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最是护物。这位小娘子既能在此来去自如,定是他的心上人无疑。”徐执玉眉梢轻挑,站在窗前暗自嘀咕。
往日她最愁他脾性孤高,怕是不好娶妻。
谁知他入京未满一载,竟已悄悄有了心上人。
“哎呀,幸好子安有张俊脸!”
酉时过尽,灶间余温未散,徐寄春端着两荤两素走出伙房。
十步之遥的堂屋内灯火通明,徐执玉新换了身衣裙,眼含笑意地端坐在桌前,不知等了多久。
徐寄春一落座,便细心地为她盛饭夹菜:“今日聊备家常,姨母将就用些。待明日,我再去酒楼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徐执玉:“不必去酒楼,在家就好。”
徐寄春:“行,我明日让酒楼送一桌席面来。”
“子安,当官累吗?”
“比起陪师父半夜三更去挖坟,做官倒是轻松不少。”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话不觉竟至亥时。
见饭菜已凉,徐寄春起身收拾起碗筷,一头扎进伙房。
徐执玉连日奔波,累得哈欠连连,回房匆匆洗漱后便沉沉睡去。
待徐寄春在灶前收拾停当,拭净双手掀帘而出时,却见西厢房漆黑一片。他望着那扇暗窗,只得将一肚子话语默默咽回去,转身慢慢回房。
算奴在窗前苦等半晌,总算等到他进门:“你何时带我去找蓁娘?”
月白风清,夜深人静。
徐寄春正自顾自解着外袍,冷不防听到身后响起女子的声音。
他吓得拢紧衣袍,回身抓起算盘,一把塞进衣柜:“等她来了再说。”
“哎哎哎,我怕黑。”
“你一个算盘精怕什么黑,进去。”
“那你要等谁?”
“我的心上人。”
徐寄春的心上人是一个热心肠的好鬼。
此番为了找个离家出走的自恋鬼,她带着一个爱哭鬼走了半日,问遍荒郊野鬼,才从两个野鬼口中得知:贺兰妄压根没去荥阳县,而是和三五鬼友到凤城逍遥去了。
十八娘气得直跺脚:“我若再去找他,便罚我来世当牛做马!”
秋瑟瑟仰起头,小声问道:“我们要去凤城吗?”
“不去,回家!”
行了半日,一大一小两个鬼才堪堪踏进浮山楼。
楼中碗碟叮当,人声隐约。
众鬼一见十八娘,手中筷子齐齐一顿,随即凌空一转,伸向相里闻的方向。
十八娘落座后,望着自己面前这两荤两素、四盘纹丝未动的菜肴,又抬眼看向相里闻面前的两盘素菜,不解道:“你们怎么不吃啊?”
这回是任流筝的嘴更快:“阿箬烧菜时混了荤腥,这四盘菜都沾了荤气,我们不能吃。”
“对对对!”
十八娘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梅香排骨,方尝一口便觉不对:“这不是阿箬的手艺吧?”
鹤仙:“爱吃不吃。”
“……”
阴阳怪气的讨厌鬼,活该日日吃素。
“反正你们不吃,我回房吃。”十八娘端起菜,扭头便走。两趟来回,三盘菜被尽数端走,只余一盘四喜丸子,她随手推给秋瑟瑟,“我不爱吃,瑟瑟你吃。”
秋瑟瑟悄悄瞄了一眼孟盈丘,见她眨眼,才敢动筷:“谢谢十八娘。”
啪——
房门被重重阖上,震得桌子微颤。
十八娘难得闹脾气耍性子。
众鬼各怀心思,兀自沉默着用完膳,又沉默地上楼回房。
空留一桌残羹与明灭的烛火,映得满楼孤寂。
是夜,浮山楼第一次无声无息。
直到夜色一层层淡去,鸡啼声起,朝暾初上,昼出。
今日倒是稀奇,日上三竿,十八娘竟不曾出门。
秋瑟瑟原想拉她去南市瓦舍瞧热闹,她一口回绝: “我昨日走累了,今日不想动。”
无法,秋瑟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在苏映棠身后下山去了。
入城直奔南市,两鬼牵手行至一家酒楼外。
秋瑟瑟一眼瞥见里间的徐寄春,兴冲冲朝他大喊:“子安哥哥!”
苏映棠一把捂住她的嘴,横眉怒目,语气不善:“从今日起,你不准喊他,更不准去找他。”
秋瑟瑟委屈巴巴:“为何?”
