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看清这个既定的结局。
韦遮径直走向一动不动的瞿麦:“为什么冒充她杀人?”
骨头被捏得咯吱作响,钻心的痛顺着腿骨往上窜。
瞿麦强忍疼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妹妹舍不得你,不肯跟我走。我只好设法让你厌弃她,亲手推开她。呵……没想到你们兄妹情深,你宁愿帮她遮掩,也不愿放开她。”
百年前,他和妹妹原是一对双生灵狐。
同日出生、同日化形、形影不离。
妖族古法讲究循序渐进,百年也难精进一阶。
他性子急,偏要剑走偏锋,觅得一条以食人心催进修为的“捷径”。
可妹妹视他为离经叛道的疯子,不肯与他同路。
某日争吵过后,她凄然长鸣,化作一道白影,决绝地奔向悬崖。
他的妹妹在崖底死了,又在韦家活了过来。
为陪伴妹妹,他装成哑巴潜入韦家,只等时机成熟,便带她回到属于他们的山林。
可惜啊,妹妹多了一个哥哥。
他一次次在深夜现身,低声唤她的本名,她却沉默以对。
绝望之下,他狠下心肠,布下一个个局,接二连三地闯祸,想方设法逼她离开韦家,逼她回到他身边。
岂料,韦遮明知她杀人,竟还不肯放手,甚至带着她远赴京城,妄图给她一世安稳。
京城好么?
于她而言,不过红尘迷障。
她遇上了钟离观,一颗心彻底遗落在一个凡人道士身上。
这一年,他看她笑闹,听她言语,句句不离“钟离观”三字。
韦遮没本事留住她。
他只能暗下杀手,嫁祸于她。盼着钟离观看清她 “妖性难驯” 的真面目后,厌恶她、惧怕她,远离她。
如此,她走投无路,便能随他回家,续他们未尽的双生羁绊。
韦遮耐心听完,嗤笑一声:“我当是何等大妖,原是个藏头露尾、连杀人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妖物。你顶着她的样貌惹祸便罢,何必杀人?你掏心啖肉,究竟是为她,还是为你那点丑陋的自私本性?”
瞿麦:“韦遮,没有区别,反正我们都失去了妹妹。”
韦遮:“她是我亲妹妹,我怎会失去她?还有,我讨厌傻道士,仅仅因为他烦人。”
一年了,钟离观张口闭口仍是那句“韦善人”。
有时更深人静,他躺在枕上翻覆难眠:“我的妹妹怎会喜欢这般木头似的人?”
徐寄春牵着十八娘,眼巴巴地凑到韦遮面前:“韦馆主,约定之事已成。不知你答应我们的事,如何了?”
韦遮:“明日午时,来六出馆,到时自会告知。”
“今日不行吗?”
“他们还在城外。”
十八娘朝鹤仙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家。
鹤仙松手之际,瞿麦踝骨立断,直直向后倒去。
鲜血四溅,徐寄春眼疾手快,护着十八娘闪至一旁,堪堪避过血雨。
韦遮躲闪不及,被这场毫无征兆的血雨溅了满脸满身。
鹤仙指着地上那团瘫软的身影:“很好,他如今是废物妖了。”
徐寄春非常知趣地掏出袖中手帕,向前一步递给韦遮:“韦馆主,他快死了,你速速将他送去京兆府认罪。”
韦遮接过手帕:“多谢。”
徐寄春:“韦馆主,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能否请你尽快找到一个人,并设法将他秘密接回京中?”
“……谁?”
“住在宣风坊的袁公,他从前是御史中丞。”
“可以。”
“呀,韦馆主真是心善。”
十八娘摇头晃脑,真心实意地附和道:“韦馆主一向是善人义士。”
看着这对殷勤且谄媚的男女,鹤仙嘴角一撇,只丢下一句冷哼:“我走了。”
一行人拖着瞿麦离开,经过相拥的独孤抱月与钟离观身旁。
瞿麦偏过头,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妹妹,人心好吃吗?”
独孤抱月从钟离观怀中探出半张脸:“什么人心?”
