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林清漪素来体弱, 以往鲜少有在人面前露脸的机会,如今成了太子妃,生辰日便尽可能的想要展露一些。
虽然因为身份的原因不如太后、皇后的仪式隆重, 但也邀请了不少宗室重臣内命妇参加宴席。
因她上回在太后寿宴之时送的贺礼讨了太后欢心,得了一些脸面, 因此如今虽然上头贵人们并未参加宴席,但却送来了礼品。
不外乎是首饰、装饰等物件, 瞧着并不太奢靡, 但又表达了上头的恩宠重视。
林清漪当日穿着一身颇为贵重的深青色袍服出场,面容精致, 发间坠着点翠簪子, 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而微微晃动,明亮又显眼。
许是近些时日调养的好, 再加上如今这般场合心中颇为快意,出场时都是带笑的。
虽隐隐还有些体弱感,但比之前已是好上太多。
尤其与太子站在一处,被众人夸赞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时, 林清漪心中已是欢愉地不知如何才好了,心已然飘到天上去, 眼中尽是得意与高傲。
只是今日本应当是她出风头的日子,京城内各宾客齐聚,相府等人也都来赴宴。
只是令她未料到的是,却让她丢了大脸。
速来对她关怀备至的林琅岐,今日似失魂落魄一般, 同谢小世子一样四处搜寻,似在找谁的模样。
面对她时态度也稍显敷衍,只听得她说话, 半晌嗯嗯点头,似并没有认真。
且给她的生辰贺礼,也只是一串看似奢华,实则用点银钱便能买到的珊瑚手串。
这般成色的她首饰盒中便有,怎得也瞧不出有什么稀罕的,与过往林琅岐送她的颇具用心与贵重的礼物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林清漪本想拿着自家哥哥送的礼物炫耀一番,如今瞧着那礼物面色却僵硬着,有几分难看,半晌才恢复自然。
甚至如上次一般,林琅岐主动开口询问姜玉照的去处。
本就收到不符合心意礼物的林清漪,心中存着恼意,在席前角落里不屑地出声:“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只是一个侍妾,这般场合她如何能够出席。咱们相府里的姨娘们就算肚子争气生下几个庶子,这般场合也出席不了,更何况是姜玉照那般没福气的。”
她的语气与之前每次提起姜玉照时都并无不同,因着此处偏僻,旁人听不见,又是在自家哥哥面前,林清漪便并没拿出以往那副温柔假面。
只是未料到,以往只是神色不赞同,但并不会说什么的琅岐哥哥,如今却眉头紧蹙,斥她:“你怎能这样说玉照,虽说你们姐妹二人并无血缘关系,但到底是自小一起长大,玉照又是被收作养女的,哪能这样与她说话!”
“更何况什么有没有福气的,有些时候现在能看到的不一定便是有福气,或许玉照福气在后头。你与她同为相府出身,应当互相扶持才对,不可这般任性排挤。”
林清漪愣住了。
她今日本是满怀期待欣喜来见林琅岐的,未料到开始收礼物便让她不愉快,如今……林琅岐竟为了姜玉照这般斥责她?!
林琅岐之前什么时候这样对她说教过,因着她体弱多病,林琅岐以往都是把她捧在手心里仔细关怀的,舍不得说半句重话,如今,如今却……!!
林清漪脸色都被气白了,脑子里听着林琅岐的话,越听越觉得熟悉。
这些话之前不是林琅岐说给姜玉照说的吗,如今怎得反过来说在她身上了?!
上回明明还挺正常的,这怎得没过多久,林琅岐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
林清漪气极,跺脚:“大哥!你到底是向着谁说话的,我说的哪里有错了,你分明就是在气我,姜玉照她就是个出身乡野身份低微的,我怎得便不能说了!”
林琅岐用责备看不懂事孩子的眼光看她,似是失望:“我以前只以为你是有口无心,以为你与玉照之间有所误会,如今清漪你贵为太子妃,怎得还能这般心态,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玉照她与你并无冲突,你们应当姐妹齐心才是,如今你却一口一个身份低微,当真让我失望。”
“算了,你身体不好,体格虚弱,再加之今日是你的生辰宴,我便不多说什么,你日后好自为之。”
林琅岐瞥她一眼,很快挥袖离开。
他这般态度,远比旁的要让林清漪更为噎火。
本欲追上去与林琅岐好好理论一番,可奈何又怕动静太大引来旁的宾客关注,便只能强忍怒火,胸腔内憋闷的全是发泄不出的躁气,气得她咬牙切齿,只能强忍着发出低声叫声:“啊啊啊啊!”
