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已经从林婆子那边递过来的信息中知道姜玉照不受宠,亲眼看到还是不免觉得失望。
之前在府中被太子勒令禁足,现如今就连回门也被安排在单独的马车上,明显被排斥在外,且浑身上下穿着素朴,与当初在相府时没什么区别。
太子当真厌恶她。
林夫人见姜玉照这般冷遇,开始有些后悔当初入太子府前林清漪使计时,她因为宠爱林清漪所以没有阻拦,也有些后悔选了姜玉照入太子府。
只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她正待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圆过去,变故陡生。
许是路面下了雨后湿滑,又或是心神不属,即将走到相府门口时,只见姜玉照脚下忽地一个趔趄,惊呼声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一旁倒去。
她身旁的丫鬟袭竹只来得及露出惊恐的表情,手都未来得及伸。
便眼睁睁瞧着自家主子侧身撞在了太子身上。
“嘶──”
相府门口众人瞬间愣住,而后便是满面惊骇。
姜玉照她,她竟当众冲撞了太子?!
林夫人吓得脸都白了。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冲撞了太子,或是伤及太子分毫,林夫人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几个相府恐怕都担待不起。
更何况,太子本就厌恶姜玉照。
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被撞到的太子却并未如林夫人等人所想的那般被撞到受伤,反而回首,手掌极其迅速地将姜玉照的手一把攥住,而后撑着她在他怀中站直。
林夫人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太子之前也曾被送到军营里过,后来也随谢小世子一起练过武,如今看似清隽温雅,实则肩宽背阔,猿臂蜂腰,臂膀远比寻常男子更为精壮有力。
“站稳了?”
太子微微垂眼,凤眸掠过怀中的姜玉照,眉头不动声色地蹙起。
他比旁人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陌生的触感。怀中这具身躯与他亲密贴在一起,肢体的温度传递而来。
身体贴合的同时,鼻尖也仿佛萦绕着一股极淡的,不同于脂粉味的清雅香气。
熟悉又陌生。
因搀扶她而下意识与她紧攥的掌心,隐约间也能感受到对方传递过来的温度。
恰在此时,姜玉照惊魂未定地仰起脸。
距离凑得近了些,她那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容就这样恰到好处的落入太子萧执的眼底。
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薄红,那双眸子此刻漾着些许慌乱的水光,愈发显得波光潋滟。
姜玉照今日回门被浮瑙涂了一层口脂的唇,此刻正因她微微急促的喘息而轻启着,色泽秾丽欲滴。
本就饱满嫣红,此刻更显浓烈。
萧执的目光在那抹过于醒目的嫣红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嗯……多谢殿下。”
闻言,他刚准备将姜玉照放开,哪料到姜玉照先他一步收回手,即使还没站稳身体下意识踉跄一步,也还是露出微微松了口气的模样。
徒留原地的萧执将自己的手缓慢收回,凤眸深邃,神色更冷了些:“下次莫要这般慌乱。”
他没再看姜玉照。
耳边听到姜玉照如释重负的吐气声,与那声极其轻柔的声音:“妾知错,谢殿下。”
相府门口,林清漪就站在那里,往日里盈盈一双水眸,此刻死死地盯着姜玉照,情绪险些压不住。
今日原本应当是她风光无限,被众人艳羡的场面,众人的焦点也应当是她,可现如今却因姜玉照这突如其来的一次跌倒而夺走了目光。
而且……
看着此刻姜玉照面颊上的那抹不自然的晕红,想起她之前与太子亲密相贴的身体模样,想起太子之前落在她腰身上的那只宽大手掌,一股无名火便直窜林清漪的心头。
因着她体弱,虽成婚多日,太子与她也不曾有过什么,甚至虽关怀她每日都到院中陪伴她,可他们二人至今也没有身体接触,便是牵手也无,最亲密的便是一同用餐的状况了。
可现如今姜玉照居然,她居然敢……
林清漪眉头紧蹙,将一口细牙紧咬。
千算万算,她怎么就给了姜玉照这个贱蹄子与太子相见的机会。
待众人移步花厅用膳,林清漪心中的悔意更是达到了顶峰。
因着座次安排,姜玉照作为侍妾,被安排在太子身侧。
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甚至仿佛姜玉照只要稍稍一动,衣袖便能触及太子放在案几上的手。
那骨节分明,曾紧紧握住姜玉照的手,此刻就搁在那里,仿佛她一勾指尖就能碰到。
林清漪坐在对面,目光如刀子般死死盯着姜玉照,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
她握着玉箸的手指微微发白,连假笑都险些维持不住。
姜玉照坐在席面上,视线不着痕迹落于林清漪的面颊上,瞧着她紧绷的神色,神情平静地有些过分。
这顿归宁宴,怕是有人要食不知味了。
作者有话说:
----------------------
现在就食不知味破防了吗?
