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姑爷指的是陆承序。
留下三太太照看老太太,其余人立即出迎。
行至中厅,正见一身绯袍的陆承序与顾志成相携进了屋。
显见是下了朝,一道赶了过来。
男人眉目清冽自华春面颊掠过,看出她哭过,心下微凛,先与诸位长辈请安见礼随后问华春,“怎么哭了?”
华春也没隐瞒,“我祖母病得很重。”
陆承序似不意外,“我昨日已自岳父处耳闻,方才来之前,着陆珍拿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人,大抵下午便到。”
“这么快。”华春这才露出笑容,又深深看他一眼,“多谢你了。”
第一次发觉这个男人还有些用处。
陆承序听她一句好话不容易,不过当着顾府众人的面,没说什么,只多看了她两眼。
顾府上下见二人悄声细语,只当他们夫妇感情极好,均放心下来。
陆承序随华春去老太太院子,在外头行了大礼,后回至前厅与顾志成等人宴饮,女眷则在花厅吃席,华春惦念祖母病情,没什么胃口,其余人见她心绪不佳,也不多话,唯独同房的妹妹顾萱,几度张嘴与华春打听国公府的事,
“二姐,陆国公府是不是极为气派?”
华春随口应付,“还算不错。”
顾萱今年十六,正是心思烂漫之时,在府里耐不住性子。
“二姐,我能否跟着你去国公府住上一阵?也让我见识见识朝中显贵府邸是何景象?”
这话问完,不仅是华春嫡母大夫人,便是顾家其余几位姑娘也均看过来。
华春一愣,想都不想拒绝,“抱歉三妹,我方进京两月有余,在陆府尚未站稳脚跟,恐怕得迟一些。”
顾萱倒不疑有他,只面露失望,“那好吧。”
膳后陆承序告辞回衙,说是晚边来接华春。
没多久,太医院两位太医联袂而来,顾府上下严阵以待,将人迎进老太太的院子。
顾志成将其余人使出去,只留自己与华春在场。
两位太医依次把脉,面色不虞。
老太太午膳都没用,竟从那会儿一直睡到此时也未醒,华春实在焦心,忙问,“两位太医,我祖母病况如何?”
张太医把完脉象,径直与华春坦白,“陆夫人,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又是心衰之症,多则半年,少则两三月,恐大限将至。”
华春闻言倒退一步,酸气直冲鼻尖,脸上血色一瞬便没了。
那厢柳太医起身,却另有说辞,“老人家情况着实不太妙,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法子。”
顾志成本已绝望之至,闻言猛声追问,“什么法子?”
柳太医看着张太医道,“我师父明太医一手十三针冠绝天下,若他肯出面,没准能保个两三载。”
顾志成与华春同时出口,“明太医何在?怎么没听说过?”
张太医苦笑,摆手道,“他性情古怪,别做指望,”又与华春父女解释,“明太医乃太后御用之医,平日不出宫看诊,下月太后寿诞,听闻明太医正闭关为老人家研制安宫养生丸,这会儿咱们都见不到他,没有太后口谕,谁也请不动。”
柳太医性情开朗许多,见父女俩神情如死,忙宽慰,“也别急,我二人今日赶来,自当为老人家续上一段时日,至于能否请动我师父,恐怕得等他老人家出关再说。”
顾志成慨然长揖,“拜托两位太医,顾某在此给两位磕头。”
倘若老太太出事,他立即便要丁忧,岂不丢去了大好前程,于公于私,老人家都不能有事。
张太医连忙扶他,“医者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顾大人不必如此。”
“好了,你们退下,留下两位嬷嬷侍奉,我二人要为老人家施针开方。”
“多谢了。”
华春与顾志成退至明间,父女俩双双望向洞开的门庭,均有些五内空空。
“父亲,太后圣寿节在何时?”