姜玉照,姜玉照,又是姜玉照。
谢逾白与她并无交际,如今来赴宴显然是因为姜玉照。
如今林琅岐也一口一个姜玉照,追问姜玉照的去处,甚至还为了姜玉照这般斥责她。
积攒了数日的好心情瞬间被败坏了个干净。
而更令林清漪感到恼火的是,她自角落里出来,冷着脸梳理了一番身上的装扮,憋闷地勉强扬起如之前一般的温柔笑脸,准备出去与外头的贵妇们交谈。
却不想走在亭边之时,不知是脚崴了还是如何,竟忽地踩上一颗石子,直接滑倒摔进了一旁的湖水里面。
“啊救命──!”
“扑通!”
穿着贵气,一早静心梳妆了几个时辰,打骂哭了数个丫鬟才做好的一身装扮,如今落在水中,便只变成了狼狈模样。
发髻被打湿,贵气的衣衫也瞬间湿透。因着林清漪不会水,呛到几口湖水,那脏水入嘴惊得她瞳孔都睁大了,又是气又是恼,慌乱地求救:“救命,唔……来人啊!”
此时因着府中正在接待各位贵客们,到处都有下人们的身影。如今听着这求救的声音,不少人便慌乱的跑了过去,生怕是什么贵人出了事情。
结果没料到,落入水中的竟是自家的太子妃。
旁的宾客也循声围了过来,瞧见太子妃的模样,一时间愣在原地,半晌才想起来:“快快快,来人,谁会水,快些救太子妃上来!”
“这湖水可脏着呢,又寒气大,太子妃本就体弱,时间长了怎得能得了。”
“我瞧着太子妃似不会水的模样,已是呛住了,快来人啊,别出事了!”
贵女小姐们不敢掺合这般事,再加上会水的少,便只在附近不远处紧挨着紧张观望着。
远远便瞧见之前那满面温柔笑容的太子妃,浑身鬓发凌乱,表情仓惶,狼狈不堪地在湖水中一上一下,眼睛紧闭,不住地呛着,连呼唤救命的声音都尖利了,扑腾的动作幅度极其大。
就在这时。
“救人。”
人群中分出,太子简洁吩咐身旁下人。
很快便有几人跳进湖水中,飞快地搀扶着将湖中近乎要没力气沉下去的太子妃救了上来。
被救上来的林清漪再也无之前那副贵妇模样,之前梳理的整洁的发髻如今湿润凌乱,狼狈地伏在地上一下下吐着湖水,一想到之前那味道顿时眼眶都红了。
瞧见太子,仰面伏在他怀中低低哭泣起来:“殿下……”
她本就体弱,如今更是面色苍白如纸,哭起来愈发柔弱可怜。
不远处闻声赶过来的林琅岐眉头紧蹙,叹了声,终究没说什么。
不远处几个之前就与林清漪有所摩擦,看不上她那副性格的贵女们,瞧见她这副模样,替她捏了把汗的同时,心中也有些快意。
虽不知林清漪是为何突然掉进湖水中的,但能瞧见她这副模样,也算是之前她阴阳怪气骂人的报应。
萧执护着怀中浑身湿透的太子妃,抬眼往人群中的位置看去,冷然双眸对上了谢逾白的眼。
他垂眸,很快吩咐:“太子妃体弱,先带太子妃回屋换身衣服修养一番。”
“是,殿下。”
闹出了这番事情,林清漪显然是不太能继续出席的了。
今日她的生辰,本是应当顶着太子妃的头像大发异彩,赢得京中各贵女夫人们羡慕嫉妒的目光,在京中得到些许美名。
结果不仅未曾令她心情愉悦,甚至还落入湖中,生出那般狼狈姿态,让在场近乎所有人都瞧了个清楚。
林清漪差点被气得吐血。
她被身旁丫鬟搀扶着回院中时,湿漉漉的衣裙上还沾着湖里的漂浮藻物,一路往院中走,湖底泥浆翻腾的些许味道散发,惹得丫鬟忍了又忍,脸都憋红了。
等回去院中沐浴更衣以后,本就体弱的她直接瘫在床榻之上,昏昏沉沉起来梦中都是那可恨的将自己绊倒的石子。
等她醒来以后,定要让下人将那湖中的藻类全都打扫干净,让那路上的石子全都清扫干净!
今日清扫的下人,定要狠狠问责!
