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咕噜噜的声音响起,不大不小,两人清清楚楚地听见。
苏漾囧了囧,徒劳地捂住自己的肚子,他一定听见了。
谢执笑了笑,“漾儿饿了,要吃些什么吗?”
虽然他说她们是夫妻,可她根本不记得二人怎么相爱成婚的,心理上还觉得自己年龄小,还是个孩子。
可他对自己态度和善,她反而有些无措。
苏漾绞了绞手指,“我想吃槐花鸡蛋。”
见男人没有回应,苏漾赶紧说:“没有鸡蛋也可以的。”
家里平时就不常有鸡蛋吃,攒下的爹娘不舍得都给她和禾儿吃了,鸡蛋对她家来说是个稀罕物,她不知自己嫁的人家是什么生活水平,应该和自己家一样,毕竟什么锅配什么盖儿嘛。
苏漾眼睛咕噜噜转着,大概瞧了下家里的装置,其实很简朴,甚至算得上过于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了副画,她猜应该家境一般,比她家稍强那么一丢丢。
谢执看着女子歉疚的笑,她是怕他为难,就赶忙说不吃鸡蛋也可以,她的童年也可见一斑,物质匮乏,鸡蛋都吃不上。
可怜的孩子。
“我们家条件好些,如今不说大富大贵,鸡蛋倒不是个稀罕物,槐花鸡蛋,还有呢?再用点鱼肉羹和鸡汤好不好,你受伤吃些好克化的。”
先给她点空间消化,等到京城再告知二人身份。
苏漾点点头,“我都可以的”,支着身子不动声色离开男人怀抱,她还是难以接受这个男子是自己“丈夫”?
但换个角度想妻子受伤后不记得他,确实有点伤心,毕竟看他抱自己的动作很自然,自己和他感情之前很好?
苏漾说话时侧着身,以为自己的小动作没有被人发现,说话当然要对着人说啊,这显示对对方的尊重,可不是她想离他远一点哦。
“可不可以快点让我见到禾儿,求求你。”
谢执身子僵了一息又很快恢复,露出个刚刚好的笑容,“我马上派人去联系弟弟。”
“谢谢你!”苏漾开心极了,不管自己忘记了什么,但四肢健全,父母弟弟都在,就不算什么坏事。
谢执弯了弯眼睛,“夫妻之间不必言谢,你先休息,一会儿饭好了有婢子来伺候着,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嗯嗯,你先忙。”
门关上那刻,不用顾及吓到失去记忆的懵懂女子,谢执面上的平和再也不显。
何其残忍,竟把他给忘了,他俩分别三年后好不容易相见,又留他一人珍藏着二人美好回忆。
刚才漾儿还躲着他,连身体的碰触都不许他拥有,不问他俩怎么相遇相爱的,反而开口闭口禾儿禾儿。
不记得,好一个不记得。
苏漾像看陌生人的眼神让谢执愤怒,可这怒火像夏日的雷雨,来得猛,去得快。
祸福回环倚伏,谢执自是清楚这个道理。
谢执带着晕了的苏漾一路是掩着行踪身形回院中的,隔壁没人发现,不必去猜,隔壁院定是因苏漾失踪而人仰马翻,这才派孟阳来请求支援。
现在的漾儿是个白纸,可怜见儿的,竟什么也记不得了,只像孩童般哭喊着要爹娘。
脑中没有天门,没有她的那些师兄师姐,没有黎祈,没有沈长风。
没有一群不想干的人,那就由他来带着她想起那些美好,也只能挥洒上他的痕迹,从头到尾只属于他。
反正他的日常除了政事也无甚,只一个她。
谢执走至院中,确保不会惊扰到屋中人。
“青翳,安排车辆,一会儿启程去扬州。”
青翳正疑惑陛下站院中,一动不动,偏偏面上似在深思,突然听到这个决定,不敢置信地抬头,“陛下,一会儿?这么着急,那娘娘——”
“皇后跟着一起去,马车安排得舒适些。”
谢执转身走着往屋去,“今日酉时快马把苏禾带到扬州疏影院。”
青翳心想:“为何不一起带着国舅爷去扬州呢?”
没有答话。
青翳抬头看向身材高大的帝王,只见黑眸里痴狂的喜悦。
*
马车上铺了几层厚褥垫,行得也很平缓,显然是顾忌着苏漾刚摔伤,身子虚弱。
苏漾手指扣着身下垫子上精美的花绣,方才谢执陪着她用了些饭食,撤下餐盘之后就同她说二人要出去一趟,扬州有一处置业,适合她居住,在那安心养伤。
她还没去过扬州呢,也没坐过马车,她只坐过牛车和驴车。
苏漾看着帘外越来越远的城门,放下遮帘问:“夫君,我们大概多久到扬州啊?”
面前的男人告诉她,他叫谢执,字允渐,京城人士。
他对自己蛮好,虽不知二人是否真的是夫妻,直接叫名未免太过生疏,苏漾原本打算喊他允渐的,可谢执好像预料到般,说往日她不叫他的字,通常会喊他“三郎”或者“夫君”。
三郎?
