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怨他,哪怕伤害二人的孩子也要惩罚他,让他心痛吗?
不可能,雨柔是爱他们的。
是上天要惩罚他杀孽太重了吗?
不,那是他们都该死,生前都斗不过他,死后也没那本事克他和他的儿子。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的孩子,不允许任何人打碎他最后的念想!
怒火席卷他的理智,一瞬间他想立刻派兵追回那个女人,将她碎尸万段。
普天之下都是他的统治范围,她能跑到哪去,现在去哪都要在城门处检查通关路引,只要他通知巡检司就能把她抓回来。
就在他要吩咐御麟军时,听到“苏漾…苏漾——”
谢执不住摇头,唤着那女人的名字,这语气他太熟悉了,是悲痛,是挽留,更是恳求。
皇帝不免又想起几月前谢执来请旨的那天,那是允渐刚从扬州回京师。
他刚醒来,正为一会儿的上朝准备着。
“父皇,儿臣今日来想请旨册立良娣苏氏为太子妃。”
谢执察觉到自己对苏漾应是不同的,和她在一起很轻松,也算喜欢她,这种感觉从他俩回扬州时更加明显,如果一直这样似乎也很是不错。
苏漾确实挺合他心意。
他不是扭捏的人,坦然承认喜欢和她相处,既如此干脆封她为太子妃。
谢执说的语气和决定今天要吃什么一样平静无波,对面的皇帝却可谓大吃一惊,之后便大笑着问道:“皇儿这是受什么刺激了,竟愿成家了。”
这是好事,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他自己最清楚,等他去找雨柔了,也有知心人陪着照料允渐,两人做个伴儿。
谢执听着好久没听到过的父皇的笑声,有些恍惚的同时丝毫不觉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
“年龄到了便该成婚了。”
皇帝笑得更大声了,笑容写满欣慰二字,他为儿子感到高兴,要知道他从允渐十四五就催着娶妻,都被他以还早等各种理由推托了,没想到有一天“年龄到了”这句话还能从他嘴里冒出来。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父皇不了解这将来的太子妃为人如何,允渐也该给父皇讲讲那位苏良娣有什么优点吧,竟能让我这儿子生出娶她之心。”
他见过了苏漾,审视一番,觉得就是一柔弱女子,长得和允渐很般配,没什么见识但怪有本事,能栓住他这个儿子的心。
只要允渐喜欢就好,连螃蟹也不会吃又如何,成了太子妃就是最有见识的,谁敢置喙。
谢执在脑海里搜刮着苏漾的日常表现,发现好像没什么优点,“优点不清楚,缺点——”
谢执难住了,苏漾就一普通女子,也没有家人了,能好好活到现在已是幸运,本就无功无过的,也没什么足以挂齿的缺点。
“没什么缺点。”
“那就是全身都是优点了。”皇帝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但谢执还是从父皇眼角显现的压不住的浅浅皱纹里读出一丝促狭。
额。
从母后生病到离世再到现在,算来好久没见父皇笑了,罢了罢了。
“刘忠。”
“奴才在!”
“通知翰林院草拟誊写吧。”
“奴才这就去办!”
谢执道:“不必了,我写过了,父皇盖上玉玺就行了。”
刘公公一个急刹。
皇帝笑道:“就这么着急?”
谢执目光看着擦得锃亮的地板,不发一言,双手微微握起。
皇帝接过刘忠递来的圣旨和玉玺,再上面按下红印。
谢执收下这赐婚圣旨,“父皇等我把一切安排好后,记得把母后的手镯赐给苏氏。”
“放心吧,少不了她的,父皇老了,未来江山都是你们的。”
皇帝也没过问为何不现在就发下去圣旨,他知道儿子一向是有主意的。
“大抵上了年纪就爱关怀后代的琐事,再感慨一下将来吧。”谢执心想。
谢执拿着圣旨走出大殿,在丹陛上迎着初升的太阳,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此时他像极了打了胜仗的将军,在晨光中身形高大到虚化。
*
那背影和除夕宴上他望着苏良娣那眼神犹历历在目,允渐生性冷淡,不喜展露情绪,于是连喜欢都只藏在了眼神里,配着此时床上儿子的呼喊,让坐在床边的皇帝再说不出捉拿那女人的话来。
御麟军他已经全权交给儿子训练培养了,个个忠心耿耿,武功高强,宫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
在布好的天罗地网下,允渐不开口,苏漾绝对不会逃出东宫。
东宫的事他不会插手,但允渐呢,他真不知道吗?
没有值不值得,错不错付,只有愿不愿意,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
长久,只剩一声叹息。
他的儿子最像他。
谢执刚到漪澜殿门口。
“表兄,表嫂去哪里了?”
“对,太子妃呢?”
