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不臣(58)
王氏三十年来于越州鲸吞蚕食,可谓是万人之上,一手遮天,常有生世不出越州的百姓,只知越州王氏而不识大雍帝王。
帝京太远,天子一生都未必会踏足越州一次,于他们而言,王氏就是越州的王。
也因此,王家在越州从不需要阵仗。
“王氏”二字一出,已足够震慑。凡与王氏沾亲带故,只需报出王氏名讳,或是拿出象征王氏一族的信物,凡人大多会避让。
这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心照不宣。
是故,沈琚带着整队皇城司人马现身的阵仗,于越州百姓而言无异于平地一声雷。
围聚在台下的人们瞧见这一幕,俱是一静,紧接着就如水入沸油般炸开了锅。
身着锦绣衣裳、骑高头大马列队而来,如此阵势,大家平日里只有看话本听说书的时候敢想一想,譬如故事里写山匪作乱四处烧杀掠夺,县太爷出身寒门不敢招惹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百姓苦不堪言,哪知返乡养老的老人竟曾是朝中重臣,不忍见百姓受苦,去信朝廷,不消半月便有神兵天降肃清匪患,还了百姓太平。
今日那只能在话本中得见的“神兵”现身眼前,竟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威风千百倍。
下方旱地惊雷,上方也不遑多让。
只是他们还顾及着体面,故而面上不显山露水,但反应过来的,一个个心底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刚这位京城来的夫人喊出王家罪名时,还并不足以叫他们惊骇。
当众叫破如何,高声呐喊又如何?且不说她也不想想,此处是越州府城,能住在这里的,能到这台前来看戏的,便是普通百姓也是中三等,谁没受过王氏恩惠,怎会听她的挑拨?退一步说,就算她的话真叫一些眼皮子浅的蠢货动了心思想借机掀起些波澜谋利,这波澜也出不了越州,翻不起浪来。
即便她自称是大理寺与皇城司官员——他们虽远在越州从未听闻过本朝有女子为官这等匪夷所思之事,无法确认真假,可她敢穿官服,敢当众亮明正身,若为假,那便是人尽皆知的欺君大罪——当世独一份的前朝、而非后宫女官,天子近臣,可越州此前数十年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等人物。
短则巡按、御史、奉使,长则通判、知州、知府,多的是朝廷派来越州的近臣贤臣,得天子信任委以重任,结果呢,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起初一两次还能叫他们慌一慌,担心自己也受牵连,可时日一长,无论外头怎么样,这越州王氏始终安如泰山,没有哪一个真能给王家带来威胁,他们很难再生出慌乱之情了。
何况这位夫人、官人,还是个年轻女郎。
那些个或是出身书香门第有家族渊源,或是殚精竭虑寒窗苦读数十载的书生郎,哪个不比她聪慧,不比她有谋略,他们都做不成的事,她以为自己就能成?
可现下皇城司却出现在了这里——
他们都与王家有着利益交连,平国公下令封锁越州边界,他们早在边界城门紧闭前就已收到国公府送来的信,提前做好了准备,自是清楚这些时日不会有人进出越州。
不止皇城司,皇城司身后还跟着一队望不到尾的骑兵,人离得尚远,他们辨不清这群人的身份,但只看架势,就知绝非是州府驻兵。
越州边界已开,国公府却没有提前知会,到底是国公府贵人多忘事,忘记了告诉他们,还是……连国公府也不知道这边界城镇的大门已经开了?
话又说回来,那盐商家的夫人刚才为何忽然顺着她的话开了口?
他们与盐政家里能攀上姻亲,莫不是提前在来之前就已经收到了什么风声?
上头的人心思各异,下面人群则自发让开一条道。
沈琚领着皇城司众人策马上前径直到台下。
马匹分列道中两侧,他与周旸唐忱率先上台,后方四人抬着尚有未扫清泥土的薄棺跟上。
府兵拎起王天夫退到一旁,王天成看起来本想拦一把,可抬棺的四人根本不理会他,眼瞧着那棺材径直冲自己来了,王天成一个跨步赶忙自行退开。
棺材被抬到台上正中央,落地时“砰”一声响,震下一层土屑。
周旸冲慕容晏点了下头:“慕容参事。”
唐忱则咧开一张笑脸:“好久不见了参事大人!”招呼完又跳到吴骁二人身前,一人胸口锤了一下,“哎真别说,你俩在参事大人身边这一站可真够威严的嘿。”
沈琚清了下嗓子:“唐忱,注意场合。”
唐忱“哦”了一嗓子,敛起笑容退了回来。
沈琚回头看向慕容晏,低声问她:“如何?”