今日本是太子妃生辰,结果闹成这般模样,主人公落水病弱不起,林相与林夫人得知林清漪的情况后心疼不已,忙着想去看看林清漪的情况,但听着下人通秉她如今似是已经睡去的消息,只能勉强压抑心中的担忧,不做打扰。
当日宴席很快便散去,所谓的林清漪所想自己大放异彩,被人称赞扬名之事未能得逞,倒是京中有关她落水之事多有提起。
谢逾白是拖延到最后才离席的。
眼看着天色都不早了,饮用过膳食之后,在席上缓慢饮酒多时,四处寻望,瞧不见姜玉照的半分身影,料定今日不会再府中见到姜玉照,终于只得离开。
坐在马车上,想到林清漪落水之时太子看他的眼神,谢逾白抿住了唇。
他略微烦躁地捋了把头发,下巴抵在马车的侧窗处,望着逐渐离去的太子府环境静静出神。
上回,他便是在这边的巷口,遇到的姜玉照……
……
林清漪病了。
生辰宴席过后,因着落水身上湿透着了凉,再加上湖水寒凉,又受了惊吓,本就体弱的她直接沉沉睡过去,烧起了高热。
后半夜等太子带了御医过去给她诊病,吃了熬煮的汤药,温度这才缓慢褪去。
林清漪沉沉在榻上熟睡,梦中都是她落水时周围那些似讥讽的眼神,气得嘴干着起皮,都还在试图咒骂。
但因着没力气,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林婆子给太子妃唇上涂抹水痕,让其湿润,感受着身旁太子颀长的身影,庆幸太子妃没有真的说什么不能说的梦话。
“等太子妃醒来了,再吃些东西,不然身体受不住。需要什么若是主院没有的,便支人来我院中取。”
听到头顶属于太子的声音,林婆子连忙点头应是。
又在屋中待了好一会儿,等看着太子妃的状况似乎稳定下来了,太子才逐渐在侍从的陪同下离开了主院。
林婆子这才松了口气。
虽知晓太子此番不过是关心太子妃而已,但太子身影处于一侧,总让人莫名有种压迫感。
第二日林清漪便睁了眼,不再那般沉沉睡去了,烧热也褪去了些许,但依旧昏昏沉沉。
病去如抽丝,更何况她本就体弱。
林清漪本就要喝药调理身体,如今又要再喝旁的,心情愈发暴躁。
没力气需丫鬟服侍时,摔碎了数次药碗,最后还是林婆子来给她喂药才停歇。
林清漪伏在床榻之上,因着上回生辰出丑之事,面色沉沉,满是郁色。
苍白的面色瞧不出半分血色,闻到药味便全是厌弃:“姜玉照呢,本宫这般病着,她身为侍妾怎得不知来服侍本宫,还需本宫院中丫鬟来喂药?”
林婆子一顿,试探性询问:“那,等下便去熙春院,让姜侍妾来主院伺候您?”
“……算了。”
林清漪冷笑:“本宫看见她便觉得恶心,上回琅岐哥哥还因为她斥责本宫。如今既是本宫病了,便给她煎药的活计吧,不许让她假手于人,命几个丫鬟看着她,什么时候本宫调养好了身体她再什么时候结束,不然便一直在小屋里煎药,如何?喊她去吧。”
林婆子犹豫着点头:“是,太子妃。”
林清漪依旧不解气,蹙眉在床榻之上闷闷,因着身体不好,喘着粗气:“本宫如此身体,过些时日的围猎可如何参与,都怪那该死的路,怎得非多出一块石子。”
“娘娘您身体不好,若是不能参与与上头说一声即可,您目前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呀。”
“什么与上头说,上回皇后娘娘便因着本宫体弱,怀疑本宫无法生育,非要膈应本宫,拉着姜玉照那个贱人入宫,要赐两个侍妾入府服侍太子,若本宫体弱多病之事继续传到他们耳朵里,又要怪本宫了。”
林清漪面色愈发难看:“当初刚刚新婚之时,皇后娘娘便赐本宫手镯,催促快些诞下太子的子嗣,如今这些时日愈发躁动,若是本宫再调理不好身体,怕是说不得府中要再次添人进来了。”
林婆子见此连忙安抚她:“太子妃娘娘您莫要担忧焦虑,当初那游医也是说了,这汤药再饮用一些时日,便能彻底调养好身体,届时您便可以侍寝了,子嗣问题自是无需愁。”
更何况……不是还有姜玉照吗。
想到姜玉照那些时日被滋养的模样,林婆子心中隐隐有所感觉,怕是那姜侍妾有孕之日也不远了。
只是这番话自是不能在林清漪面前说的。
林清漪心中烦闷着:“过些时日是过些时日,还需几月,如今这围猎,本宫不能不参加,可如今身体不适,倒时也不知能不能调养好。”
忽地,她似想起来什么,神色微微一动:“本宫记得,之前在相府时便在本宫院中服侍的丫鬟雀儿,身量体型都与本宫相差无几,是也不是?”
