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出行
夜里, 陈勇带着几个属下一同去了萧令延在外置的私宅饮酒。
都是从边疆千里迢迢来到邺都的粗人,哪里见识过都城高门显贵家中的豪奢气派,当即如坠绮梦一般, 赞叹不已, 几杯热酒下肚, 更是飘飘然不知所以, 连说话都变得没遮没拦。
“不愧是皇亲国戚, 真真是让兄弟们大开眼界!”
“是啊,要我说,还去什么庾令楼,中尉这处宅子,可比那儿更好不知多少!”
“就是说一句天宫也不为过吧!”
一句又一句的吹捧, 并未让萧令延的心情变好多少。
换作从前,他根本不会与这些一点家世背景都没有, 从底下爬上来的普通侍卫们有什么交情。
正如他们所说, 他是最高一等的皇亲国戚, 这些侍卫们拼尽全力, 连命都豁出去,才换得一个从边疆调入邺都的机会,再挣扎几十年,至多也就能升到他如今被贬的中尉一职。
他们人生的制高点, 却连给他做起点都嫌太低了些。
如今,阴差阳错, 他竟也沦落到要能与这些人混迹在一处的地步。
“这儿是我的私宅,只是一处别苑罢了,平日不常过来。论宽敞,也许的确比庾令楼稍胜一筹, 但到底冷清,玩乐起来的花样,也比不过外头,诸位不嫌弃就好。”
那几人连连说“不敢”,又拉着萧令延说了许多恭维话,这才暂放了他自由。
好容易脱开身,陈勇才凑近些,对萧令延歉然道:“兄弟们都是粗人,来邺都不久,没见过世面,还请中尉见谅。”
他说着,不等萧令延作答,主动捧起酒杯,一饮而尽,以示敬意。
萧令延原本已被缠得有些不耐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无妨,都是同僚,也没那么多讲究。”
整个神策军新编入的将领、侍卫中,也只陈勇一个,当真能让萧令延有一分另眼相看。
“不过,话说回来,中尉这一处不常住的私宅,都修建得如此气派,着实令在下羡慕都来不及啊!”陈勇说着,放下酒杯,又抬头朝四下看过一圈,语带惊叹。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原本还算平和的面孔浮现一丝复杂的妒意。
“想来过不了多久,咱们执失将军也该过上这等人上人的神仙日子了吧?公主驸马啊,也是皇亲国戚,听说圣上还十分看重静和公主,将来也不必再愁前程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听得萧令延的神情也难看下来。
“是啊,攀上高枝了。”他干巴巴道。
陈勇立刻往周遭看过一圈,待反应过来此处是萧令延私宅,没有外人在时,才松一口气,自嘲道:“瞧我,这么胆小,总怕在人前说错话。旁的倒没什么,我们兄弟们是被欺压惯了的,就是替中尉可惜,神策军本该是中尉的天下才对啊……”
萧令延垂眼,压住底下的不满,说:“是我遭了他们的算计。”
“竟有此事?真是欺人太甚!”陈勇一拍大腿,想了想,放下酒杯,尽力控制着声音,却控制不住语气中的义愤填膺,“既然如此,中尉怎不以牙还牙,将这位置重新抢回来!”
“此事谈何容易?我在神策军中根基浅,哪里动得到他们的根本。兵马使这样紧要的职位,没犯威胁到圣上安危的大罪,轻易不会换人的。”
“大罪……当初殷大将军犯的也是大罪啊,听传言说,真正犯事的根本不是他,但最后虚报人丁的奏本上盖的正是他自己的印,也怨不得陛下不留情面……”
陈勇这几句感叹看似说得随意,却引来萧令延的一阵出神。
旁人不知内情,他却清楚得很,殷复的事,少不了他父亲的手笔。
“只可惜,我没本事让执失也这么栽个跟头,那才算是报了我们兄弟的夺功之仇呢……”
陈勇还在喃喃自语,萧令延却着实动了心思。
他饮了一口热酒,沉吟片刻,在周遭其他人都还在说笑的时候,看向陈勇,慢慢道:“这仇,也不是不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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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关于和亲一事的争论仍在继续。
有了赐婚的圣旨,朝臣们自然不敢再提静和公主,可一时半会,又提不出其他人,只好就这么拖着。
竟真如李玄寂先前说的那样,耽搁下来,没有定论。
伽罗自得了那道圣旨后,便十分安分,一直留在宫中,没再出去。
她心中当然高兴极了,但顾及李璟的不快,还是得收敛些。
眼看十一月将近,宫中愈发忙碌,一来还是为了天子大婚,二来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迁宫。
清辉殿中也日日收拾着,冬日衣物多,各种琐碎的物件也多,饶是伽罗行事简朴,几日工夫,也让人收出了整整两车的行囊。
鹊枝也不忘替伽罗进出宫廷。
临行前这日,鹊枝为她带回了杜修仁的话。
已是年末,各地账目繁多,他身为户部侍郎,这次又接下差事,要随御史台和工部的人南下,前往潭州一趟,巡察当地水患后的修缮状况。
“说是等迁宫后便要去,到年关前后方能回来。”鹊枝记性好,说得十分清楚。
“算来也要一两个月呢,也是个苦差。”伽罗多少了解杜修仁,哪怕地方的官员们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也定会想尽办法到百姓中去看看。