“来的时机正好。”慕容晏冲他一笑,继而转身看向王启德,眼神定定地落在他终于遮掩不住的沉郁脸色上。
她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对抬棺的校尉们道:“劳烦诸位,开棺。”
听到这二字,下方的十一兴奋地拿着一根撬棍小跑了上来,献宝似的递了上去。
棺材上钉共七颗,一,每起一颗,二,便落在木板搭成的台上,三,发出一声不清不重的脆响,四。
五。
六。
七。
“哐当”一声响,棺材盖被猛地推开。
下一刻,难掩的恶臭味迅速从棺中逸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台上围坐的宾客,这时无人再在意体面和礼仪,纷纷提袖掩住口鼻,更有受不了这种味道的,当即作呕。
十一掏出一块布巾围在脸上,往棺材里望了一眼,当即叹了句:“哎呀,这棺材里好多虫尸!”而后他抬头看慕容晏,“嫂、参事大人,这脸拿布盖着呢,要掀吗?”
慕容晏点了下头:“掀。”
十一便又掏出一块护臂绑右手衣袖,再拿出一件长木夹,这才把手伸进棺材里。
外人只见他右臂一划拉,便又发出一声惊叹:“嚯!”
慕容晏以手帕遮掩口鼻走到棺材前,向内望去。沈琚与周旸唐忱紧随她后。
沈琚瞧了一眼,转头对慕容晏道:“不愧是我皇城司的参事大人,当真神机妙算。”
唐忱推着周旸凑到近前,往里一瞧,顿时发出一声惊天的感慨:“我去!天老爷!”
慕容晏看了沈琚一眼:“监察大人谬赞了。”旋即又转头看向王天成,“王二公子可要来瞧瞧?”
王天成低哼一声,偏过了头。
慕容晏又看向那位咄咄逼人的王氏子孙:“这位王家公孙呢?你可也要来瞧瞧?”
事到如今,两边已是彻底撕破脸皮,那王氏子孙到底更年轻,克制情绪的功夫尚未修炼到家,一张脸青黑交加。
慕容晏故意追问道:“怎的不回话?不看了?刚不是还喊着这尸首被皇城司掉包了吗?你不来确认一下躺在这里的到底是不是你大伯吗?”
人仍是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容晏点了下头:“那我就当你是认可这尸首确是你大伯平越郡王王天恩无误了。”
言毕,她调转目光看向了上首的王启德。
“那不知平国公呢?平国公可要看一眼你这上天恩典的长子最后是何等死状?”
王启德只是望着她,眼下微微抽动几分。
“好。”慕容晏点了下头,转身冲下方高声道,“大家可都瞧清楚了,不是我没问,而是没人质疑,说明这台上的诸位都认同这棺材里装着的就是平越郡王王天恩的尸首。”
她说着又探头往那棺材里看了一眼,摇头叹息。
“可怜郡王爷一心为民,到头来却落得个面目全非的下场,当真歹毒。”
王天恩的面容已经开始腐烂,可上下两半张脸腐烂的程度却是截然不同。
上半张脸闭着眼,皮肤有些凹凸不平,但仍能看出眉目模样。
然而从鼻子以下开始,却像是换了张脸。下颌两侧留有清晰的紫黑色掌印,是被人捏住下巴所致,口唇周围为数不多还能看出的皮肤皆是溃烂皱缩,口唇大张,齿骨暴露,血肉模糊,更有无数死去的蛆虫粘连于伤口血肉之上。
哪怕她不通医理和仵作技法,也没用银针试过,都能看出王天恩临死前定然被人灌了毒。
慕容晏转身看向沈琚。
沈琚当即意会,下令把王天恩的尸首从棺材中起出来,叫徐观上来当众一验。
人群又俱是一片哗然。
而台上听到这话,更是乱做一团,有些人不知是否因“验尸”二字联想到了什么可怖画面,才从闻到尸臭的恶心感中缓过劲来,听到这话又是一阵作呕,有些承受不住的公子小姐们已然哭闹起来,说什么都要走,决计不肯留在这里看这血腥场面。
吵闹嘈杂间,唯有那牙商家的儿媳白着一张脸又一次站了出来:“大人明鉴,验尸这等血腥污秽之事非常人所能忍受,当众验尸,甚是不妥。何况大人也说,郡王爷遇害乃为民请命所致,可曝尸于露天之下,再将其开膛破肚,自古以来都是用来惩戒恶人以儆效尤的恶罚,若大人所言为真,那就更不该当众验尸了。”
她说话时,身边就有人呕吐不止,正是她的丈夫,那牙商的小儿子。
她一出口,便接连有宾客跟着应和,有说自己不忍见此场面,请求暂避的,有说郡王爷已经死了,不要再打搅他的,还有劝她大家同朝为官又都是皇亲国戚,何必让外人看笑话,不如关起门来坐下商议此事的,不必闹到这般不愉快的。
可无论话是怎么说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没有再看平国公,只是劝着慕容晏,或请昭国公劝劝夫人的。
沈琚却只道:“此处没有昭国公和昭国公夫人,只有皇城司监察和皇城司参事。”
说话的人碰了个软钉子也顾不上尴尬,立刻从善如流地请监察大人劝劝参事大人。
却听陶之行忽而一声冷笑:“哼,一群软骨头。你们这时候讨好他们有什么用?”
