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面生的男子在坊间走动,其中一人的身形样貌,徐寄春越看越觉得像顺王府的那位孙长史。
徐寄春不疑有他,只当顺王府打算在恭安坊置宅。
他快步行至徐宅门口,轻叩门环,朝里扬声道:“姨母,我回来了。”
随着大门敞开,徐执玉温柔的面孔与一句冰冷的话语同时而至。
“捉拿王府逃妾严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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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跟姨母前半生的经历相比,小徐仅仅只是爱上女鬼,真的很不值一提[眼镜]……
第83章 四痴堂(六)
“什么王府逃妾?”
“徐大人明鉴, 经多方核实,您府上这位姨母,实为老王爷的逃妾严氏。下官奉命前来拿人, 万望大人海涵。”
京山县衙的曹县丞与王府的孙长史一左一右立在阶前。
曹县丞拱手施礼后,自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递上:“缉捕文书在此,徐大人请过目。”
孙长史上前一步,躬身更深:“徐大人, 下官等您多日了。”
两人一唱一和,举止间将官礼行得一丝不苟。
可虚礼周全的皮相之下, 却藏不住骨子里的跋扈与咄咄逼人。
徐寄春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二人:“荒唐,姨母乃抚养本官长大的恩亲,何来逃妾一说?再者, 本官四品之身,纵有讼案, 京山县衙有何权责审理?”
“徐大人, 下官怎敢僭越?依我朝律例,‘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 而今苦主手握婚书、身契, 人证物证俱全, 状纸已递至县衙。”曹县丞语气恭敬,深揖及地,“下官一切所为,皆谨守律条,实无不妥之处。”[1]
孙长史适时站出来打圆场:“曹大人, 徐大人恪守孝道,情有可原。既然徐大人执意如此,下官斗胆提议:不若请徐大人携贵姨母移步京山县衙,与王府之人当堂对质,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徐寄春依旧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
从始至终,徐执玉垂着眼帘一声不吭。
直到徐寄春松口答应去县衙后,她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而后缓慢地、带着几分无力地朝他摇了摇头。
刑部侍郎的姨母竟是王府逃妾,此事一旦闹开,朝野物议必将如滔天骇浪,从朝堂到坊间层层席卷,将徐寄春的仕途彻底吞没。
“姨母,身正不怕影子斜。”徐寄春回身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四目相对,她眼中的惊惶与绝望泄露了真相。他顿了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不怕,我在。”
孙长史:“徐大人,请吧。”
徐寄春满面风尘,眼角还带着连日未歇的血丝。
在衙役审视的目光中,他竭力挺直腰背,随他们前往京山县衙。
他别无选择。
若他今日退半步,以顺王府一手遮天的权势,徐执玉定会被衙役当场拿下。
京山县狱是何等吃人之地。
徐执玉身陷其中,怕是一日都难撑过去。
一行人行至京山县衙公堂,顺王端坐于内,神色淡漠。
县令周灵宗躬身侍立,脸上堆叠着笑意,逢迎之态做得十足。
公堂之内,乌泱泱挤满了生面孔。
徐寄春敛了神色,冷静地审视每一张脸。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一个年过不惑、却与自己相貌有七分相似的男子身上。
顺王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眼帘微抬,朝身后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十二郎,你亲姐姐与亲外甥都来了,还不快去好生瞧瞧。”
男子应声而动,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徐执玉:“阿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徐执玉面不改色:“我姓徐,我不认识你。”
男子:“阿姐,我是十二郎,你的亲弟弟。”
徐寄春身形一动,径直挡在徐执玉身前,以自己的身躯将她与男子隔开。
谁知男子一见他,竟像是见了宝,搓着手咧嘴笑道:“外甥,我是你亲舅舅严展。前些日子,孙大人说京城有位大人与我容貌相似。我本以为是场面话,今日得见外甥你,我方信了!”
孙长史:“十二郎,王爷可曾骗你?”
严展扑通一声跪倒在顺王跟前:“谢王爷寻亲之恩,小人没齿不忘!”
徐执玉冷冷开口:“他是我收养的孤儿,不是我儿子。”
“阿姐,你休想骗我。”严展从地上爬起,吊儿郎当地晃到她面前,指着一旁的徐寄春,“你瞧他,和我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这倔驴脾气,跟当年那个被乱棍打死的祝长右一模一样。”
徐执玉深吸一口气,将泪水逼回眼底:“县令大人,过所可证,民妇并非严献仙。”
徐寄春从袖中取出徐执玉的过所递上:“周大人,本官有过所为凭。”
周灵宗阅罢,一言不发地将那张纸置于案上,以惊堂木镇住。
见状,孙长史高声喊道:“周大人,王府亦有人证物证。”
周灵宗这回应得倒快:“传。”
很快,公堂外走进一男一女。
“十一娘,你不认你弟弟,难道连为父也不认了吗?”男子头发花白,步履蹒跚,未至堂前便颤声呼喊。他自称严渊,是严献仙的亲生父亲,“当年你跟人私奔,害严家失了脸面,为父何曾怪过你!”
