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步入城西通济坊中,一座座宅子找起来。
行至一座荒宅后门,钟离观脚步一顿,耳尖微动。
风中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他闪身潜入,循着那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小心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停在一间厢房外。
透过虚掩的房门,他看见独孤抱月被缚在椅上,眼眶通红。一个男子持碗逼近,她嫌恶地别过脸:“拿开拿开!恶心死了!”
“妹妹听话。”
“滚,我不是你妹妹!”
眼看男子的手已捏住她的下巴,似欲强灌她喝药。
钟离观握紧长剑,一脚踹开房门:“放开她!”
“小观救我!”
第99章 风水劫(一)
白日将尽。
方才尚有天光, 俄顷便觉昏暗。
钟离观持剑闯入房中,门外的一行人闻声赶来。
不过片刻,这间原本破败漏风的厢房, 被挤得满满当当。
种种神色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冷风穿隙而过,穿透衣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韦遮一个箭步上前,直指男子:“瞿麦, 你放了我妹妹!”
独孤抱月挣扎着扭动身躯,泪水模糊了眉眼:“小观, 大哥。他逼我杀人食心!”
“妹妹?大哥?”瞿麦喃喃重复二人的话,目光在韦遮与独孤抱月之间来回巡梭。最后,他看向独孤抱月,语气落寞哀伤, “妹妹,我才是你大哥。”
独孤抱月:“你不是。”
瞿麦抬起手, 对准几步外的韦遮:“他难道是吗?他从不信你, 只会将你拘在房中,任你被所有人刁难欺负。”
独孤抱月一言不发,只垂眸盯着地面。
瞿麦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眸光温柔缱绻。
可下一瞬, 那温热的掌心却骤然收紧, 指扣青丝。
一松一紧间,攥得她头皮发麻。
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妹妹,这么多年,只有我陪着你。你幼时人形难稳,我便用自身修为帮你稳固神魂, 滋养形体。”
独孤抱月侧首欲躲,反被瞿麦的手强硬拽回。
见状,钟离观提剑便朝她冲去。
可脚步与剑锋好似撞上一堵无形厚墙,任凭他如何用力,也仅仅向前推进了微不足道的半寸。
铮——
砰——
长剑应声脱手,钟离观摔落在地。
独孤抱月心疼得直落泪,抬脚猛踹瞿麦小腿。
她仰头瞪着他,一字一句地怒吼道:“坏妖,你妹妹早死了!她就是受不了你这个疯子,才把身子让给我!”
她的话,化作离弦之箭,戳向瞿麦自欺欺人的执念。
瞿麦回身一巴掌扇到她脸上:“闭嘴,你以为他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贪你容貌罢了。为了这点虚情,你乱心性、损修为,活得妖不像妖。记住,你是妖,永远成不了人!”
独孤抱月仰着头未动,字字清晰地复述:“你妹妹说了,你是疯子,逼她杀人的疯子。”
趁两人争执的间隙,徐寄春小步挪到钟离观身侧,一把将他扶起。
钟离观捂着胸口:“房中被他布了结界,过不去。”
徐寄春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塞到钟离观手里:“师兄,我惜命,你去试试。”
“……”
钟离观弯腰拾起长剑,指间拈着符纸,一步步向前走。
直至胸膛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再无路可进。他手腕一翻,将符纸狠狠按在半空的结界上。
那道结界从符纸嵌入处开始,无声崩塌。
钟离观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毫无阻滞地穿过眼前这片虚无。
他不再犹豫,大步向前一迈:“抱月!”
结界已破。
韦遮眼中厉色一闪,提剑率先冲出,身后乌泱泱的守卫紧随其后。
十余人从四面缓缓合拢,将瞿麦牢牢困在窗前,寸步难移。
脚步声与兵刃出鞘声响作一团,满室肃杀之气。
混乱中,徐寄春将十八娘揽到身后,护着她退至墙角,温言道:“我俩查案就好。”
“畏首畏尾、胆小如鼠。”
一句刻薄的嘲讽响起。
徐寄春不用回头,便知来者是谁。
十八娘:“妖怪都被我们抓到了,你才出现。”
鹤仙抱剑而立,斜瞥她一眼:“我早知它在此处。”
“那你不早说?”