“当年立誓护她的人里,也有你。瑟瑟,你难道忘了?”苏映棠牵着她快步离开酒楼,边走边解释,“十八娘断不了自己的心思,那便由我们来断。”
秋瑟瑟怯生生反驳:“我没忘!”
“你没忘就好。”
“行,我不喊他了。”
秋瑟瑟嘴上答应得快,却一步三回头盯着不远处茫然四顾的徐寄春。
“唉。”
最终,她低头轻叹一声,随苏映棠侧身拐进一旁的瓦舍,喧闹的人声与深处的暗影将她们吞没,再无踪影。
而就在几步之外,追到瓦舍门口的徐寄春正惆怅地走回酒楼。
掌柜见他去而复返,疑惑道:“贵客,怎么了?”
徐寄春回神,将几块碎银轻置柜上:“有劳掌柜,尽快将膳食送至恭安坊徐宅。”
“贵客放心,小人记下了,恭安坊徐宅。”掌柜收了银子,一面堆起殷勤的笑,一面提高声调朝后厨喊道,“您且回府安坐,小人亲自去后厨盯着,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徐寄春迟疑地走了。
大半日滴米未进,他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只想快些回家。
拐过两坊,行余百步,恭安坊近在眼前。
徐寄春远远望见徐执玉迎风立于门前,赶忙小跑着迎上前去:“姨母,今日风大,您在房中等我便是。”
“你方才来去匆匆,说申时二刻定会归家。”徐执玉抬手替他拢了拢衣袍,轻声补了句,“子安,姨母刚开门,你便回来了。”
“嗯。姨母,我有时信口胡说,您不必当真,下回别站在门外等我了。”
“好,听你的。”
两人并肩步入宅中。
未及一盏茶的工夫,便听得门外传来酒楼伙计的一声吆喝:“贵客万福,贵府膳食到喽。”
徐寄春应声开门,从伙计手中接过食盒,顺手将几枚铜钱塞了过去:“有劳。”
伙计双手接过铜钱,连声道谢着离开。
徐寄春目送他走出坊口,这才关门落栓,提着食盒走向西厢房。
半柱香后,杯箸碗碟摆满桌面,当中还温着一壶酒
徐寄春执杯起身,向徐执玉深深一揖:“姨母舟车劳顿,是子安不孝,未能亲赴迎接。姨母,您辛苦了。”
闻言,徐执玉扑哧一笑:“自你十七岁后,姨母随勤娘子出镇去各地接生,什么风霜没见过?此番入京,若非你师父执意让镖局护送,我独行亦无不可。”
“原是子安见识少了。”徐寄春徐寄春赧然一笑,忙不迭为她布菜,“姨母,你快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间天色昏朦,里间言笑晏晏。
徐寄春听得入神,随着徐执玉的讲述时而惊叹,时而颔首。
直至灯花轻爆,这顿接风洗尘宴方近尾声。
徐执玉饮尽杯中残茶,哑着嗓子将话头温柔一转,开始拐弯抹角打听起那位神秘小娘子:“不说姨母了。子安,你这半年,过得如何?”
徐寄春唇角泛起浅笑,执壶为她添了杯茶:“劳姨母挂心,子安一切安好。结识了几位知交,还识得一位……极有意思的女子。”
徐执玉眼神灼灼,期待地问出口:“那个女子是谁呀?”
“我娘。”徐寄春语气平淡,目光却紧盯着徐执玉不放。见她神色骤然僵住,他面不改色,继续说道,“姨母,原来我的亲娘没有投胎。我中探花当夜,她入梦来见我,要我尽孝。”
说到此处,他轻笑出声:“她喜欢吃猪蹄和烧肉,还喜欢行侠仗义,是个很好很好的鬼。我数次遇险逢难,多亏她在旁指点迷津。”
只这招桃花的本事,有些烦人。
他恨恨地暗忖。
“子安,你娘投胎了。”徐执玉伸手拉住徐寄春的衣袖,一脸紧张,“那个女子许是骗你供奉的孤魂野鬼,你别信她!”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指节发白的双手:“姨母,她知我生辰,知我被您抱走,知我长在横渠镇。她知晓我的一切,怎会是骗子?”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白痕。
疼痛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徐执玉用力攥紧拳头,却抑制不住十指的颤抖,连带着冲口而出的话语也带着颤巍巍的尾音:“子安,她不是你的亲娘啊……”
徐寄春眼神清明,与她对视:“若她不是我亲娘,谁是我亲娘?”
“是我”二字已滚到舌尖,又被徐执玉生生咽下去,沉入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