顾志成回了回神,“就在冬月初八。”
“不过几日光景,咱们一定想想法子,请明太医出关。”
一个时辰后,两位太医施针完毕,华春又伺候老人家用了晚膳,方带着沛儿离开。
她前脚离开,顾萱后脚便窜进顾夫人屋子,扑在顾夫人怀里撒娇,
“娘,二姐好生小气,我们顾家养了她那么多年,我要去陆府住上一阵,她竟是不肯。”
顾夫人乏了一日,靠在圈椅闭目养神,也略有不快。
女儿今年十六,该到议亲之时,靠顾家难以给她寻个好夫家,进京这一趟,也有借华春之手,让女儿攀上高枝的意思。
“你别急,眼下你二姐挂念你祖母身子,无心理会闲暇之事,待过一阵子,母亲自会与她说道…”
不等她说完,门砰的一声,被人突然从外推开,吓了母女二人一跳,抬眸只见顾志成还穿着白日那身青色官袍,神色阴沉杵在门槛外。
顾夫人见状,慌忙将女儿自怀里拉起,给顾志成屈膝,“老爷…”
顾志成在外头素来是旁人骂他,他尚带着三分笑意,出了名的好性子,今日却罕见一丝笑色也无,眸子冷沉,面庞绷紧,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顾萱吓得缩进顾夫人怀里,顾夫人却不敢抱她,只轻轻将女儿推开,示意她行礼。
顾志成一脚跨进门,目光在顾夫人身上扫过,落在女儿身上。
“我在金陵便警告过你,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大街上随便撞上一人均是官,随便一官均比你父亲大,你进了京,便要本分为人,不说夹着尾巴做人,至少不能惹乱子。”
顾萱心有委屈,指着外头道,“女儿怎么惹乱子了?爹爹好生偏心,明明我才是您的亲生女儿,为何当初嫁给陆承序的是华春?她一个庶女岂能与我相提并论!”
她今日躲在屏风外,悄悄望了一眼那状元郎,只觉风姿夺目,气度斐然,实为天人一般,这样的男人,父亲怎么把他许给了外人呢。
“啪”的一声,顾志成一巴掌拍在顾萱面颊,怒道,“胡说八道,华春便是我亲女,谁准你张口闭口编排她的身世,你若再胡言乱语,父亲将你送回金陵,快,回院子闭门思过,没我的准许,不许出门!”
顾萱被他一巴掌打蒙了,要哭不哭地夺门而出。
待她离开,顾志成将门扉掩好,一双厉目狠狠戳向顾夫人,好似要将她戳个洞出来,
“这些是你告诉她的?”
顾夫人看了他一眼,吓得连忙垂下眸,“我…我也是无意中说漏了嘴。”
顾志成看穿她的心思,“你也是这般想的对吧?怨我当年将华春嫁给了陆家。”
顾夫人含泪咬唇。
明明当年救四老爷的是顾志成,他为何将这么大好的机会许给华春?否则今日备受人敬重,能与状元郎出双入对的便是她的女儿了。
顾志成将她神情收之眼底,疲惫地来到桌旁落座,冷漠道,“你坐着,我与你说个明白。”
顾夫人小心挪至他对面圈椅落座,悄悄瞅向他,等着他下文。
“你好糊涂啊!”顾志成一上来便是喝了她一句,吓得顾夫人往身后圈椅一缩,“老爷有话好好说,别吓唬我。”
顾志成怒火难消,“我告诉你,十五年前,金陵守备李相陵准我捐官,前提便是让我抚养华春,给她们母女一个栖身之地,金陵皇商遍地,华春交到谁手中,谁便有资格入仕,你以为是我养了华春十五年吗?是华春给我们顾家带来了十五年的荣耀!”
“我再告诉你!”顾志成迎着顾夫人震惊的脸色,起身将她衣襟拎起,眉目逼下来,低声道,“当年顾家之所以能与陆府攀亲,也是李相陵牵线搭桥,要把华春嫁去陆府的不是我,是李相陵,明白吗?”