那以后怕是要更难受了。
[害羞]
第17章
屋外雨势逐渐变大,廊前雨帘如瀑,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花厅前的池塘里,荷花在雨中摇曳,叶边不停滚落雨珠,花瓣也被浇得抬不起头。
厅内,众人围坐圆桌,太子端坐主位。虽是家宴,但因着他的身份,林相与林夫人始终带着几分拘谨,直至见他执筷,才敢跟着动筷。
好在太子并未端着架子,席间主动说起几件朝中趣事,又提及林清漪在府中的日常,语气温和,气氛渐渐活络,林相等人也放松下来,席间渐渐有了欢声笑语,穿透雨幕传来。
姜玉照没怎么动筷子。满桌珍馐,大半都是习惯性按照林清漪的喜好来准备的,毕竟她体弱又日日饮药,吃不得太重口味咸辣的饮食,其余半份许是根据太子的喜好准备的,都是些姜玉照没见过也未尝过的膳食。
林相还殷勤地给太子介绍食物:“想必殿下尝遍珍馐,寻常菜肴自是入不了眼。这炙羊肉虽非稀罕物,却是别院精心饲养的,肉质鲜嫩,最宜这般天气品尝,殿下您尝尝。”
语毕,示意丫鬟为太子布菜。
太子凤眸微扫席面上的几人,并未率先独自享用,而是亲自执箸,将菜夹到林清漪碗中,轻笑:“既是难得,太子妃也尝尝。”
林清漪顿时面泛红霞。被太子当众这般体贴相待,比在府中私下相处更令她欣喜。
之前的不愉快也被她暂时抛之脑后。
她小口轻尝,连平日不甚喜爱的羊肉也品出百般甜蜜,很快便含羞地点头,捂着唇矜持道:“果真味道鲜美。”
而后见到对面林相与林夫人惊叹的目光时唇角笑意愈发深厚,瞥向对面的姜玉照,见她神色安静地垂首,不由得柔声道:“殿下既赐了清漪这道菜,不如也让玉照妹妹尝尝?不然殿下这般偏心臣妾,玉照妹妹怕是要被冷落难受了。”
她这般说,萧执也便淡淡扫了身旁的姜玉照一眼,只是他并未亲自夹菜,而是示意身旁的玉墨代劳。
这般截然不同的态度令林清漪更为悦心,唇角的弧度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圆桌上相府庶子庶女并未出席,处于姜玉照身另一侧的便是相府大公子林琅岐。
这位清冷贵公子看向林清漪的视线颇为柔软,偏头看向姜玉照,眉头轻蹙,声音很轻:“清漪人美心善,做什么都不忘记分享给你一份,既是如此,这羊肉你可得好好享用才是,莫要辜负了清漪的好心。”
不然以姜玉照的资格怕是连桌都上不了,又怎么可能吃到这鲜美的羊肉。
只是顾及着太子在场,林琅岐并未将后面的话说出。
姜玉照并未吭声,只是垂首拨动着自己盘中的羊肉。
她对羊肉过敏。
阖府上下没人关注她,是以也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按理说,太子赏赐,即便是经由侍从之手,也不该推拒。
可她实在不愿委屈自己。
瞥见林清漪欢喜愉悦的神态,姜玉照思索片刻,便很快眉头轻蹙,借着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在桌底下轻轻扯了扯太子的衣角。
许是没料到有人敢在宴席上这般大胆,太子瞥向她的目光分外冷淡:“有事?”
姜玉照微微一颤,贝齿轻咬红唇,显露出几分无措。然而不过片刻,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又向他靠近了些,距离近得太子只需稍稍垂眸,就能看清她昳丽的面孔,那股清雅的香气也随之而来。
“殿下,这块肉妾可以不吃吗?”
不待太子回应,她已悄悄挽起衣袖,露出一截莹白手腕,眉头轻蹙,似是实在无法般,抬起那双黑亮的瞳孔一眼不眨地看他:“每回吃羊肉……妾,都会觉得呼吸不畅,手腕上身上都会出现红色的疹子,难受的要许久才能消退,殿下,不知可否允许妾任性,这块肉,妾不吃可以吗?”
声音轻柔,眼神表情又颇带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模样。
未料到她竟是专门凑过来要说这些,太子偏头审视她片刻,很快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可。”
她似乎很容易满足。
只是听了他应允的话,便面颊微微泛红,飞快将袖口拉了下去,眼睛也亮的过分,软声开口:“谢殿下。”
这样说完,她顶着面颊泛红后更显浓烈吸睛的面容,睫毛轻颤,偏向太子一侧的身体很快挪回自己本来的位置,如释重负般轻舒一口气,借着小心翼翼地将羊肉挪到碗边,而后便安静地用起膳来。
太子多看了她一眼,便很快没再看她。
姜玉照却并未在意,她视线扫过席面上精美的膳食,只觉甚至不如年节时的那顿家宴。
在太子府中时,因着她没有太子宠爱,下人见人下菜碟,导致饭菜越来越寡淡,现如今好不容易参加宴席,姜玉照本以为能够吃些好的,但桌面上大半都是她不爱吃的,亦或者过敏的。
林清漪体弱吃不了咸辣重口的,只能吃些清淡的饮食,而她则恰恰相反。
重油重盐重辣才能有力气做活,才能身体暖和,因此姜玉照这些年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饮食,而此刻面对满桌珍馐也不知该如何下筷。
宴席过半,太子听着林相的奉承,听着窗外雨声,渐渐意兴阑珊。反倒是姜玉照吸引了他的注意。
姜玉照吃饭的模样有些不规矩,举着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犹豫半天也没夹起什么菜,最后好不容易吃了块肉,脸上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喜欢的样子,让他跟着下意识微微蹙起眉头。
见太子蹙眉,对面的林相夸赞的声音一顿,不明所以,下意识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导致殿下不愉了。
但很快看到殿下舒展眉毛,林相也不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