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好好为他不知悔改的大哥大嫂,送上一份终身难忘的厚礼。
第112章 纸嫁衣(七)
陆延禧一路仰天大笑, 扬长而去。
直到笑声彻底远去,十八娘才怯怯地问道:“明也,你四叔让我们别管……我们还要管吗?”
陆修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干涩:“不管了。”
卫国公府上下,连同他的祖父都不敢招惹陆延禧。
他一个小辈,岂有胆子去管一个长辈?
徐寄春面露忧色:“万一你四叔闹出的动静太大,怎么办?”
“卫国公府的天塌了, 尚有祖父顶着,关我们什么事?”陆修晏手臂一伸, 揽住徐寄春的肩头往后院走,“回房说。”
他深觉外祖父的话字字在理:亲疏之界,不在血脉,而在德行。亲人若持理守正, 自是至亲;亲人若失德作恶,便与外人无异。
外人的家事, 他何必多管闲事?
横竖陆延禧闹不出人命, 无非卫国公府又得鸡飞狗跳一场罢了。
方一进房,陆修晏便快步上前,手指抚过架上那副锃亮的玄色盔甲, 神采飞扬:“我爹的战甲!八月, 我就要穿着它去凉州大营了。”
此去凉州军营, 一待便是整整两年。
他本欲在京多待一年,至少要将四叔四娘安稳送至凤城,才算了无牵挂地动身。
可如今,四娘没了,四叔也不走了。
人人有事可忙, 独独他寻不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也罢,那便提前去凉州吧。
“呀,我的朋友,日后便是大将军了!”十八娘雀跃地拍起手来,满心与有荣焉,“明也,你可是我头一个将军朋友。”
这话一出,陆修晏顿时羞窘得耳尖泛红,摆手急辩:“不是大将军,我尚只是校尉。”
徐寄春拍了拍陆修晏的肩,语气笃定:“来日方长,我们相信你会成为大将军。”
“幸亏你俩的婚期定在三月,若再晚些,我那份厚礼可就赶不上了。”陆修晏一面为他添茶,一面眉眼带笑地打趣。而后话音稍顿,说起今日打听到的事,“和四娘吵架的人,一个是堂兄,另一个是伯母。”
第一个进门的是许须曼。
她放软身段,温言相劝,只望陆修时能听话些,断了拒婚的念头。
陆修时垂眸看书,对她的劝告置若罔闻。许须曼自觉颜面尽失,抢过书便泄愤似的撕了数页,纸屑纷扬。
第二个进门的是陆修旻。
他笑着进门,口中是为狐朋狗友苏六郎开脱的好话。
兄妹二人的争执,始于一句“你就是不如三哥”。
陆修旻怒不可遏地将案上典籍尽数扫落,掷下几句不堪的辱骂,便拂袖离去。
今日,陆修晏私下找到陆修时的四位贴身侍女。
仅有一人松口,吐出几句零碎言语。
当夜,房内的争执声闷闷传来,语句模糊难辨。
无人知晓,陆修时到底是因哪位至亲的话而彻底心灰意冷,走上绝路。
她们只看到,两位亲人走后,陆修时异常平静。
她平静地掩上房门,又在一炷香后熄了烛火。
自始至终,房内悄无声息。
直至卯时中,侍女推门而入,惊见梁上人影。
那只用以诀别人世的垫脚圆凳,静静地立在她的脚边,像一句不曾说出口的遗言。
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笑意,陆修晏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笑道:“从前我以为四娘性子娴静,方才从四叔口中得知,她会提笔作诗,亦会策马挽弓。”
在异乡凤城,陆修时曾是一团燃烧的野火,真切而热烈地活过。
最后,她如一截冷却的灰烬,决绝地死在了家乡洛京城。
话音落下,一阵低低的悲泣声在房中响起。
徐寄春抬起手,轻轻落在陆修晏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试图借着这细微的动作,递去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待陆修晏哭够了,抹了把脸,一人一鬼才相视一笑,挥手与他作别。
徐寄春:“明也,你等我回家好好睡一觉,再来找你喝个尽心。”
陆修晏将他们送至坊口,趁着四下无人,小声道:“十八娘托我打听的事,我已问着了。四娘自尽前几日,守一道长曾入府找过祖父。”
十八娘:“温道长没有同行吗?”
