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不臣(56)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底下围观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慕容晏的身上。
凶手在台上。这台上除了“郡王爷”,还有谁?这台上的人如今正显眼地站在他们眼前,说的还能是谁?
这可是郡王爷亲口指证的。
一时间,围观众人猜测纷纷。
莫不是这京城来的官人娘子没料到神官当真有神通,本想做一场戏洗脱自己的罪名,却不料真请来了郡王爷,这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头来竟是把自己送进牢狱不成?
台上前方忽然有人发出一声喷笑。那人笑过一声收了下,似是本还想忍,可最后到底忍不住了,干脆捧腹大笑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那在笑的是个王家人。
慕容晏看他面生,但越州百姓们对这张脸可熟悉得很。
发笑的正是平国公的第四子王天夫,王家最扶不起来的阿斗,成天在外寻欢作乐,哪怕出身王家,仍娶不上正妻,房中只有几个姨娘。早年间大家还等着看哪家会把女儿送进他门里,到现在大家都默认这位四公子要成家怕是得等下辈子。平国公大约也早看出这个儿子无用,其他孙辈都已经开始打理家业,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只能从平国公府的公账支银。
慕容晏问也不问,只道: “冲撞官府,藐视公堂,杖刑十。”旋即看向身后两名校尉,“拿下。”
两名校尉得令,立刻上前捉人。
王氏其他人虽都不待见王天夫,但这种时刻,倒也记得该同仇敌忾,见校尉们靠近,王启德的二子王天成厉声呵斥道:“我看你们谁敢!”
两名校尉不理他的呵斥,脚步都未停顿一下,绕过他继续去向王天夫走去。
王天成哪里被人这样无视过,当即对身后的几个儿子道:“把他们拦住!我越州地界,岂容外人在此撒野!”
慕容晏看着王天成冷笑一声:“越州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越州还想越过大雍律令不成?”旋即她移开目光,高喝道,“谁再阻拦,给我一并打!”
王天成面色铁青地一甩衣袖,背过身去,原本还拦在王天夫身前的人见状也讪讪地让开了脚步。两名校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王天夫的肩膀,将他从座椅上提了起来。
他被扯着臂膀,却仍在笑,边笑边唱戏似的拖着长调道:“你说你说,何必自取其——哎哟哟哟哟!”
是两名校尉沉着脸撇过了他的肩膀。
“够了。”王启德终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昭国公夫人,我这儿子这辈子随性惯了,有时候确实会干些不合时宜、不知礼数之事。但我了解他,他呀,就是这么个性子,做事不爱过闹,绝无冲撞官府、藐视公堂之意。再者,此处也算不得是个公堂,大家今日愿意来,是为了看真凶伏法,让我儿得以安宁,平息城中百姓连日来的惶恐。我这不成器的四子不重要,还请昭国公夫人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面上,莫要追究了。”
“真是对不住平国公,我大理寺素来不看情面,只讲律法。”慕容晏冲王启德微笑一下,又敛起笑容,“带上来,打。”
这四字一出让四周本只是想看热闹的围观百姓都安静了下来。
有些反应快的,敏锐地从中察觉出了一点不寻常之处。
这京城来的贵人对平国公如此不留情面,是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有什么风声?
王天夫立刻就被提到台中央,两个校尉一左一右同时踢向他的膝窝,王天夫立刻就跪了下去,两个府兵上前,手中佩刀一左一右压在他的肩膀,把他掼倒在地。
王天夫被压倒在地,当即扯开嗓子大喊道:“大哥,大哥,你看见了吗,这害死你的恶人如今也来害你的弟弟了!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让害你之人血债血偿!”
慕容晏看他一眼:“你倒提醒我了。”
随后她转头看向神官。
神官本因这突如其来变故怔愣在原地不动,对上她的眼神,才又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差事,顿做出一副虚弱状。
慕容晏问他:“你刚才说,郡王爷告诉你,害死他的人在台上?”
神官眼睛上下翻动两下,点头嘟囔道:“在,在。”
“那他告诉你,害死他的那人是谁了吗?”
神官梗着脖子,眼神不动,只转脑袋,直到目光落在慕容晏身上。
“说了。”
“说了就好。”慕容晏点点头,踱步到他身侧,一手按上他的肩膀,“郡王爷现在不在你身上吧?”
神官脑袋随着她的身影移动,眼神发直,虚浮地没有落点:“不在。”
“那你应当用不上这黑伞了。”她说着手上一用力,将神官推了出去。
她这几个月来练拳到底有些成效,神官被她这么一推,立刻就踉跄出去,几步来到了王天夫的身旁。
“来,指认吧。”慕容晏扣住他的脑袋环视一圈,“哪一位,在座的哪一位是害死了郡王爷的真凶?”
