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
十八娘眸光一亮,抚掌恍然顿悟:“二月十五乃玄元节,天师观半数道士皆要入宫行斋醮祭祀之礼。”
清虚道长:“待文抱朴入宫,贫道便偕众师兄登门叫阵,将观中余下半数道众引至观门前。子安,你随小观潜行后山,由他引开暗处的守陵人,你趁机潜入地室破阵。”
“不行!”徐寄春断然拒绝,“这法子太过冒险,会害了师兄。”
十八娘用力摇头:“若因我之故,害钟离道长被抓,进而连累所有人,我余生如何能安?此事急不得,需得另想万全之策。”
“行罢,贫道尚不知能来几位师兄。”
暌违多年,音书断绝。
他亦不知诸位师兄的道心,是否已经蒙尘?那柄为不平而鸣的剑,是否还愿为“道义”二字出鞘,沾惹麻烦?
破阵之任,清虚道长一口应下。
如此一来,留给十八娘与徐寄春的差事,便只剩两件:一,探明地室入口的确切所在;二,摸清暗处守陵人的排布踪迹。
关于查探的人选,十八娘眼珠一转,当即拍板:“让黄衫客去!我的五百零一两不能白花了。”
一个正经鬼差,居然骗一个鬼的冥财。
她这口闷气堵在喉头,端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压根没处说!
诸事议定,一人一鬼摸黑回了家。
烛火将熄未熄,十八娘幽幽道:“你说……明也四叔会如何行事?”
今日临行前,陆延禧严辞警告陆修晏与徐寄春不准插手此事。可十八娘瞧他眉眼间尽是成竹在胸的笃定,直教她心底好似百爪挠心,委实心痒难耐。
她那副跃跃欲试的好奇模样,徐寄春尽收眼底。
他心下暗笑,朝她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唇角勾起怂恿的弧度:“他不让我们插手,又没说不能旁观。你我悄悄跟去,躲在暗处看场好戏,如何?”
“子安,你真聪明!”
翌日清晨,十八娘与徐寄春原想跟着徐执玉去城外。
可甫一照面,竟瞧见她发间簪着那支眼熟的并蒂海棠步摇。
一人一鬼心中了然,却不动声色。
陪徐执玉出城后,徐寄春便寻了个由头,转道送十八娘去了浮山。
浮山楼,二楼。
黄衫客撅着屁股,躲在被中美滋滋数着冥财。
十八娘门也不敲便闯了进去,一把掀开被子:“骗子鬼,还钱!”
“还什么钱?”黄衫客把冥财藏到身后,脖子一梗,摆出十足的无辜相,“十八娘,你可别空口白牙冤枉好鬼,我何时找你借过钱?”
“你骗了我五百零一两。”
“我凭本事赚的钱……”
十八娘抱臂立在榻前:“不还钱也行,你需帮我查清两件事。”
“什么事?”
“子安将入地室救我,你且帮他查清地室入口与守陵人所在。”
“挺难的,你再加点冥财。”
“滚!”
日子平淡如水地熬到阴婚当日。
徐寄春改换装束,掩去平日形貌。
午后,一人一鬼偷摸出门,直奔城外姑女坟。
日头坠得低,天色是浑浊的灰白。
风卷着雪沫刮过来,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十八娘在前引导,徐寄春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
沿着东面荒草辟开的小径走到尽头,一个新掘的土坑与一方新碑映入眼帘。
石碑崭新,未经风雨。
其上的“陆修时”三字,凿痕犹新。
左右无路,唯有荒草可藏。
徐寄春赶忙弯腰跑过去,谁知刚拨开那片半人高荒草,便与一个猫着腰藏身其中的男子迎面撞上。
他踉跄站稳,定睛一看,愕然低呼:“明也,你怎么在这儿?”
陆修晏:“我不放心四叔,过来瞧瞧。你们怎么也来了?”
徐寄春面不改色:“我路过。”
“……”
不远处传来窸窣异响。
陆修晏眼疾手快,拉着徐寄春便闪入一旁枯黄的荒草丛。
他们俯低身子,小心拨开一道缝隙,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座坟墓。
申时一刻,雪断断续续在下。
八名壮汉踩着残雪,将两副乌黑棺木抬至新挖的土坑旁。
棺头之上,各自贴着一张艳红如血的“囍”字。
素幡垂地,红纸黑棺,诡异至极。
酉时一刻,姑女坟慢慢暗下来。
而坟前空地,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了数十道人影。
影影绰绰,不辨眉目。
酉时三刻,风起。
为首的阴阳生点燃一叠黄纸,风吹着纸钱灰盘旋游走。
黄纸很快燃尽,阴婚媒婆挪动步子,走到碑前,喉中滚出一声嘶哑尖利的长调:“新人叩首——”
两具乌黑棺木被送入墓坑。
第一抔土随之落下。
新土一铲接着一铲落下,坟茔已近成形。
十八娘急得上蹿下跳,扯着嗓子喊道:“明也,坟都快堆好了,你四叔怎么还没来呀?”
陆修晏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向地面仔细辨听。
数息之后,他神色微变,急声示警:“躲好!有动静,正朝这边来。”
话音未落,四周的荒草与树影间骤然涌出一众手持火把的人。
一簇簇火光闪过,映出坟前众人错愕的神情。
燕平帝的心腹内侍与金吾卫大将军司徒胜,自火光深处一步步走出:“陆相,圣上急召,请即刻随我等入宫。”
第113章 洗儿怨(一)
酉时的风极冷, 刀子似的。
风过处,枝头几截枯死的细枝不堪摧折,随风直坠下来。
火光明灭, 映出一个站在树下的疏狂孤影。
他闲适地倚在老树上,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古怪笑意,静静看着几步外的兄嫂,听着他们绝望又徒劳的辩解。
兄长即将随金吾卫离开前,他忽而仰首纵声长笑。
那笑声酣畅淋漓, 声震四野。
陆延祐循声看向树下,只一眼, 便气急败坏地吼道:“陆延禧,你疯了?!”
宫中的天子已等候太久。
陆延祐甚至来不及听到弟弟的答案,便已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马蹄声阵阵,踩过姑女坟的荒草与残雪, 浩荡而去。
陆延禧提起灯笼,摇曳不定的灯影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一步步走到许须曼面前站定:“大嫂, 还有一队金吾卫在外面等你。”
许须曼脸上血色尽褪, 手指颤抖地指向陆延禧,义正言辞道:“四娘孤苦,我们也是为了她着想……”
陆延禧陡然逼近, 阴影笼罩下来:“什么怜四娘死后孤苦?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怕她冤魂索命罢了。你日日在佛前烧的哪是香?供的哪是佛?你跪拜的, 明明是你心里赶不走的恶鬼。”
十八娘站在两人中间,听得津津有味。
忽然,陆延禧毫无征兆地侧过头,冷不丁地吐出一句话:“这些年午夜梦回,你难道从来不觉, 身后有鬼跟着你吗?”
十八娘赶忙绕到许须曼身后,往她耳后幽幽送风。
许须曼惊愕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
未及反应,另一侧耳畔又飘来那股阴恻恻的风,凉意直钻骨缝,直叫人脊背发寒。
面前的陆延禧步步紧逼,言辞如刀;
身后的森寒阴气如影随形,缠裹周身。
不过几个回合的煎熬,许须曼便彻底崩溃,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十八娘满心雀跃,转身朝荒草丛走去。
与陆延禧擦肩而过的刹那,一句谢语随风入耳。
“谢了,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