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太多的酒,醉成了一滩烂泥,动也动不了,所以被呕出的那些东西呛死了。
是碧桃,不,珍珠,最先发现的,中午了,他还睡着,站门外叫他,他不应,走过去,一片脏污。
身子早凉透了,瞳孔散开,口唇青紫。
珍珠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就两个主子,一死一昏,底下人不敢乱动,只是请大夫和到邱府报丧。
事关重大,也不敢不叫王夫人知道。
王夫人只生养了两个孩子,如今都没有了,再活也没有意思,不如追随儿女而去,正想爬起来找白绫,一个用了多年的老婆子进来找她,说大爷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现今正在府外哭。
原来儿子外头有了人,怪不得不回家呢,不过不要紧了,不管了,儿子都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但是老婆子又说,那女人怀着身孕呢。
珍珠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珍珠不是被大夫诊过才知道自己有孕,她早就知道了,因为她月信一直很准,那天没见血,她就有了猜想,后来一直不见,心里便有了数。
但一直没说。
不敢说。
她毕竟只是个养在外头的妾,丈夫家里还没有娶妻,要是他不愿意留
下这个孩子呢?那她就得落胎,以后还要喝避子药,太伤身子,喝得多了,以后没法生养,也就没有安身立命的倚靠……那些海誓山盟,她一个字都不信,只有抓在手里的,才值得她相信。不如赌一把,不告诉他,拖到不能落胎,也许会叫她留下这个孩子,就是不许留,也不过是一样下场。
后来有了邱晴方的事,就不敢说了。
她很懂她这个男人,说了,别说为此高兴了,恨上她也不一定。
果然,他喝酒,发起疯来,连她也打。
这不行。
倒不是怕挨打,就是他这副觉得万般对不起妹妹的后悔样子,叫她觉得害怕。
要是哪天叫他知道,是她给他妹妹出了主意,他会怎么待她?会觉得她也是害死他妹妹的元凶吗?
不是没有可能。
那她可怎么办?
她一直想着这件事。
大小姐那天带着丫鬟过来的,所以肯定是有人知道这件事的,也许还不止一个,大小姐就是为这件事死的,他今天不知道,以后也还是会知道。
她要怎么办?她根本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这事,所以根本没办法下手。
但要是他死了呢?
看见他开始抽搐,她捂着脸上的红肿,默默地想。
邱家只有两个嫡出,嫡出的大小姐已经不在了,要是嫡出的长子也不在了,王夫人,她那还未见过面的尊贵婆婆,会怎么样?她肚子里有这个长子的孩子……
她的身份只能做妾,她的丈夫也没有一定要娶她为妻的打算,她也不敢作此奢想,一辈子做外室也没什么不好,已经很好了,她这样的人……可要是有机会能再进一步呢?靠着肚子里这个孩子,登堂入室……只要这是个男孩儿,是他唯一的孩子,就是为了这个孩子,邱家也不能亏待了她……
细想起来,竟然有利无弊。
一夜夫妻百日恩,但恩哪有命重要?
就是他不死,她又有什么损失?
所以珍珠朝自己脸上来了一下狠的,哭着跑到了门外,她跟丫头说,大爷发酒疯打人呢,两个丫头听了,哪里还敢靠近?
于是邱矗就死了。
消息传到刘府时,善来正陪着刘悯说话。
这一对相爱的男女,因为刘悯挨的这场打,恩爱愈重。
善来知道,刘悯是为她才挨的打。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为她挨打了。
他只为她挨过打。
那天,他趴在门板上被人抬回来,挪他到床上,要动他的手脚,动他整个人,即使这样,他也没有醒。
很重的伤,哪怕昏睡着,也还是痛苦,痛苦扭曲了他的脸,下巴颏的线条是紧绷的,眉是蹙的,眼睛被水泡着,微微渗出来了一些,整张脸白得不像话,然而还是俊美,俊美之外,还有引人怜惜的脆弱。
旁人在说什么,善来一句也听不到,只是哭,看着他暴露在空气里,整个烂掉的脊背,哭得止不住。
也许他就是被她哭醒的。
他醒过来时,她已哭花了眼,什么都瞧不清楚,只听见一句:“我没有很疼,你不要再哭了。”忙偏过脸去看,但随即又想到自己哭了很久,样子只怕不美观,不愿意叫他见到,便又赶忙再转回来,如此还不够,要站起来走。
好在他手伸得快,够着了她落在最后头的指尖,够着了,就握住。
“真的不疼,你不要哭。”
他知道她是为他哭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说:“你先回来,我这样,会扯到背。”
她一听,回头看过去,见他身子果然微微起来了一点,当即就听他的话又坐了回去,“你快趴好吧!”
他收回手,又趴回去了。
他说扯到背,善来恐他伤口已经裂了,忙拿了药伏过去,仔细地查找。
“别看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难看得很……”
这时候她还不什么都不知道,听他这样说,心里有点生气,既然怕难看,为什么要找打?
她质问他,他不说话。
她更生气了,站起来又要走。
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更闷了,还带了点委屈,“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要是知道,怎么能问出那些话?她不知道,他也不愿意同她说,那些污言秽语……
善来是真不知道,只顾哭了。
也不瞒他,“你这个样子,我哪还有心管别的?”
他听了,枕面上稍稍抿了抿唇,背是真的好疼,但心里是高兴的,又听她说:“究竟为什么?你告诉我。”
“我有些渴,想喝水。”
善来赶忙去给他倒水,拿勺子一点一点喂给他。
喝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说法,喝完了,就讲给她听:“那个邱小姐,她自尽了……老爷怪我不跟他说就到邱府去,现在外头说是我逼死她,他很生气,就罚我……”那些不好的,一点也不想叫她知道。
听了他的话,善来整个人怔住。
一是为邱晴方的死,二是死了人,那件事怕是瞒不住,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态度,要是嫌她污了名声,赶她走,怎么办?
正发愣,就又听见他说:“老爷说,出了这件事,以后怕是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许给我,我不敢跟他说,我觉得这样才好呢,我一辈子不娶……他要我娶别人,我真的不愿意……”他还说,
“你放心……”
声音好轻好轻。
你放心……
没头没尾的,这三个字,不成文的,但是他的意思,她都懂。
不禁落下泪来。
那些被拒绝的羞耻,委屈,怨恨,不甘……
此刻全都粉碎了。
第83章
善来心里清楚,不管刘悯的话讲得多好听,除却心灵上的安慰之外,再不能给她任何东西。
因为刘家是刘慎做主。
老爷是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哪怕是对底下人,也从来都是一句重话也没有的,这一次竟动了手。
气得这样,事态想必是很严重。
所以,外头都传了些什么呢?
善来托紫榆去帮她打听。
搞清楚了,才好想对策。
紫榆是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不过半日,就回来找她了。
“……没有传什么,就说少爷到过邱府,然后那邱小姐就死了,少爷逼死了邱小姐……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
“嗯。”
她点头说嗯,眼睛却躲闪着不敢看人。
心不可抑制地坠落下去。
看样子,是真的坏得很了。
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姐姐,不要瞒我,这不是在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防范?到时候人家棒子打下来,一下子,就打死了……”
她这样讲,紫榆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不是我不同你说,是……”
是真的不忍心啊!
但是也知道她说得对,所以就哭着,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了她。
有那么一会儿,善来真觉得自己失去了听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搅得她一阵阵地发晕,什么都听不到。
所以她要求紫榆再讲一遍。