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前两个穿素兰长袍婢女正在擦重檐攒尖青铜天灯为晚上开灯照明做准备,亭子四面镶嵌玻璃,底部是汉白玉底座。
现在皇上在外领兵作战,许久未回宫,宫里妃嫔都走得差不多了,本来就那几位,别说被临幸了,从东宫开始一面都没见过圣颜,何必在最好的年纪在宫里虚度呢?
她们刚进宫还踌躇满志,现下也被磨得差不多了,都和皇上自请出宫,出身高的可以再嫁,出身低的皇上特准她们去会计司领银子,有钱傍身,自是余生不用发愁。
这没了主子,下人难免懈怠,现下开始还细致擦着玻璃,一会儿那抹布就停着不动了。
“你说皇后怎么快三年都没回来了?说是外出去行宫养病了,什么病三年还没好?”
谢执登基当天直接册立太子妃为皇后,而苏漾逃跑的消息谢执压下了,对外宣称东宫进了盗贼盗走库房财物,太子妃被吓到了,在外休养。
宫里其他地方的婢女见漪澜殿里没有太子妃身影,连那里的同伴也整日低落,偏偏问他们皇后在哪休养,怎么还没回,各个和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闭嘴不谈。
一个人就这样失了行踪。
另个婢女头压得更低说:“皇后长得和妖魅一样,瞧着就是薄命相,我猜啊,只怕是回不来了……”
“拖下去杖毙!”
两个婢女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帝王早从战场上回来了,还听到了她们议论皇后的话,蓦然转身,只见帝王威严高大的身影。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两婢女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地面上都染上了血色。
青翳看着身边陛下压着那薄薄的眼睑,眼神阴恻如寒刃,杀意涌现,让人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陛下这副样子。
他一直觉得陛下和先皇可能是万人之上,都对周围一切淡淡的,还有些孤僻高傲,骨子里甚至以嗜血为乐。
在战场上殿下额间锦带都被血液浸湿,脸上满是血痕还有泥点子,唯有一双凌厉的凤眸如蒙尘的黑珍珠般,他看见陛下眼底的兴奋,不是消灭敌军的兴奋,是通过斩杀生命发泄后的慵懒。
良娣来东宫之后他就没这种感觉了。
如今良娣离开了,也把陛下那份为数不多的耐心带走了。
那天登极大典,陛下站在金銮殿高台之上,头戴白珠九旒的旒冕,穿九龙玄服,高大伟岸,跪在丹墀上的文武百官和万国使团,穿着等级分明的各式朝服,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可陛下目光淡淡扫过,神色平静无波,甚至有些不耐,像是在看场无趣的表演。
很快侍卫就堵上这两名宫女的嘴拖了下去,侍女们拿着木桶和大块麻布把地面擦的干干净净。
张乐姝在门后目睹一切,她站得远,没听到宫女的话,只看见两宫女当值时懒散着闲聊,谢执竟命人处死她们。
她只觉诧异,毕竟谢执御下虽严但都按规矩来,决不会因琐事就夺人性命,而且瞧着谢执气势凌厉,心情极差,这太少见了,他竟也有情绪外露的时刻。
可他发怒又怎样,她现在马上要离开了,什么也不怕了。
张乐姝收起目光,走过去行礼,“嫔妾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谢执站那仿佛没见到有人一样。
“陛下,臣妾恳请出宫。”张乐姝一字一句庄重道。
“准。”谢执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张乐姝愣在原地,如预想的般轻易,但瞧都不带瞧的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她合理怀疑谢执都没听她说话。
没关系没关系,自己不跟他一般计较。
青翳赶紧跟上步子,心里想:“张良媛终于走了,良娣走后,她准时准点在漪澜殿门外明里暗里罗列陛下的罪行。
前半年是每天都要来,陛下在殿内洗漱,良媛就在外大声喊着:“苏漾遇见某个负心汉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就是某谢姓男子克了这个十七岁妙龄少女,苏漾,你在那边还好吗?
今天我看了新的话本《储君拿命来赔》,那结局真是大块人心,让人拍手叫好啊,我给你念哈——最后他胸口被长剑刺个对穿,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比痛意先来的是被女子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愤怒,可惜他气昏了头也没办法,女孩拿着剑在他胸口里搅来搅去,把脏器切成了糊糊再利落拔出,他脸上再也找不出一丝嚣张,只有像落水狗一般的狼狈……”
青翳听着就感觉自己心脏疼,他以为陛下会发怒,偷偷转头瞧陛下神情,可只见见陛下在一旁面不改色地用着早膳,不知听到什么,间歇性地皱下眉头。
等陛下出去了,张良媛会审时度势地闭上嘴巴,用哀怨的眼神目送陛下离去。
这么久了,什么被剑刺伤,被疯狗咬伤也变成了狗,走路掉水里,吃饭被噎死各种版本都有。
等过了段时间,张良媛这个给陛下选死法的毛病好多了,频率大大降低,但仍会像发癔症一样隔三差五来说一场书。
张乐姝眼眸闪亮,苏漾走后半年青宁就告诉她真相了,没想到苏漾竟是个小细作!
细作怎么了,谢执被刺,这不是还没死吗?