场面登时一静。
只见陶之行忽的一下站起身,他身旁,那牙商儿媳没料到他这举动,怔愣片刻连忙去拉他的衣袖:“舅舅……”
陶之行一个甩手将她掀翻在地:“别叫我舅舅,我没你这种吃里扒外的外甥女!还有你娘也一样!”
他说着看向那盐商夫人,盐商夫人不敢对视,移开了眼。
陶之行讥讽道:“你们以为跟他们示好能有用?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们?别忘了你们都做过什么!西去塔外鬼林中,昌隆通宝赈灾银,人人都有份!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王家倒了谁都别想落得好!”
他说着,猛地打了一个呼哨,高喊道:“只要他们走不出越州,咱们还能继续过咱们的日子,你们也不是没打过猎杀过人,皇城司又如何,咱们一起上,叫他们有来无回!”
随着话音落下,人群中忽而从四面八方蹿出了一群身手矫健的练家子,三两步跨上了台子,从腰间抽出长刀。陶之行手臂一撑面前桌案跳了出来,桌案上的瓜果茶具被他长腿一扫,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这接二连三地碎裂声叫下方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围观百姓们骤然回神,意识到可能要见血,纷纷向外涌去。
皇城司校尉与府兵们同这些蹿出来的人缠斗在了一起,台上的宾客们彻底大乱,王天成更是左支右绌,却不慎被陶之行的人砍了一刀,痛得大叫。
沈琚条件反射地揽住慕容晏的腰,翻身一带,将她带下了木台,护在台子与上台台阶的拐角处。
而同一时间,王启德也在木棚和桌椅的遮掩下被王管家和陶之行护着从另一侧往台下去。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慕容晏一眼,恰巧慕容晏也望向了他的方向,两人的眼神撞在了一处。
“王启德!”她猛拍沈琚胸口道,“他要逃!”
“阿晏放心。”沈琚宽慰道,“我们是与大哥和他那二百精兵一道入的城,现下明珠带了三十人去平国公府与爹娘汇合,把还在国公府的人都看管起来,我们进来的那道门,祖母和大哥带着二十人与薛鸾的人一起守,其余三道城门各有五十人看守,绝不会叫他们逃脱。”
慕容晏先是松了口气,复又追问道:“他们到了?可越州边界不是封了吗,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这些驻兵虽听王家的命,但到底还是士兵,听军令而非政令。薛鸾带了圣旨现身,他们认清王家大势已去,没必要再听令于王氏,所以就放行了。”
慕容晏点点头:“原来如此……哎呀。”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先前拿着的“罪证”已在混乱中落了一地。
她俯身想捡,沈琚快她一步,弯腰把这些纸页捡了起来:“这是什么?”
“王家人想扣我顶办冤假错案的帽子,我不得已,只好拿出罪证道明真相同他们撕破脸了。”慕容晏后知后觉自己似是又赌了一把全然没有八成胜算的,连忙补道,“我是信你一定能及时赶到。”
沈琚一听便知她做的时候一定什么都没想,抬手捏了把她的鼻子以作惩罚,随后问她:“这罪证你是在何处找见的?”
却见慕容晏摇了摇头:“我没找见。”她冲他手中纸页努努嘴,“你仔细看呢。”
沈琚细细看去。
那是前几日她静心时誊抄过数遍的魏镜台陈情书,上面满满只有她的字迹。
沈琚看清手中内容,不由失笑。
慕容晏见他笑,连忙道:“可我也没做假,这确实是罪证,只不过不是王天恩备下的罪证罢了。”
沈琚把这些纸张一页一页理好,收进怀中,才道:“一时情急,都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慕容晏问道。
“祖母和大哥这次来,除了二百精兵,还多带了些人。”
“什么人?”慕容晏脸上疑惑更甚。
“是他们进入越州后沿途遇上的,”沈琚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格外认真,“越州百姓,肯揭露王氏所做之恶的越州百姓。”
慕容晏一怔。
台上打斗已接近尾声,陶之行的人都是他手下的镖师,虽跟在他身后做过不少事,可到底不敌训练有素的肃国公府府兵和皇城司校尉,接连被按倒在地。
沈琚一声长叹,将慕容晏揽在怀里。
“阿晏,你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