陆修晏摇摇头:“仅守一道长一人,与祖父在书房密谈半日。”
“明也,谢谢你。”
谢过他,十八娘与徐寄春并肩踏上归途。
半道,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若偷窃私物的人是温道长……可陆娘子整日在房中看书,他如何能避开国公府的守卫,将你的私物藏进陆娘子的衣柜?”
徐寄春:“若偷的人是他,放的人不是他呢?”
一人一鬼对视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浮现。
卫国公府戒备森严,绝非温洵能随意进出、更遑论栽赃布局的私宅。
放眼整个国公府,能神不知鬼不觉完成此事者,唯有四人:陆太师、陆延祐、许须曼与陆修旻。
“他们竟能狠心至此?”这四人的名字在心头一闪而过,十八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用陆娘子的清誉设局诬陷……”
徐寄春:“我今日之困局,与你生前绝境,何其相似。”
皆因一名女子,被污私德有亏。
皆陷于无人之证,百口莫辩,孤立无援。
“那时陆太师是右相,我不过一介郎中。”十八娘轻声自问,百思不解,“我无权无势,他为何设局杀我?”
“查呗,总会查清楚的。”
戌时一刻,一人一鬼刚行至巷口,便撞见徐执玉提着灯笼,扶着墙喘气。
灯笼光映着她的脸,面色白得厉害。
离家尚有一段路,徐寄春见她步履蹒跚,忙不迭弯身将她背起,大步流星往家赶。
到家细问才知,今日有位稳婆失约,致使另一户产妇险遭不测。徐执玉为救人,辗转奔波了大半日,忙得脚不沾地,至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亥时一刻,念及明日要去城外接生,徐执玉囫囵用罢膳,便早早沉入梦乡。
破阵的要紧事压在心头,徐寄春甚至无暇回房歇息片刻,便揣着那幅地室图,脚步一拐,进了钟离观宅子。
宅中堂屋,人声犬吠,闹作一团。
清虚道长与独孤抱月各坐一方,为了一局叶子戏,吵得不可开交。
独孤抱月嫌清虚道长摸牌出牌的动作太慢;清虚道长则眯起眼,质疑独孤抱月明里暗里给钟离观喂牌。
钟离观安坐中间,乐得坐收渔利,数钱数得不亦乐乎。
得知二弟子的来意,清虚道长撂下手中牌,顺势把面前那点少得可怜的碎银划拉进袖中。
进了屋,反手关紧门。
他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你们瞧见没?这对夫妻,合起伙来蒙我一个!”
十八娘双手一摊,直言不讳:“道长,我认真瞧过了。实在是您出牌太慢,才让钟离道长算清了牌路,与独孤娘子无关。”
“你这没心肝的女鬼,贫道真是白帮你了!”清虚道长愤愤骂了一句,挪过身拿起那幅地室图,目光垂落,若有所思地低声沉吟,“画中所绘,确实像封魂阵。有志者,事竟成?”
观其意,平平无奇
拆其字,拆无可拆。
徐寄春拖过椅子,挨着清虚道长坐下。
一灯如豆,照亮案头。
师徒俩俯首案前,专注地翻阅天师派古籍。
十八娘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在二人身后来回踱步:“相里大人的意思……会不会指的是六个字啊?”
“六个字?”
师徒二人同时回头,声音叠在一起。
“对,六。”脚步应声而止,十八娘抬眸看向清虚道长,“道长,我问您,封魂阵到底该怎么破?”
清虚道长如实道来:“此阵依阴阳五行生克之机而设。破阵关键,在于寻得生门所应的那道符纸。移符破位,则阵势自解。”
听着简单,实则难于登天。
他指着画中四壁密密麻麻、层叠交织的符纸,叹息道:“画上符纸已如星罗棋布,地室内想必更甚。这阵法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移错一道,阵气反冲,阵中魂魄恐有魂飞魄散之虞。”
破阵之法,在于寻生门。
十八娘猜测道:“没准相里大人的话,与生门有关。”
“生门怎么找?”
“难道是指走六步?”
听着一人一鬼一来一往的议论,清虚道长收起地室图,抚须笑言道:“莫急,此阵精妙,容为师再参详几日,必能寻得破局之策。但助你潜入地室的法子,为师已想好了。”
“什么法子?”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清虚道长自柜中翻出一张请柬,递给徐寄春:“昨日,为师已拜托一位师兄专程离京,务必赶在二月十五之前,将诸位同门请回京城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