她忍耐着不去找苏漾,还隔几日去演下戏让谢执放松警惕。
青宁前年去苏漾了,她特地又等一年,马上,马上她就离开去姑苏找苏漾。
张乐姝看着谢执的背影,嘴角带笑,这三年谢执也没爆出苏漾是细作这个身份,三年丧期已过也没办选秀纳新人进宫,每天还不要脸一个人住在漪澜殿。
切,人不在你这副情态做给谁看。
假痴情的谢执,请再等一世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发晚了几分钟,没存稿了就是现写的,回家好困,码着码着就睡着了
第58章 留不住
冥冥之中早已告知什么
奉先殿。
殿内陈列着谢氏先祖的牌位, 下方供奉着长明灯,其中最新那盏是先皇的排位。
思绪回到先皇临终那天。
养心殿里呼吸可闻。
周太医满头冷汗地为帝王把着脉,之前陛下就乏力无神,就是吊着口气, 现下越发严重了, 手下脉搏跳动缓慢僵滞, 分明是时日不多的死脉啊!
谢执在皇帝旁边站着, 神色晦暗不明。
不同于二人的紧张,皇帝倒是看得开, 看着周太医诊完后再诊一次,干脆放过他, 笑道:“好了, 周卿, 朕身体怎样自己心里有数,朕也活够了。”
儿子也已经成婚了, 那苏良娣
周太医连忙跪下,拱手说:“陛下龙体抱恙,但根基稳固,多加调养定能康复如初的。”
谢执也附和:“父皇何出此言, 孩儿为父皇侍疾, 只要按时用药, 定能痊愈。”
“皇儿这份心父皇收到了。”
后来的半个月里皇帝都是瘫在床上无力下床行走, 半梦半醒,像年迈的龙盘旋在逼仄的山洞, 静静等待着死亡, 谢执也搬到了养心殿随身伺候父皇。
这一天, 皇帝出奇的神清气爽, 也能下床了,早膳也多用了半碗粥糜。
谢执神情更加凝重,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临终前,体内残存元气短暂汇聚,使人看着有了精气神。
皇帝高大的身子稍显佝偻,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叶皇后的画像,有些枯槁的手指小心轻抚,眼神痴迷。
“允渐,朕这几日一直会梦到你母亲,算来我们分开快一年了,她胆子小,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肯定是想我了。”
身处高位者比常人要怕死多了,贪恋掌控众生的感觉,晚年不事朝政,求仙问道,召集方士炼制长寿丹,可皇帝说这话全无对死亡的畏惧,反倒是轻松愉悦。
“父皇真对母后好就好好活着,下去后母后见你都能被气活。”
“咳咳,你这孩子……”
皇帝正了正声,“等太子妃回来了,你要好好珍惜,找对方式,不要舍不下面子,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多沟通。”
皇帝面露苦涩,“可不要像……”
谢执皱起眉头,打断说:“我不是父王,苏漾更不会成为母后。”
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别以为年纪大了就自动变成有经验的人来教育别人了。
皇帝看着儿子对谈及这件事的抵触,终是叹了口气,“允渐,江山交给你,父皇没什么挂忧的,唯有一件事嘱托你,等我去后,就把身体和你母后埋在一起。”
“放心吧父皇,儿臣一定办到。”
当天下午皇上就去了,临走时是在睡梦中,脸上还挂着笑,谢执就在旁边守着,像是有感应一样,察觉到至亲的离去,把了把脉。
谢执一步步走至门前,声音洪亮,“皇上驾崩。”
刘公公跟在皇上身边多年,此刻双眼掉泪,颤着步子通知宫内二十四衙门,准备丧仪。
******
谢执肃立看着父皇的那个牌位,生前叱咤风云,死后不过一丕黄土。
他留住了什么?他又能留住什么?
谢执苦笑,他谁也没留住。
那些他曾紧紧攥住的片刻与回眸,在她眼中也不过是岁月长河中不曾记得的一瞬。
漪澜殿。
殿内依旧是大婚时的布置,架子床四处的阑干绑着大红绸缎,铜镜被擦的没有一丝灰尘,金灿灿的如金子般闪着光,清晰映出床上的龙凤喜被。
陛下没有下令撤下,婢女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谢执这三年每晚都住在漪澜殿,但除了日常打扫,不许婢女进殿。
更深露重,月上中天。
谢执再次醒来,这三年他很难入睡,就算睡着也不沉,对他来说睡眠是间续的死亡,而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失眠。
白绫中衣敞开,精壮的胸膛上新旧伤疤交织撕裂,是男人这三年沙场厮杀的证明,昭示着他的彪悍。
可此刻在这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帐内昏暗,这些伤疤竟让人觉得破碎。
寂寞总爱在夜里挑拨,回忆也总在夜里漂泊。
谢执看着帐顶的如意卷草纹,下意识摸摸身边,可只摸到冰凉的檀木床柱和鸳鸯枕巾。
没有搂着他腰的藕臂,没有打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没有小口湿湿软软无意识的亲吻,没有半夜黏糊的喃喃,更没有娇软的她。
压抑的疼痛在黑暗中滋生,爬出堤防,心像被长刀割开。
开始他愤怒到极点,他是帝王,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凭什么在苏漾一棵树上吊死,她要滚就滚远点,一辈子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可有些事情越想抽离却越更清晰。
他在宫里走着路,想着他俩一起用过饭后搀着散步,她说今天看的话本的粗俗内容,他用膳时想到她说最爱哪道菜,换衣服时想到她说自己最喜欢娇艳的颜色。
后来他想孩子叛逆,被养护在父母臂膀下,整日被宠着惯着,从未受过雨雪拍打,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离了家去闯荡,他就放手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有多危险,待她受挫后就会意识到家才是最温暖的港湾,他才是最爱她的。
她早晚会自己主动回来,到时候会哭着回来要他抱着她安慰,他会冷着脸任凭她怎么哭闹都不会轻易原谅,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如此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