“围猎之时人员错综复杂,多数人都关注猎场之事,少有关注女眷。雀儿既是与本宫体型相差无几,不如便让她带上帷帽或者面纱,充作本宫的模样去参与一把。若是可行,日后这般要在外头露面,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便都交与雀儿身上。”
林清漪低低笑起来,心情难得终于愉悦起来:“如何?”
林婆子呼吸一滞,迟疑片刻,声音晦涩:“娘娘,您忘记了……雀儿她,已经不在了。之前您说雀儿在殿下面前搔首弄姿,有勾引嫌疑,已是早早将她打发出府发买了,如今怕是已不知身在何处了。”
林清漪一愣,有些疑惑:“竟有这事吗?主院侍奉的丫鬟太多,本宫记不住了。”
得到林婆子肯定回答后,林清漪的脸色再一次沉了下去,捂着胸口低声咒骂。
“以前在相府便是指望不上的,如今来了太子府也一样,难怪被打发出府。”
林婆子自是又安抚她情绪,思索着试探性提议:“雀儿如今虽是不在了,但想来熙春院那位姜侍妾,应当也与太子妃您体型差不多,都是这般纤细模样,若是她来应当也可以。”
林清漪第一时间便否了:“不可,本宫绝不允许她外出顶着本宫的名号与太子接触!”
林婆子劝她:“太子妃,围猎之事并非轻松之事,风吹日晒又是要忙碌,您既是看不惯姜侍妾,此番倒是刚好可以训诫一番。再加之太子殿下多是与勋贵子弟外出狩猎,而女眷则是要在后头准备东西,两者并无太多交际之处,权当让姜侍妾代您受苦了。更何况,不是还有老奴吗,奴婢可以跟在姜侍妾身后盯着她,绝对不会有任何令她与太子亲密接触的机会。”
本态度坚决的林清漪闻言,顿时态度逐渐松动,迟疑:“如此……倒也不是不行。”
她复又叮嘱:“当真令姜玉照替我,你切记一定要看好她,无论事无巨细,回来都要一一禀告与我。”
林婆子自是应了。
而后劝了林清漪喝药,等结束以后出门,轻叹一声。
她并不会看管姜玉照与太子的接触之事,甚至还会帮忙凑合,只因林夫人之前在府中的交代,一切以子嗣为重。
只是这些,林清漪自是不知晓的。
……
当天下午,姜玉照便从林婆子口中得知了这番事宜。
她看着院中的林婆子,微微挑眉:“太子妃竟要我扮成她的模样上围场参与狩猎?若是被人看出来了该如何?太子可曾知晓此事?”
林婆子只道:“戴上帷帽或是面纱瞧不出什么的,本就不是宴席那般场合需要问话,需得应答与人交流,侍妾稍微机灵一些便可以混过去,更何况你身形纤细本就与主院太子妃有些许相似,旁人不熟悉是瞧不出来的。”
“至于太子殿下……主院太子妃娘娘那边是未曾说过的,但想来若是殿下发现了,也会理解的。”
姜玉照似笑非笑:“你们既是已经决定好了,我自是没办法推脱的,只是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担待着便行。”
林婆子不以为然,心说不过是去围猎,能发生什么事情,便很快点头:“自是如此。”
于是这般定好,等过了些许时日,林清漪的病果然未曾好,因着落水的后遗症,一直断断续续起不来床。
因此等到围猎之时,林婆子便早早地来熙春院,将准备好的衣裙首饰及面纱一并交给姜玉照。
姜玉照瞧了一眼那丝滑的绸缎锦衣,再看一眼托盘之上的精致发饰,便知这一切都是林清漪往日里的喜好。
她并未说什么,任由主院的丫鬟过来帮她梳好发髻,描绘完面上的妆容,又给她穿戴好衣裙,戴上面纱。
姜玉照从未穿过这般轻柔丝滑的料子,穿在身上出门之时,外头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锦袍竟隐隐散发出旁的颜色,分外漂亮。
提着裙摆上马车之时,脚下踩着的脚凳不知是否因着下人疏忽未曾放平整,姜玉照脚一歪,一手掀开帘子,一手则直接撑在了车厢之内,朝着车里的方向跌了过去。
太子本在马车之中等候了许久,凤眸冷淡低垂,漫不经心思索着今日围猎的情况,心中估计着边疆将领与谢逾白都会到场,骨节分明手指敲打着膝盖。
正准备唤玉墨再去催促一下太子妃,未料到下一刻,穿着精致衣裙自车厢外跌了进来,一只手撑在他怀中,惊魂未定地扬起脸,露出一双熟悉的水色双眸。
眼以下的位置则被一层面纱覆盖,隐隐能看到那嫣红的唇色。
萧执忽地顿住。
放置在膝盖上的手很快落在她的腰身处,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拉,居高临下看她,露出点笑。
“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