瞿麦:“我为你做的那些糕点,里面全部掺着人心。看你每回吃得干干净净,哥哥不知有多欢喜。”
“怪不得那些糕点一股腥味。”想到往日的一盘盘糕点,独孤抱月几欲作呕。语罢,她认真地望着钟离观,“小观,你信我,我没有吃过人心。”
钟离观:“我信你。”
独孤抱月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瞿麦:“我尝过一口你做的糕点,特别难吃。我看你可怜,怕大哥将你赶走,才勉强装出爱吃的模样。你端给我的糕点,我全丢了。”
她当他是唯一的朋友,掏心掏肺地信任。明知他的糕点难吃,还好心替他隐瞒,留他在六出馆专为她做糕点。
她十天半月才吃一回糕点,他的日子不知多清闲。
谁知好人没好报,他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坏妖,不仅做坏事陷害她,还想杀了她的心上人。
“送他去京兆府。”
韦遮白袍染血,一身血腥味,不耐烦地催促道。
独孤抱月拽着他的袖口:“大哥,我今夜要陪小观去新宅子看道长。”
韦遮眼帘未抬,只从鼻息间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四道身影,牵手走远。
瞿麦用力伸出手,嘶声喊道:“妹妹……”
尾音散在风中,无人回头。
四人在恭安坊口作别。
临别前,独孤抱月忽然握住十八娘的手,眸中笃定:“女鬼,是你,对不对?”
十八娘摘下帷帽:“嗯,我近来还阳。”
“谢谢你们信我、帮我,这是谢礼。一点心意,不许推辞,我多得是。”独孤抱月褪下腕间金镯,不由分说放入她掌心,“明日我和小观在新宅设宴,你们一定要来。”
接过那只沉坠坠的金镯,十八娘抿唇一笑:“嗯,你真大方。”
目送二人身影被浓黑夜色吞没,徐寄春伸手一牵,将十八娘的手拢入自己的掌心,引着她踏上归途。
行至半路,她始终无言。
他觉出她心绪的沉落,便以指腹轻磨她的掌心:“明日,一切都会明朗。”
一股不安浮上心头,十八娘语带怯意:“万一……万一他们全死了,怎么办?”
“世事岂有如此凑巧?”徐寄春脚步微顿,转头迎上她茫然的目光,“再者,他们若真死于非命,正是天道好还,咎由自取。”
“嗯。”
世事无常,偏又无巧不成书。
十八娘一语成谶,向沧海与戚信已死四年。
“死了?”徐寄春眸中满是错愕,显然难以接受二人的死讯。他往前半步,急迫地追问道,“他们怎么死的?死在何处?”
韦遮抬指一点左侧手下:“你来讲。”
男子躬身拱手,垂首禀报:“回家主,小人多方查访得知:四年前,向沧海与戚信曾结伴入京,仅停留两日便悄然离去,半月后毙命于汴州一座荒山中。二人早年原为道士,因叛师背道,卷走秘籍,招致师门追杀,结仇甚广。观其死状,确是二人仇家所为。”
十八娘:“你从何确定是二人仇家所为?”
男子:“发现尸身者,乃二人另一仇家。据他亲口所言,二人当时悬于山中古木之上,后背皮肉刻着‘该死’二字。”
“该死?吴肃?”
徐寄春惊愕地看向身侧女子:“十八娘,难道有人暗中为你报仇?”
第100章 风水劫(二)
“谁会替我报仇?”
“对啊, 谁会替你报仇?”
韦遮不知这对男女话中的深意,随口答道:“世上肯为一个人豁出性命的,无非三者:至亲、至爱, 至交。”
至亲已逝,至交皆困于身旁,无法替她报仇。
至于至爱?
十八娘眼睫微垂,偷偷瞄了一眼徐寄春,暗忖道:“难道有人一直喜欢我?”
她若有所思, 他亦心潮翻涌。
至亲至交不可能,答案独剩一个至爱。
思绪及此, 一个名字渐渐清晰。
走出六出馆后,徐寄春状似随意地缓下脚步,侧首问道:“十八娘,你说此人会不会是温师侄?”
十八娘一时语塞, 只道:“我死时,他才四岁啊!”
徐寄春目光深沉地看向她, 语重心长道:“万一他自小便与众不同, 心思歪在了长辈身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