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印鉴
队伍一时变得混乱起来。
前方传来神策军侍卫们一涌而上的动静, 伽罗与大长公主的马车也被挤得不大稳当。
车身晃动不算剧烈,伽罗倒能稳住,但大长公主正坐在坐榻边缘, 身子一歪, 便要往车门的方向栽去。
伽罗见状, 立即一手撑在车壁上, 一手扶了大长公主一把。
她的力气不算大, 但动作及时,刚好拉住了,两人堪堪往前几寸,正触到前面的车帘。
几乎就在同时,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没事吧?”是李玄寂。
这么短的时间里, 他已从天津桥边骑马赶到她们的车外。
看到两人有些狼狈的样子,说:“恐怕一时走不了, 还是先下车吧。”
大长公主也不迟疑, 一边下车, 一边问:“十一郎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忽然停下了?”
李玄寂道:“神策军未提前清道,原本该沿路守在此处的侍卫不知去了何处,是以有百姓误闯,阻了圣驾。”
“怎么会出这样的疏漏!”大长公主一面说, 一面带着伽罗往前去查看情况。
天津桥上,御车停在正中, 李璟也已从车上下来,正面露担忧地看着桥下流动不息的洛水。
刺骨的冷风从水面吹过,吹得众人都忍不住缩起脖颈,瑟瑟发抖。
然而, 守在周围的侍卫们却顾不得冷,接连两人,丢下腰间的配刀,解去身上的铠甲与衣裳,腰间绑上身边递来的粗绳,便接连从桥上跃下,扑通落入水中。
在此之前,水中已有了两道身影。
一个七八岁的小郎君,小小的身子在水中浮浮沉沉,显然是不慎坠河,正等着人营救;另一个则是已先一步跳下水的执失思摩。
“我的儿啊!你可一定要撑住,官爷正救你呢!”岸边,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趴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朝水中那名小郎君呼喊。
伽罗看着眼前的情形,很快从周遭众人的议论中大致辨别出情况。
大约是因为没有早早清道的缘故,圣驾经过时,路上往来的百姓太多,来不及避让,那位娘子带着小郎君要从桥上退开时,小郎君不小心跌了一跤,躲闪不及,又生怕被近在咫尺的高头大马踩踏,只好凭着本能朝旁边滚去。
小郎君身量瘦小,桥上的栏杆抵挡不住,就这么直接落入水中。
“哎,天这么冷,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吃得住?身上还都是冬衣……”大长公主一阵揪心,不禁移开眼,不敢再看。
伽罗却一点也不敢移开眼。
“殿下别担心,已有这么多人下去救了,想必很快就能抓住那孩子,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多少有一丝担忧。
不光为那个落入水中的小郎君,更为执失思摩。
平日瞧这底下的洛水,水面宽阔,粼粼的波光让人感受不到浪头的强劲,直到如今有人落进去,在其中浮浮沉沉,明明用尽全力,也只能缓慢游出短短的距离,才终于让众人意识到水流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执失思摩又是生在草原的异族,再身强力壮,水性也不会太好,冬日里下水,总是凶险。
伽罗落过水,知道那种滋味有多难受。
“有这么多侍卫在,救人的事竟是堂堂兵马使第一个亲自下水,实在不像话。”不知何时已来到大长公主另一边的杜修仁看着水中的情形,不赞同道。
另一边,李玄寂站在伽罗身边,看一眼她的神情,说:“执失早先入军中时,也不在边疆,操练时,定都练过水性,不会有问题,不用太担心。”
伽罗愣了愣,这才意识到他看出了自己的忧虑,慢慢平静下来:“那就好。只盼都能平安。”
水中沉浮的小郎君眼看已经脱力,再坚持不住,开始往水下沉,一直奋力凫水的执失思摩也终于到了近前,一把捞起那小小的身躯。
然而,水流浩荡,逆流回来,比顺流前行更难许多,再加上他胳膊中捞着的小郎君,越发显得吃力。
好在,后入水的两名侍卫水性极好,也已接近他们的位置,眼看又一波低低的浪头要涌过来,他们二人赶紧将粗麻绳丢过去。
不必多余的言语,执失思摩用仅剩的一只手握住两截粗绳。
那两人见状立即转向,往岸边游去,其余留在岸上的侍卫则开始合力拖拽那两根粗绳,不一会儿,便将他们从水中拖了上来。
有人捧着大氅、干衣上前,也有人弯腰查看那小郎君的情况,片刻忙乱后,小郎君吐了两大口水,总算是缓了过来。
“谢天谢地,没酿成大祸,否则,要如何向百姓们交代!”
“是啊,天子出行,这样大的事,竟然没有提前清道,神策军此番失职,陛下定不可轻饶!”