“分身乏术,不如紧盯。”
“抱月——”
一切发生得太快。
钟离观刚为独孤抱月解开绳索,瞿麦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拽起她便消失无踪,快得只剩残影。
满室死寂,众人面面相觑。
独独十八娘与徐寄春眼中的鹤仙双眼放光,雀跃地飘出窗外。
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其间跃动着一阵欢快的笑声,穿透夜雾传来:“好妖怪,等等我!”
徐寄春叫上房中众人,循着那阵笑声追去。
甫出荒宅,瞿麦便察觉身后多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悄无声息,如影随形。
他死死拽着独孤抱月的手腕,拖着她在雪地疾奔。
直至通济渠边,身后的影子仍未散去。
他脚步一顿,忍无可忍地回身喝道:“谁?!”
阴风卷过,一张阴魂不散的骷髅脸映入眼帘。
他银牙咬碎,胸中郁气翻腾:“怎么又是你?”
骷髅空悬,头骨轻歪。
上下两排枯骨牙齿慢条斯理地张合,竟似在笑:“好妖怪,别这么大火气。”
趁瞿麦不备,独孤抱月一口咬在他的腕骨上。
狐狸尖牙刺透皮肉,直抵硬骨。她头一偏,借力撕扯,硬生生咬断腕间主筋。
血珠飞溅,在雪地上绽开数点刺目的红梅。
瞿麦疼得面目扭曲,一脚踹开她,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贱骨头!那道士不过图你几分狐媚姿色,等他腻了,迟早剥了你的皮炼丹!你天生就是妖,就算修得人形又如何?人妖殊途,你不配为人妻为人母!”
骷髅脸僵硬地凑近瞿麦,下颌骨一张一合:“你怎么自己骂自己啊?”
独孤抱月蜷缩在地,吐出口中的血:“我虽不是人,但我是好妖。小观不介意,道长也说不打紧。”
“妹妹,当年你抛下我自尽,我不怪你。为了护你周全,我自弃修炼,困守东厨,受尽凡人磋磨。可你呢?”瞿麦握着流血的手腕,话音陡然转厉,眼神狰狞如恶鬼,“我为你沦落至此,你却忘恩负义,执意和道士成亲!我再说一次,跟我回家!否则我杀了那个死道士,让你永远记住今日的选择!”
骷髅脸幽幽浮到瞿麦眼前,两点磷火在空洞的眼窝里中明灭:“好妖怪,你要去哪儿?带上我。”
“滚。”
瞿麦挥开那张纠缠不休的骷髅脸,弯腰去拽地上的独孤抱月。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骷髅脸的眼窝旁悄然探出,五根指骨屈起,慢慢搭上他的肩头,语气兴奋又缠人:“她不愿意跟你回家,我愿意。”
“鹤仙!”
“抱月!”
呼喊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
瞿麦拖着独孤抱月后退,可双脚却像生了根,死活抬不起来。他低头看去,一双骷髅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箍住他的脚腕向内收紧。
当一行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渠边,瞿麦仍僵立在原地,唯那张嘴在凛冽风中急促翕动:“你到底是谁?”
渠水结冰的冷光,映出他脚边的空荡。
突兀的空茫与他纹丝不动的僵直身形相衬,诡异至极。
瞥见来人,独孤抱月甩开瞿麦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不远处奔去。
韦遮与钟离观同时向她敞开怀抱。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一头扑进钟离观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仰脸唤道:“小观!”
一旁的韦遮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唯有僵在嘴角的一抹笑意,泄露了他的失落。
他不会怪妹妹。
很多年前,当他固执地偏信自己眼中所见的表象,对妹妹含泪的辩解置若罔闻时,他便永远失去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