人群顿时恍然,这才想起,这台上除了站着的这几位,还有坐着的这么多人,皆有可能是杀害郡王爷的真凶。
一时间,台上台下,街内巷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嘴,放慢了呼吸,只盼能在第一时刻听见“郡王爷”指认的凶嫌。
神官眼神一动不动,只把脖子转向了慕容晏,而后眼珠再次上下快速翻动起来,越翻越快,最后承受不住般发出一声惊叫,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慕容晏高喊道:“妖鬼!妖鬼!还我命来!”
人群再度一片哗然,被按在地上的王天夫也哈哈大笑起来。
却见下一瞬,慕容晏忽然抬脚将神官踹倒在地,高喝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竟敢假冒平越郡王在此妖言惑众!”她手臂一挥,直直指向平国公所在的方向,“显灵仙官在上,何来妖鬼!”
大家纷纷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中有那目力好的,一瞧清楚,立时兴奋高喊道:“真有,我看见了!显灵仙官的牌位!就供在国公爷脸前呢!”
神官被踹在腹中,正疼得满地打滚,这时候也顾不上再摆他神神鬼鬼的样子。
他知晓这桩事是他搞砸了。那日他一收到信,得知国公爷竟然同意了这京城来的贵人在城中公开“招魂”问案,便清楚这是两边终于要在这事上分个胜负了。
他到底是个“神官”,虽然空有其名,但能拿到这个名头,自是比旁人同王家牵扯得更深,知道得也更多些。郡王爷这一两月来的情状,他早有耳闻,虽不清楚到底是因何故,但总能猜出是王家出了能危及自身的状况。
否则,还能有什么事让平越郡王都陷入忧虑。
王爷出事后,他的预感越发明晰,本想着找个机会没人顾得上他带着家人离开越州,可很快他便听说国公爷下令,把州界封起来不许进出了。
这一下,他知道自己的预感准是没错了。
素来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所以一收到信,他便清楚自己躲不过,必然是要选一边站。
不必想,他自然是选国公府的。
且不说他一家老小都在越州,都要仰仗着国公府过活,单说他做神官这么多年,替王家做事,沾许多不该沾的,经手过许多不能被旁人知道的,他早就离不开王家,也不能看着王家倒下。王家若倒了,他只会死得更惨。
收到信的当日,他便特意叫人去国公府问,这事该是个什么章程。
王管家告诉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那日宴席之上,众目睽睽,多少人都看见了郡王爷胸口中刀而那位国公夫人倒在郡王爷卧房之中,如此板上钉钉的事实,岂容她狡辩脱罪。
神官蜷在地上,痛得浑身抽痛抖动——这回是真的抽搐,不是之前演出来的。他没想过这夫人一介女流,踹起人来竟然如此用力,他不止腹内剧痛,后背也酸痛地拉扯着。
他现在巴不得她踹得更狠些,叫他干脆昏过去了事,可他一开始没昏成,下意识地喊叫痛呼让他没了昏过去的机会。
他必须得想法子把这事钉死在她的身上了。
若她没成罪人,那他就要倒大霉。国公府不会放过他,这位京城来的贵人更不会放过他。
神官一边呼痛,一边喊出:“灵位,是假,无有正神!妖鬼,郡王爷亲口,所言,你休要,妖言惑众!”
“神官是昏头了不成。都说了,显灵仙官在上,你竟还敢胡言乱语。”慕容晏三首并指向天,“那灵位是真的,我说的话也是真的,我敢起誓,若有半点虚假,便叫显灵仙官一雷劈死我便是,你敢吗?”
她话音落下,手指仍指向天。
天上不见半分雷影,反倒是片刻后,一早就积着厚厚云层的阴沉天色,竟散开几道细缝,洒下丝缕细碎日光,正落在慕容晏的身旁,叫所有人都看愣了。
下面的百姓自不必说,都当是仙官显灵,澄清正名,虔诚些的当即跪下就拜,平日里不怎么信的,见此情状也忍不住双手交握,小声发愿。
坐在的台上的人亦有几分犯嘀咕。他们当中,有人是再清楚不过显灵仙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知晓这世间无鬼神,不可能显灵,也因此从无忌惮。可这般巧合,又着实让人心底有些发慌。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天意不成?
那天意要助她,岂不是就要亡我?