女子自称严福娘,是严献仙的妹妹:“阿姐,你和那个下贱马奴逃走那日,我还拉着你衣袖苦劝,你怎就鬼迷心窍不记得了?”
不记得?
不,这群凶手的脸,徐执玉便是挫骨扬灰也记得清楚!
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被迫入耳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胃里翻搅,恨意灼心。
恨意如毒藤缠心,越收越紧,她紧咬牙关,眼中闪过杀意。
她多想当场杀了他们,为心上人报仇。
几近失控的那一刹,她想到了徐寄春。
为了儿子的生路,她不能认不能动手不能任性。
思及此,她垂下眼,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恨与怒封死于眸底,再平静地抬起头:“我是徐执玉,不是严献仙。”
顺王:“还不肯认呐?”
对于顺王这句轻飘飘的催促,严渊第一个做出回应:“周大人,老夫可证。小女献仙左臂内侧,生来便有一枚殷红胎记,形如五瓣梅花。请大人即刻验看,便知真假。”
眼看两个衙役已逼近徐执玉,徐寄春展臂一拦,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周大人,本官姨母悬壶济世,接生时挽袖操劳,臂上胎记于人前并非隐秘。若此等‘证据’也能取信,岂非京城之内,凡手臂有记的女子,皆为王府逃妾严献仙?”
“回大人,民妇臂上确有印记。”徐执玉挽起袖口,露出手臂,坦然迎向众人目光。
如她所言,她的手臂上的确有一枚梅花状胎记。
不过并非严渊口中的一朵五瓣梅花,而是两朵紧密相偎的五瓣梅花。
徐寄春抬手向周灵宗一礼:“周大人,胎记既然对不上,如何能断言二者为同一人?”
一墙之隔,拐杖砸地的声音传来。
一声接一声,似是警告,又似催促。
严展与严福娘浑身一颤,猛地扑倒在徐执玉脚边,各自抱着她的一条腿哭得抬不起头:“阿姐!娘亲她病得厉害,整日喊你的名字……求求你了,随我回翁山见她一面吧!”
严渊接着道:“十一娘,你可以恨为父,但你怎能恨你娘亲?她这辈子最疼你!当年,她为了成全你,故意打晕十二郎,引我过去,你难道全忘了吗?”
很多年前,那个教会徐执玉活下去的祝长右,曾问过她一句:“若有朝一日,他们找到了你,以你娘的性命相逼,你该当如何?”
她想了半日,泪水却先于答案滚落:“长右,我怕是只能认了。我娘最疼我,我舍不得她受苦。”
当时的祝长右一边教她劈柴,一边骂她蠢:“他日若你娘现身逼你回家,说明她已无力或无心护你,亲缘既断,你何需不舍?若相逼时她不在场,便是要你听懂她最后的交代:勿念、勿顾,不必回头。”
今日,徐执玉环顾四周,未见娘亲身影。
她不再犹豫,狠狠一脚将缠上来的严展与严福娘踹开,直直迎上周灵宗的目光:“大人,民妇不识得他们。”
徐执玉的过所为真,严渊咬死的胎记却是错的。
公堂内落针可闻,周灵宗一时没了法子,只得硬着头皮望向端坐一旁的顺王。
顺王缓缓放下茶盏,双手轻击两下:“孙长史,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回府,将严氏的生母抬来公堂。”
“下官遵命!”
此言一出,徐执玉如遭重击,始终挺直的脊背蓦地一颤。
她用力咬住颤抖的唇瓣,试图将那阵酸楚逼退,却拦不住漫上眼眶的晶莹水光。
她没法子了。
她的亲人真是坏透了。
见她如此,严家三人紧绷的肩背同时一松,悄然相视颔首。
一旁的顺王下颌微扬,一脸势在必得的神情。
眼下,只等严献仙的生母入内。
之后母女相见,徐执玉王府逃妾的身份便铁证如山。
届时,刑部侍郎徐寄春包庇族亲徐执玉之罪坐实,仕途就此断绝,永无翻身之望。
想到徐寄春的下场,顺王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冷笑。
周遭人影纷杂,众人或喜或悲,喧嚷不休。
独独徐寄春眉头紧蹙,看着黄衫客与秋瑟瑟结伴从他面前经过,然后穿墙而过,去了隔壁房间。
京山县衙的公堂隔壁,便是县令周灵宗平日处理公务的二堂。
此处陈设简朴,案牍井然,自有一番端肃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