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洵尴尬地环顾左右:“师父,这不好吧?”
“为师与他同岁,却被他压了一辈子……”
他与王守真同日入观同日拜师。
偏偏他是师侄,王守真成了师祖的弟子,他的师叔。
师叔、师侄。
一字之差,便是云泥之别。
他费尽心力才登上天师观主持之位,更将王守真逼回不距山。
往事历历在目,他绝不允许王守真又一次排在他前面。
温洵见他怒气盈面,心知这俩叔侄至多吵上几句,便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很快,机会来了。
白阿吉的遗物已奉上法坛,钟离观却为寻一捧法米急得团团转。
清虚道长气得吹胡瞪眼,跺脚喝道:“愣着作甚?快去找!”
赃罚库往西南不过百步便是公厨。
钟离观慌慌张张跑过去,半道迎头撞上同样行色匆匆的温洵。
对视间,他脱口而出:“师侄,你们也缺法米吗?”
这等骗人之事,温洵平生未曾做过。
他硬着头皮扯谎,话语都有些颠三倒四:“师叔,我忘带八卦布了,你可否陪我去北市一趟?”
钟离观回头望了望赃罚库的方向:“法事快开始了,师父催我呢。”
温洵一把拽走他:“时辰尚早,来得及。”
“行吧。”
两人一前一后,跑出县衙。
徐寄春隐在墙角,旁观两人的身影消失,才从容地走去赃罚库。
果不其然,清虚道长与守一道长之间唾沫横飞,吵得面红耳赤。
洛水县令与几个衙役劝得口干舌燥,忙得满头大汗。
徐寄春不紧不慢地靠近法坛。
他今日借口染恙,特意披了件氅衣。
宽大的氅衣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恰好将怀中的算盘遮得严严实实。
看准清虚道长插眼偷袭,守一道长闭眼反击的一刹。徐寄春身形一动,迅速将怀中算盘换上台面,再顺手将另一把算盘纳入怀中,趁乱离开。
自始至终,无人留意他的动作。
两叔侄争执不休,洛水县令与衙役们拉扯得筋疲力尽。
等温洵与钟离观买完八卦布回来,清虚道长早没了耐心,大声吵嚷着要回山:“为师今日受此大辱,颜面无存。回山!这法事,谁爱做谁做!”
钟离观劝不动他,只得跑去收拾法器。
洛水县令见白阿吉遗物未少,并未多言,只扶额苦笑:“道长慢走不送。”
午时三刻,升坛作法。
主事者从清虚道长师徒换作守一道长师徒。
一场法事做完,守一道长累得气喘吁吁,瘫坐在椅。
气息稍定,一丝疑虑悄然浮上心头:“他素来避我不及,今日怎会来此?”
直至走出县衙,守一道长依旧眉头不展,百思不解。
温洵背着法器跟在一旁,轻声一语点破关键:“应是徐师叔请来的。”
“徐师叔是何人?”
“昨日请您下山的那位年轻侍郎。”
守一道长心下蹊跷:怪了,这年轻侍郎的面孔,他今日似乎在别处见过?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一闪,便被一股怒意淹没。
守一道长转向弟子,目光锐利如刀:“记住,你是我的弟子。王守真门下那些人,不准你再叫一声师叔。”
“弟子遵命。”
温洵搀扶着守一道长,沉默走向萧瑟的邙山。
当师徒二人的身影没入天师观朱红的门扉,而远在另一端的城中,一个怀抱算盘的高大背影,正不疾不徐地踏上归途。
离家尚有数里之遥,徐寄春走得百无聊赖,干脆找算奴说话:“算盘精。”
算奴:“你真的会带我去见蓁娘吗?”
与任鸣蓁分别后,她听过无数句笃定的承诺,都说会带她重回故人身边。
可惜,无一人兑现承诺。
他们只想要金锭,即使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告诫。
无人信她,无人听劝。
最后,阳寿耗尽,他们死在满屋金锭之中,临终前破口大骂她是吃人的妖物。
明明是他们索求无度,到头来却指责她不该变出那堆金锭。
徐寄春:“放心,我说到做到。”
算奴:“蓁娘还好吗?”
“虽说死了,但过得还行吧。”
“她没有投胎吗?”
“没有。”
闲谈间,到了恭安坊。
徐宅门口,今日又多了一位来客。
一个风尘仆仆,眼角眉梢尽显温柔的女子。
徐寄春眼前一亮,快步跑到门口:“姨母!”
“欸!”
第63章 珠算奴(七)
徐执玉提前入京, 缘由有二。
一来,产妇已然安康,她再无牵挂。
二来, 周五前脚刚走,一队商队后脚便到了客店。她入京心切,当即拿定主意,跟着商队一道上路。
因徐寄春的信里,清清楚楚写着舒迟家的宅址。
她入京后, 先依着信中所示寻到舒宅,再由舒迟带路, 找来恭安坊徐宅。
“子安,你生病了吗?”徐执玉目光落在那件厚重的氅衣上,此时不过十月初,寻常人尚着夹袄。她脸上忧色难掩, 伸手去探他额头,“你的朋友说你如今是刑部侍郎, 可是太累了?”
徐寄春但笑不语, 只信手解下氅衣系带,露出怀中的算盘:“姨母,我无事。”
徐执玉见他神采奕奕, 确无病弱之态, 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
“姨母,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徐寄春顾不上回东厢房,径直引着徐执玉朝另一侧的西厢房走去。
房门打开,露出一间雅致闺阁。
西壁下一张架子床,锦被上绣着宝相花;窗前设一妆奁镜台, 胭脂盒、珠钗罗列;南侧墙下摆着美人榻,榻上整齐叠放着几身衣裙。
“你又多买了,是不是?”
徐执玉瞧见榻上那叠新衣,信步走向衣柜。
柜门一开,满当当的衣裳几乎要溢出来。
她一脸了然的神色,轻笑着摇了摇头。
徐寄春一旦不知旁人心意,便会特意多备几样。
最夸张的一回,他满头是汗地抱回二十捧花,大大小小堆成一座小花山。原因无他,只因他猜不透她的喜好,干脆跑遍山野,将山中能寻到的花束,挨个儿采了个遍。
为这事,满镇人不知笑了他多少回。
徐寄春尴尬地挠挠头:“我原先买的不好看,才另买了几身。”
徐执玉扫了几眼,也附和道:“嗯,后面的几身,确实好看些。”
暮色四合,屋内渐暗。
徐寄春扶着徐执玉在榻边坐定:“姨母,您坐下歇息片刻,我去备晚膳。”
徐执玉斜倚在榻上,温声道:“你去吧。”
对面东厢房一声开门的声响过后。
徐执玉腾地起身,直奔窗前镜台细细端详。
胭脂水粉、螺钿珠钗,诸般物件分门别类,每一样都摆得妥妥帖帖。
果然有鬼!
从踏入此屋的第一步起,她便察觉有异:这满室的精巧布置,处处皆是年轻女子的巧思,绝非出自徐寄春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