她还是喊夫君吧。
谢执拉了拉女子狐裘的毛领,却没看向苏漾眼睛,视线聚在额头的白纱布,“扬州离夏荷郡不远,漾儿睡一觉就到了。”
“可是我不困哎,那夫君可以给我讲讲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谢执被代入回忆,黑眸泛着柔和的光,“我们是在京郊灵谷寺认识的,那时漾儿还小,是来京城走访亲戚的,我是去供奉家母长明灯的,出来就见漾儿站在院里的那棵梨花树下。”
谢执直视苏漾的水眸,“我一眼就确定漾儿是此生相携伴老之人。”
苏漾在男人温柔的目光下手忙脚乱,坐立不安,“只一眼怎么能确定什么呢 ,你在骗我对不对?”
“何来骗人之说,命定之人就是一眼便可沦陷的。”
“那之后呢?我们怎么在一起的?”
“后来我就托青翳去给你送书信表达情意,我们相处几日都觉得互相性格和洽,很快就结亲了。”
苏漾:“什么!?进展这么快的吗?这太着急了吧!”
苏漾难以置信地扫视了面前坐姿端端正正的男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看起来这么严肃冷静,一丝不苟的,竟是凭一眼就要递情书的毛头小子。
苏漾觉得自己是比较保守的女子,哪怕遇见的男子多吸引她,她也是绝对干不成只见一面就递情书这事的。
自己最后竟然也答应了和谢执在一起,苏漾朝谢执那边挪了挪,细细端详,虽说他长得蛮合自己心意,但也不至于色令智昏到相处几天就成婚吧。
谢执长长的眼睫低垂着,“漾儿还是这般主动。”
谢执张开怀抱就要把苏漾拥入怀中。
苏漾本就挨近了谢执,这样来感觉二人鼻尖都要抵上了,急忙要躲。
她很保守的嘛耶!
慌乱中苏漾手扑腾着带翻了小桌上的茶杯。
谢执反应过来,长手一捞就要接着,避免瓷片伤着面前女子。
马车里一片宁静。
杯子离地面半尺的距离被稳稳接住。
谢执收回手蜷在一起,唇角也下意识紧绷。
而苏漾拿着茶杯,身子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慢慢转头,“夫君,我是练过武功吗?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第69章 神仙眷侣
一直在他怀里
谢执从苏漾手里拿出茶杯, “漾儿之前每天早晨都——”
苏漾手空了,还没等谢执说完,笑着拍手说:“我知道了,几年之后我身手更好了对不对, 我就知道, 我自小身体敏捷, 反应能力强, 在林里叉鱼捡柴速度快,准头好。”
眼睛里也是亮晶晶的, 写满了小自豪与得意。
苏漾说完就愣住了,刚才脑中闪过自己在篝火旁啃鱼的样子, 那时她十岁, 鱼肉刚烤好, 外皮酥脆,还有些烫, 咬开就冒着热气。
伴着“慢点吃漾儿,不急”的话语回绕耳旁。
是谁对自己说的?
苏漾像敲核桃一样拍着脑袋,为什么就是想不起来?
谢执皱眉抓住女子拍打的双手,“漾儿身子自小轻捷, 小时候摸河抓鱼, 禾儿都比不上, 抓得鱼还大, 有七八斤左右。”
苏漾脑中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禾儿小时候爱喊自己漾儿, 不喊自己阿姐。
大抵是禾儿。
谢执见女子情绪安定下来, 接着说:“后来我们成婚, 每天早晨我们都回去月台晨练, 漾儿还学会炼剑,泅水,身板也越来越康健了,开始在京郊见到时漾儿就和只猫样儿,换个环境身子就不适应,到京城整晚整晚睡不着。”
苏漾被吸引了注意,“那最后我适应了吗?”
谢执想起浅笑,“不适应,也有我的责任,那段时间属实有些忙碌,忽略漾儿了,还是漾儿身子受不住了,央着我陪着你睡,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职,之后每晚我们都没分开过,漾儿也渐渐习惯京城生活了,精神好多了。”
苏漾脸爆红,小声呢喃:“不是我央着的……”
这不是她一个闺阁女子可以承受的。
谢执把僵直的苏漾拉入怀中,笑得很开怀,“不是漾儿求我,是我求漾儿的。”
苏漾感受着男人衣襟下面笑得不断颤动的胸骨,鬼使神差说:“我记不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了,还有怎么相爱的了,你会伤心吗?”
谢执停了笑,有些郑重其事地说:“漾儿只是…只是忘记了我们相爱的过程,难免不自在些,漾儿不必羞,夫妻本就一体,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课题,我的是负责爱着漾儿,让漾儿过上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日子,漾儿的课题就是陪在我身边,漾儿不记得,只要我记得就好,只要我爱着漾儿,漾儿开心快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哪怕不记得我,那也是我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执语气淡淡的,好似被抽离了“不甘”这种情绪,可说话间眉目流转着忧伤,一层薄雾般笼着周身,很快又覆到了苏漾身上。
苏漾几欲开口,想说这对你不公平,但望见谢执任劳任怨的眼神又无立场说些什么,嗫嚅许久,只说了句,“我会想起来的。”
谢执下巴压在女子肩上,手掌一下下抚着薄背。
一下又一下。
真的有不求回应的爱吗?
谢执扪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