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执玉强忍住眼泪,脊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出了县衙大门,徐寄春脚步一滞。
思忖片刻,他侧身对着徐执玉温声嘱咐:“姨母,您去树下等等,我去去就回。”
徐执玉:“嗯,你去吧。”
徐寄春去而复返,最害怕的人是老顺王:“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爷,臣的姨母清清白白半生,今日竟平白担了‘逃妾’污名,更被迫于众目睽睽之下挽袖自证。”徐寄春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微颤,“臣若不能为姨母洗刷此辱,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顺王白眼一翻:“你想怎么办?”
徐寄春冷漠地盯着严家三人:“蛊惑王府,颠倒黑白。这三人便是首恶,自然该当伏法,以正视听。”
周灵宗听徐寄春言语中丝毫未提及自己,又见顺王府毫无回护之意。
他忙清咳一声,拍响惊堂木:“徐大人所言极是。来人,此三人诬陷朝廷命官,速将三人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徐寄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多谢王爷,多谢周大人。”
凭他今日这点微末权势,能动的,不过严家区区三人。
无妨,来日方长。
顺王府与周灵宗的这笔账,他自会连本带利,慢慢讨还。
公堂内乱作一团。
呼天抢地的哀嚎声与求饶声震耳欲聋。
徐寄春从一片喧闹中走出,却见十八娘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不由怔住:“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十八娘赶忙起身:“我回家后,听见鹤仙说你和姨母被官差带走了。子安,到底出了什么事?”
徐寄春:“回家再说。”
十八娘含泪点点头:“嗯。”
一鬼二人沿着喧闹的坊市,沉默地走回恭安坊徐宅。
各自回房前,徐执玉在门边驻足,迟疑开口:“子安,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丢脸?”
徐寄春摇了摇头,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声道:“我只觉得您傻。这些苦,您为何要独自扛着?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执玉尴尬地笑了笑:“我觉得挺丢脸的……”
她被卖过两次。
多年前,亲生父亲为攀附权势,将她卖给老顺王做妾。
多年后,血脉至亲为讨好权贵,又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到公堂之上,任她沦为被人耻笑的王府逃妾。
她不敢让儿子知道,原来她的亲人如此不堪如此恶心。
“进来吧。”徐执玉抬袖拭去眼角泪光,笑着朝一人一鬼招手,“难得十八娘也在。有些话,今日正好一并说了。”
“你爹叫祝长右。”
祝长右,于徐执玉而言,是恩人亦是爱人。
每每提起他,她的眉梢眼角便不自觉柔和下来,话音也放得轻软,平添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怯与温柔。
多年前,徐执玉叫严献仙,生父是翁山县令。
她的母亲是继室,为严家生育了三子二女。
她是二女儿,也是姿容最盛的女儿。
忆及往事,徐执玉便觉气闷:“我当年可美了,翁山县的男女老少都喜欢看我。唯独他,从不多看我一眼。”
徐寄春:“为何?”
徐执玉:“他嫌我爱哭嫌我烦。”
第一次遇见祝长右,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回被扶上马背,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僵得像块木头。
她拼命咬牙忍了又忍,才不争气地滚下几颗泪珠。
可教她骑马的祝长右非但无动于衷,反倒板起个脸,调转马头便绝尘而去,留她一人在马厩发抖。
祝长右是严家新来的马奴,驯马御马的本事堪称一绝。
他生性孤僻,终日无话。看人时眼风扫过,总带着几分不耐烦。
祝长右在严家待了两年,凭一身硬骨头,将严家上下得罪得个遍。
有一日,他奉命教徐执玉不成器的弟弟十二郎骑马,结果十二郎笨手笨脚,屡教不会。
他一个马奴竟当场勒住马,不管不顾地将十二郎骂了个狗血淋头。
严县令护子,威逼祝长右下跪磕头认罪。
他宁死不弯腰,被衙役打了一顿后丢到马厩,任其自生自灭。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已被许给老顺王做妾,便不会因畏惧权势而出卖她;二来,他不贪财不贪色,不会半路卖了她。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瓮山,跑进一座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徐执玉摊开双手,掌中厚茧遍布:“我们上山后,他开始教我活下去。这双手,全是那两年被他磨出来的。”
十八娘与徐寄春各自伸出一只手,带着些许安慰,轻轻覆在徐执玉向上摊开的手上。
察觉到一人一鬼的心意,徐执玉左右环顾,笑得开怀:“他特别严厉。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却将柴刀与扁担放在我床头,让我去劈柴挑水……”
那是个风雪天,她冻得发颤,心中满是不解。
祝长右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你的仇人不会因你生病,便好心放你一马。你若想一辈子不被他们找到,就得比他们更能扛住这样的日子。”
山中两年,她学会了所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已亲手将“严献仙”从这具躯壳中连根拔起,从口音到喜恶,乃至天生的胎记。
可惜,她捱过了病痛,捱过了严冬,终究未能捱过人心的追索。
当追兵的马蹄声迫近,祝长右亲手将她托上马背:“活下去,等我。”
她策马疾驰一昼夜,再转水路,舟行月余。
一路水陆兼程,山重水复。等她浑浑噩噩地上岸,才知自己到了横渠镇。
镇子透着古怪,长街空荡,寥寥人影。
她挨家叩门乞讨,可所有应门者看见她,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在镇上徘徊半日,才等到晚归的勤娘子。
勤娘子挎着药箱,听完缘由后允她住下,只道须留下帮忙,抵些食宿。
徐执玉看向徐寄春,眉眼含笑:“当夜,勤娘子说我的肚子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子安,你真是好孩子,娘带着你颠沛流离,你一直乖乖地待在肚子里,不吵不闹。”
后来,翁山严献仙变成了衡州徐执玉。
这个名字,缘起于一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的妇人。
妇人感念她与勤娘子的救命之恩,索性将亡妹的过所慷慨相赠。
从此,她成了茶陵县在册的徐执玉。
徐寄春十岁那年,她冒险潜回翁山县,只为打听祝长右的下落。
她兜兜转转问了一圈,谁知听到的竟是他的死讯。早在他们匆促分别的那一日,他便被严家派出的追兵乱棍打死。
他们都活下去了,却再也等不回祝长右。
徐执玉笑着望向徐寄春,笑容里掺着一丝苦:“对不起子安,我不敢为你爹立牌位。最多……趁领你去城隍庙拜神时,偷偷在香炉里插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