慕容晏站在若隐若现的日头下,身上的官服暗纹绣线也随之泛出光泽,若隐若现,更衬得她气度不凡。
她垂头看向神官,问他:“你既说是王爷亲口告知于你,我便问你一问,那同你说话的到底是王爷,还是孤魂野鬼,你一答便知。”
“我问你,郡王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话音刚落,不等神官回话,便听台上坐着的人中有一女郎高声道:“大人问的这是什么话,郡王爷乃胸口中刀而亡,那日我们都瞧得清清楚楚,此事早已传开,如今满越州城里谁人不知?”
慕容晏回过头,只见说话的正是陶之行的外甥女,那牙商的儿媳。
“是吗?”慕容晏冲她笑了笑,“你说你瞧得清清楚楚,可那日人那么多,场面又那么混乱,你是当真看清了,还是以为自己看清了?”
女郎站起身,不卑不亢道:“自然是当真看清了。”
“好。”慕容晏点了下头,“你既说你看清了,那我问你,倒在地上的郡王爷穿的是什么样的衣裳?什么颜色?头上可带了帽冠?可有梳发髻?身上可有什么配饰?他脸上可有盖布?你可看见了他的脸?可看清了他的脸色?可能肯定死的人当真就是郡王爷?可看见他胸前的刀是什么模样,刀柄多长?他前心中刀,你可有看清他出了多少血,染了衣裳的哪一片,又染了多大一片?还有,你既看清了,那郡王爷倒在哪里?他是坐在椅子上的还是躺在地上?是正面对着你还是侧面对着你还是背对着你?”
女郎嘴巴张合片刻,半晌才低声道:“郡王爷身份尊贵,岂容我等随意直视。”
“那便是没看清了。”慕容晏对她道,“我瞧你年岁也不大,看着与我相仿,大抵也不曾了解过刑狱一事。我并非有意为难你,只是断案之道,最是讲究细节,我刚问你的这些,每一条于找出真凶都至关重要,马虎不得。”
而后,她又转向神官,再次问道:“现在该你说了,郡王爷是怎么死的?”
神官原本痛意已消下去一些,听她发问,忽又觉得腹中绞痛了起来。他咬牙道:“王爷说,他乃胸口被恶鬼刺中,流血而亡。”
慕容晏神色一厉,呵斥道:“错!郡王爷分明是先中毒,再中刀,毒发在先,中刀在后。”
王启ḺẔ德身旁,王天成闻言一拍桌子,高喝道:“你这妖女!为了洗脱自己罪名,竟连这种谎话都编的出来!”
“二公子着什么急,我与这神官到底谁在说谎,一验便知。”
王天成听到最后四字直觉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确吗?”慕容晏故作莫名,“我的意思自然是我要验尸。”
“荒唐!”王天成猛地站起身,“我大哥已经下葬,岂容你如此折辱!你害死我大哥不成,竟还要让他泉下难安!还有我爹,”他看了眼王启德,“一出事,你和昭国公就以权势迫人,威逼利诱叫我爹把查案之事交予你夫妇二人,我几番阻止,可爹始终说你们是中正之人,又与大哥无冤无仇,他相信你们,谁知你二人就如此利用他的信任,借机抹去行凶痕迹,到头来却反问旁人记不记得。所有人都知道大哥是心口中刀而亡,你如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竟还能空口白牙说瞎话说我大哥是被毒死的,分明就是想嫁祸旁人!你这毒妇,其心可诛!我觉不允许你打搅我大哥的安宁,若想要验尸,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个儿子纷纷表示有儿子在怎能叫爹做这种事,要跨就跨我的,又叫慕容晏莫要欺人太甚,有本事,就把他们全杀光,又说哪怕她杀得了一人,杀得了十人,甚至杀了王家上下数百口人,可又能杀了整个越州的人。
“我杀你作甚。”慕容晏一脸莫名,“坟我已经起了,这尸首正由钧之押着如今在来的路上,约莫一会儿就能到了。”
“你!”
王天成气得直捂胸口,他的长子见状,指着慕容晏道:“你们路过越州,我王家以礼待之、热情相应,你就这般回报的?!”
王启德这时终于再次开了口:“昭国公夫人,我万万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这种事来。”他语气中满是哀恸,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是我害了天恩,是我害了他啊……”
王启德一开口,其余人等都不敢再出声。
此一时,四周皆静,他的声音传出很远。
平国公古稀之年,却白发人送黑发人。为人父母,听此哀恸叹息,难免推己及人,物伤其类,人群中很快有人跟着掉了泪,另有人生出愤怒之情,义愤填膺。
却听慕容晏忽然笑出了声。
“平国公当真爽快。”她抬眼对上王启德的双眼,“既然如此,那你便说说吧,你是从谁那里知道了王天恩的心思?又是什么时候决定牺牲了这个儿子的?你叫谁给王天恩下的毒,又是叫谁把刀捅进了他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