“你脑子给我放清楚,别给华春惹麻烦,若你执迷不悟,这大娘子你也不必做了。”
顾夫人听得心神俱裂,慌忙起身与顾志成表态,“老爷我知道错了,往后一定善待春儿,只是老爷,春儿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能得李守备如此青睐?”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顾志成扔下这话,按着眉心进了内室。
第37章
华春这厢本已登车打算回府, 骤然发觉老太太给沛儿那块镶金宝玉不见了,只得回头去找。沛儿困了正趴在松涛肩上打盹,华春干脆留下她照看孩子, 带着松竹下车, 心想孩子午后就在老太太院前的地坪里玩耍, 左不过落在那儿了,于是穿过府门朝后院去。
天色已暗,宴席撤下,各处婆子丫鬟正在庭院收拾, 华春不好惊动众人,寻了僻处前往老太太的院子,将登上垂花门前的廊庑,却见一道身影突然自暗墙下闪出, 拦住了她的去路。
华春被他身影吓得后退一步, 抬眸一望, 只见那人如夜鹰一般窜出来,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眼底带着戾气、不满甚至委屈,
“好妹妹, 哥哥护了你十来年, 你却趁着我不在金陵,转身便嫁了人,上回归宁,我母亲骗我离开,哥哥又没遇着你,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哪!”
松竹认出来人,正是顾府二房的公子顾珒, 赶忙往前一拦,堵住他的步伐,惶恐万分,“二公子,今日我家姑娘与姑爷归宁,您莫要胡来,惊了姑娘驾!”
华春并非顾家亲生,此事在顾家并不算秘密,虽无人声张,却均心知肚明,而这位二公子却一直对妹妹有别样心思,松竹跟着华春在顾府那些年,不知躲了他多少回,是以松竹瞧见他,便害怕。
顾珒一双眸子虎视眈眈盯着华春,一把掀开松竹,将华春逼退至廊柱,随后手腕一转,一枚镶金宝玉落在掌心,柔声问她,“妹妹,你寻的可是这块玉?”
他眼神凄厉凄楚,一遍又一遍在华春姣好的面容逡巡,似看不够,“五年多未见,妹妹生得越发光彩照人了……”
华春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咽了咽心头的惊浪,抬手道,“这是祖母给沛儿的见面礼,还给我。”
顾珒轻轻捻起宝玉,悬在她掌心上空要落不落,眼神如毒蛇一般在她四下窜缩,恶狠狠问,“我听闻那陆承序长年在外,妹妹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吧?他懂得疼妹妹吗?他一定比不得哥哥我,晓得妹妹身子骨弱,夏日怕热,冬日怕冷,妹妹不如离了他,跟我走,我带着你逍遥四海,快活一生。”
华春无视他这番偏执狂言,抬手利落地将宝玉夺下,准备离开,然而顾珒好似早有防备,手指迅速往下钳住她手腕,遏制她离开的步伐,冷笑道,
“春儿啊,五年了,你真的不想哥哥?”
“华春!”
这时,一道熟悉而略带磁性的嗓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陆承序来了。
华春暗松一口气,蹙着眉低声警告顾珒,“放手。”
“不放。”顾珒多年未见华春,不舍得挪眼,明知有一道高大的身影逼近,却也熟视无睹,只肆无忌惮思之若渴地凝视她。
他清楚地知道,看她一眼,便少一眼。
松竹见了陆承序,赶忙自地上爬起,奔下台阶指着顾珒控告,“姑爷,您可算来了,这位是顾家二公子,因少时我家姑娘淹死了他心爱的雪猫,他便怀恨在心,屡屡找我们姑娘麻烦!”
松竹甚是聪慧,生怕陆承序误会,赶忙诌了个借口。
陆承序视线一直落在顾珒那只手,神情过分平静,负手踏上台阶,来到华春身侧,缓缓捏住顾珒的手腕,用了三分力迫得顾珒松了手,他看向顾珒,眉眼带笑,语气也温柔,
“华春,回马车等我。”
男人头戴乌黑官帽,身穿绯袍,宽肩窄腰修长而挺拔,立在这廊庑下,甚至不用怒容,便将顾珒那身咄咄逼人的气势给压退一大半。
华春不作犹豫,视线只在二人交握的手腕处掠过,便带着松竹转身离开。
顾珒犹自不错目地追望华春,陆承序又添了两成力,险些要折断他的手腕,顾珒疼得心口直缩,这才不得不将目光移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