下去,边咳便道:“什……什么?林玉是女子?”
严行睨了他一眼,去门口把门关上,确保外面没有任何人能听到:“我都说了,让你小声些。”
“知道了,这不是太惊讶了吗。”奚竹刚得知这一消息,仍处于震惊当中,“严叔,你怎么知道的?”
严行却讳莫如深:“你不必知道。我告诉你,是因为你们是同僚,又走得近。”他的目光很认真,“小奚,我知道你不甘心,一直都有好好练武功。我没法劝你,但我给你一个任务,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林玉。”
少年听了,吊儿郎当地回答道:“知道了。”
“明日午时,你去把她支走。反正不要在大理寺内。”严行目光悠长,叹了一口气,“那孩子太固执。”
奚竹在他说出命令后便已转身离开。
他想,一个日日上值,办起案来不管再泥泞的路也能走的人,不顾昼夜只为查出真相的人,居然是一个女子?
但也并非无迹可寻。
同旁人比起来,她稍显矮小的身量与过分瘦弱的身体;她每月总会有几天不舒服的日子;会无意识地撒娇;对错认成兄长的他有所依恋……
但在短暂的相处之中,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睁着一双泪都没擦干的眼睛,说出的那句:
“不放弃。”
她坚韧不拔,勇敢聪慧,对得起案情苦主,是当之无愧的大理寺正,比他这个只顾玩乐的人配得上得多。
-
皇城内。
严行冷冷地看向来送灯烛的太监。
小太监谄媚地笑着:“严大人,这是陛下让送来的灯烛,好让严大人今夜在此好好修撰卷宗。此等殊荣,多少人求也求不到呢。奴才就先退下了。”
大理寺卿与皇上不对付,不是朝中秘辛。要说这严行也是奇怪,对除陛上以外的任何人都和善有加,偏面圣时就跟吃了炮仗一般,脸色十有八九都是板着的。要不是皇上仁厚,恐怕他都死上成千上万次了。
小太监心中诽谤,脚下早跟抹了油似的跑了。
看着关掉的大门,严行知道今日是离不开了。他坐在案前,低头看向摆放在上的卷宗。年份久远,不过是再整理一遍,哪还需要他这般官职的人亲力亲为?
只怕是借修撰卷宗的名头,把他拘在此处,给其他人一个警示。
他这个曾经的学生,真是叫他不懂。
早些时候,严行进宫面圣。进入御书房才发现不止自己,还有兵部侍郎萧伏、丞相安襄、左都御史崔焕等人。几个臣子都像是突然接到诏令般,才到不久。甚至于萧伏的衣服都没穿好,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肚子上。
主位之上,定安帝还未来。
臣子本三头两语交谈,见严行走进来,纷纷停住了话头。
萧伏最先开口,说出的话也和他人一样荒唐:“严大人,好久不见啊。眼下柳姿楼人拐案闹得沸沸扬扬,你可算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儿了。这案子交了几天了,怎么还是没有进展啊?你们大理寺不作为,可苦了我们了。柳姿楼没开门,你们不急,我还想小丹粟了呢。”
此话放荡,引得周围人偷笑出声,有人应和道:“严大人啊,这案子还得努力查啊,别让萧大人都等着急了。”
严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说话滴水不露:“大理寺办案,自然当仔细勘求,万不能一蹴而就。这就不劳萧侍郎担心了。”
萧伏挑了挑眉,道:“严大人真不愧名为‘京中名嘴’。诶——我怎么记得,前几日你大理寺那个叫,”他拉高声音:“叫林玉的一个小官,胆大包天,竟将崔府公子都抓进去了。”
此话一出,刚才还在看热闹的人群此刻全不出声了,更有甚者还吸了口凉气。
气氛一下凝固,这位祖宗还不嫌事儿大,直接问崔焕:“崔大人,你说是吧?我听闻贵公子在牢中被吓到了,疯疯癫癫的。精神现在还好吧?”
明明是问候话,语气却毫无关心之意,幸灾乐祸之态可谓淋漓尽致。
崔焕抬眼,没修的鬓发过长,显得阴狠冷漠,他咬牙切齿:“我府中家事,就不劳烦小王爷操心了。有这闲工夫,小王爷倒不如多去关心关心弹劾您的折子。”
“小王爷”三字,声音格外得重。
萧伏为人行事皆很荒唐,却能坐上兵部侍郎这个职位,靠的就是这个身份。
他是当今皇帝最小的皇弟,也是唯一的弟弟。
定安帝心软重情,然亲情缘浅。自从大哥,也就是先太子逝后,兄弟便只剩下个萧伏,皇子至今也只得一个。
萧伏被扶上了兵部侍郎之位,行事却依旧荒诞无拘。胆子大的写了弹劾的折子,去了一遍又一遍,但都被皇帝按下,再无音信。
他平生最恨人叫他小王爷,仿佛在不断提醒他,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这个身份得来的,正是恼了,欲再挤兑崔焕两句。
“萧伏!”
门口处传来喝止声,正是定安帝来了。
萧伏只好不情不愿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