有从后面的队伍中赶上前来的臣子们,看到这样的情形,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言。
神策军是天子禁卫,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保护天子安危,提前清道、保证路途顺畅,更是分内之事,今日不但被不知情的百姓阻了道,还差点伤及无辜,的确难逃罪责。
执失思摩新官上任就出这样的纰漏,恐怕难以收场。
“陛下,依臣看,眼下也不是要即刻问罪的时候,不妨等到了西苑,再作定夺。”没等李璟说话,李玄寂便先开口。
其余人一听,立即自觉闭嘴,不再多言。
李璟沉着脸,看一眼岸边才刚裹上氅衣的几名侍卫,顿了顿,说:“好了,一会儿请一位御医过去给那孩子瞧瞧,再送些药材,这么小的孩子,冬日里落水,恐怕伤身,朕迁宫出行,本不该惊扰百姓。”
旁边随行的官员立即领命下去。
李璟转身看了眼伽罗,见她好好地站在大长公主身边,这才挥手:“好了,启程吧,有什么事,等到了西苑再说。”
众人纷纷回到自己的车马处。
伽罗跟着大长公主也转身回去。
杜修仁走在母亲的另一侧,趁母亲没留心时,扭头看一眼伽罗的面色。
自执失思摩从水中上岸后,她眼中隐着的担忧便消失了大半。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些细节。
执失思摩是朝中新人,上至天子,下至朝臣,应当都不知晓其为人性情。
可是,凭着他与执失思摩屈指可数的几次私下交集来看,他直觉执失思摩不是如此粗心大意的人,连这点小事都安排不好。
行过那一段闹市区,人烟渐稀,很快便抵达西苑。
众人来不及好好休整,跟着李璟去了龙鳞殿。
执失思摩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头顶的发髻仍是潮湿的,却顾不上擦拭、烘烤,便带着神策军中的几位将领入内,当着众臣的面,冲李璟跪下。
其中,正包括原本该带着手下侍卫们出现在天津桥一带,为圣驾提前清道的那位队正。
兵部尚书骆崇义首先道:“圣驾出行,你竟敢这般玩忽职守,不遵上峰安排,擅自带下属离开,还不快认罪!”
一番话,直接越过对执失思摩的问责,将事情推至那名队正身上。
这也算是官场惯例,骆崇义虽与执失思摩没什么交情,但到底也是武官出身,同类相护,人之常情。
然而,站在最前列的萧嵩看一眼跪着的几人,淡淡道:“骆尚书也不用太早下定论,也要给他个机会,让他为自己分辩一二。”
事情出在神策军,本是他们萧家的囊中之物,萧嵩嗅到机会,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那名队正早已吓坏了,经萧嵩这样一提醒,立即磕了个响头,说:“陛下明鉴,微臣绝不敢玩忽职守!昨日,执失将军的确安排微臣带着手下守在天津桥一带,清退沿途民众不错,可是,就在一个时辰前,微臣收到宫中大营紧急传来的命令,说西苑正缺人手,命微臣即刻带人前往,而天津桥一带的守卫会另派人接替……”
一直直挺挺跪在一旁的执失思摩终于抬起头,皱眉道:“我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西苑的人手早已安排妥帖,提前三日,我便亲自将这一路来回探过七次,怎么可能还要临时更改?”
队正瞪大眼,又惊又惧,连声道:“冤枉啊,将军,您可不能不认呀!我、我的确是接到命令才走的,我——”
萧嵩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一动,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几个月前,太后的丧仪上,为了解决卫仲明,他安排过一场“意外”,似乎与今日的这一出有些相似。
骆崇义打断队正的话:“凡军中调度,都要有兵符,或是上级手谕,你可有拿到?”
队正一边点头,一边伸手进胸前衣襟取出那封被小心收着的手谕,交上去:“陛下请看,微臣千真万确是得了将军命令的,上面就盖着将军的印鉴呢,微臣不会认错!”
鱼怀光赶紧下来,接过手谕,先奉至李璟面前,待李璟看过后,再交给李玄寂与其余大臣们传阅,最后,才送到执失思摩的眼前。
骆崇义面色不太好看:“执失将军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执失思摩看着那封手谕上的红印,沉默片刻,问:“今早传令的是什么人?”
“是……中尉陈勇。”
执失思摩又转向后方一起跪着的陈勇:“你的手谕从何而来?”
陈勇立即答:“是中尉萧令延转交。”
萧令延正要应声回答,却见陈勇的神色变得有些迟疑。
“方才进殿前,我似乎见萧中尉往西边的槐树下丢了什么东西……”
原本还十分镇定的萧令延顿时身子一僵,扭头望着这个一个多月来,一直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同僚。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质问。
上面的萧嵩也立刻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东西?”李璟问。
“臣没看清楚,不敢说……”陈勇避开萧令延的视线,磕头道。
已有内侍快步下去,找到殿外西面的槐树。
“陛下,找到了,是一枚印鉴——兵马使的印鉴!”
东西被送到众人眼前,萧令延立刻辩解道:“陛下,这是执失将军的东西,臣不曾碰过!这是诬陷,兴许是有人偷拿了此物,想栽赃给臣!”
“不太对,”骆崇义接过那小小的印鉴,仔细看了看,说,“表面太过光滑,底下的印泥痕迹也是崭新的——这不是真正的兵马使印鉴。”
这时,底下的执失思摩也伸手,慢慢从袖口中取出一直随身带着的,真正的印鉴。
“此物不曾丢过。”
萧令延震惊地瞪大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骗了,陈勇根本没去偷印,而是直接弄了一枚假印来,这个作假的罪,恐怕要被栽赃到他的头上。
向来都是他们萧家人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一次,竟全反了过来!
“你们——”他瞪着身旁的陈勇,还想说点什么。
耳边却传来李玄寂慢悠悠的声音:“造假印鉴、假文书,按大邺律法,可是要流放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