“贵主,是否要再去传话?”鹊枝问。
伽罗摇头:“不必了,到了西苑,各处界限不那么分明,我亲自去见他便好。执失那边呢?”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前面一步步铺垫了那么久,眼看就要水到渠成,可干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贵主放心,印鉴已准备好,执失将军都已安排下去,一切就等明日。”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
伽罗刚一起身,就看见屋外一层不算太厚的银白。
“幸好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停了,积雪不多,否则,今日恐怕道路不畅,走不成了。”鹊枝醒得早,手脚麻利地服侍她洗漱更衣。
伽罗特意挑了件厚实的皮毛大氅,脖颈间则仍是那条红狐皮颈巾。
来到南面的右掖门外时,已有不少亲贵、朝臣带着家眷等在附近,见伽罗过来,纷纷行礼。
伽罗笑着请众人起身,目光则不动声色地从四下扫过。
众多神策军侍卫们守在外围,前方为天子御驾留出的空地前,执失思摩正带着九名侍卫亲自守候。
伽罗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过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一瞬停留后,又同时挪开,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该有的情绪。
其实,在大多数人看来,他们二人既已得了赐婚的圣旨,便是表现得亲密些,也无伤大雅,但伽罗不愿让李璟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便只能多多避嫌。
“怎么也不过去说两句?”耳边忽然传来大长公主带笑的声音,“莫非好事将近,反而害羞了?”
伽罗一转身,正看见大长公主在侍女的陪同下,往这处行来,而在她的另一侧,还跟着面无表情的杜修仁。
他的神情还算平静,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但在伽罗的视线与他相对时,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不快。
他总是如此,没哪一回见到她是高兴的。
伽罗抿唇,先唤了他一声“阿兄”,随后便转向大长公主,笑着行了个礼,作出一副羞怯的模样,低声说:“殿下快别打趣我,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杜修仁默默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大长公主拉住伽罗的手,带着她往自己的马车行去。
不到十丈的距离,伽罗不动声色地看着今日队伍的安排。
大长公主是长辈,车马自然离御车最近,紧挨着的,还有晋王与萧家的车马。
李玄寂正与几名朝臣低声说着什么,至于萧家,马车虽早已来了,却不见萧嵩父子的身影,想来一个在神策军中履职,另一个则陪在李璟的身边。
只有余氏与萧令仪母女二人,在侍女们的搀扶下,正要往车上去。
伽罗在一众萧家的侍女中,很快看到两名有些面熟的年长娘子。
那是尚仪局的女官,看样子,是为了年后的大婚,特意提前来教授萧令仪宫中的规矩,与将来掌管后宫要知晓的诸多事宜。
这样繁琐又枯燥的事,萧令仪那样的性子,定然觉得难以忍受。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站在车边的萧令仪忽然转头,朝她这边看来。
两人上一次撕破脸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萧令仪显然想起来了,眼神立刻变得有些不善。
伽罗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冲她露出温和的微笑,随即在她尖锐的眼神中平静地扭开脸。
不一会儿,李璟在萧嵩等人的陪同下出现,一切准备停当,队伍缓缓往西苑行去。
路程不算太远,即便行囊满,走得慢,至多也只半个多时辰便能抵达,但对于负责沿途护卫的神策军来说,每一次天子出行,都不能有丝毫疏漏。
尤其,这还是执失思摩接下兵马使后第一次护送天子出行。
伽罗一面陪大长公主说话,一面时不时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才从西北坊间经过,正是百姓们络绎往来的时辰,耳边传来鼎沸的人声,似乎比以往随圣驾出行时听到得更加嘈杂,队伍前行的速度,也比预料得更慢。
天子的车马已行至洛水河畔,正一步步踏上沟通两岸的天津桥。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前行的马车忽然停下,紧接着,原本只是显得热闹的人声间,一下多了突兀的马鸣与紧张的呼喊。
“来人,圣驾在此,不得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