说话的是明姗和张乐姝,她俩说大婚早辰陪苏漾梳妆,明姗也是过来人,虽然会有嬷嬷提前指点,但想着有朋友陪着,不那么紧张。
可谁知一早她俩来漪澜殿没见人,青宁说良娣昨晚住在崇明殿没回,她们打算去崇明殿,青宁又说计划有变,时间提前了,估计苏漾已经上凤辇了,她们也就没多想,只能明天再来找她了。
宴会上没见谢执去招待客人,她俩还打趣说是迫不及待见新娘子了。
没想到,今早她俩来苏漾还是不在,意识到不对,询问青宁,可对方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正要去崇明殿找太子,刚好见他走来。
谢执只觉烦躁。
“她身体抱恙,在京郊休养。”
张乐姝道:“不可能,苏漾前几天一直活蹦乱跳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活生生的人怎会消失不见,为什么都避而不谈?
苏漾在京中只认识她俩,她们必须找个真相 。
“苏漾她被前朝细作刺伤,死了。”
说完就大步向屋里走去。
张乐姝和明姗第一反应是在骗人,是开玩笑,愣了一瞬。
但内心知道谢执是储君,不至于也不屑和她们说谎话。
那就只能是真的,苏漾在大婚前夜没有去崇明殿,已经,已经不在了。
反应过来后,头脑发晕,泪水夺眶而出,几乎站不住。
张乐姝听到后双腿发软,但还要坚持着,搀扶着挺着大肚子要瘫倒的明姗。
青宁赶紧上去扶。
“谢执!”
张乐姝什么礼仪规矩,尊卑有序都顾不上了,崩溃大喊,泪水糊住双眼,仍张着眼睛,稳着身子一步步向前,要不是青翳阻拦,就要上前拽着谢执的袖袍不放。
“你当什么储君啊,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还配统治整个天下吗?”
在场除了悲痛中的明姗和扶着她的青宁,全都吓得跪了下来。
青翳使眼色想让张良媛不要说了,太子妃还好好活着呢,别骂殿下了。
张良媛从小到大守着规矩,现下她什么也不想考虑,事后要砍要杀随他吧,她要为苏漾求个公道。
“你对得起苏漾吗?她没有父母了,在京中能依靠的只有你,她那么爱你,死在了要嫁给你的前一天,就差一点点,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张乐姝知道苏漾平时开开心心的,好似什么都不往心里搁,可她能读懂那表面下积郁的淡淡的忧伤底色。
是真由内而外的开心,还是只能开心地来骗自己呢?
她不接受——
那个小小年纪失去父母,和哥哥被迫分离,艰难长大的女孩,会甜甜喊她“乐姝”,会在意识到她不好意思,悄悄主动把话本靠近她,会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小情绪,会在看到书里悲惨人物历尽千帆终于过上幸福生活后不是欣慰一笑,而是默默流下泪水的苏漾,怎么能被赋以刺死这个人生结局。
为何,为何上天这么不公,看不到她黑暗中那双发亮的眸子,看不到她苦苦挣扎努力上攀的臂膀,看不到她始终上扬的嘴角,听不到她振聋发聩的那句“我要好好生活”的承诺。
“她那么胆小惜命,好不容易把自己养大,为了你,为了你这个在她死后没有一丝悲伤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给你挡箭,为了你来到这偌大冰冷的紫禁城。”
“要不是你,她就不会来到宫里,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子,又怎会卷到这政治刺杀中,又怎会失了性命。”
谢执脸色发青,人都走了,还总有人在耳边提她。
为了他?还是为了完成任务?
嫁给他是他的心愿?那为何会在大婚前夜跑,捧着递给她凤冠,她一把夺过狠狠掷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解气。
苏漾好本事,看,都把观众都骗的团团转,偏偏这些不分青红皂白指责又往他心口刺了一剑,无不提醒着谢执苏漾做了什么好事,是如何演技高超地骗他。
张乐姝吸了吸鼻子,眼神没有丝毫畏惧,她一股脑说完,嗓子都有些沙哑,浑身也失了心劲般无力灰败。
明姗止住哭喘,扶着青宁的胳膊站起身子,直视这个她之前一直畏惧的兄长 。
她原以为这个表兄只是性情比较冷漠而已,没想到是没有良心!
连自己女人都护不住,没有心肝的人不值得自己尊敬畏惧。
“表兄,你生来就是太子,什么都不缺,自负傲慢,只在乎别人是否全心全意对你,你又何曾肯低下头读过她的不易。”
泪珠划过下颌,明姗拖着肚子红着眼说:“世上不会再有人比苏漾更爱你,你活该,活该孤独终老!”
苏漾还答应要做安儿的干娘亲呢,她还没见过安儿呢,就舍得走了。
谢执在心底淡淡苦笑,算来这是第二次被说孤独终老了,他自负傲慢?
他明明——算了,都过去了,本就是他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